南鸿从身后靠过来，下巴抵在他肩窝，眼睛没睁开，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今天几点出门？”
“十点。”慕白把毛巾搭上架子，“平台那边有个局。”
南鸿嗯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鼻尖在他肩胛骨上蹭了蹭。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某种无声的刻度。慕白偏过头，嘴唇擦过南鸿的额角，很短的一个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红毯是正红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像上了釉。慕白穿着那件定制西装走过媒体区的时候，快门声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密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笑着，牙齿露出来八颗，眼神精准地找到每一个镜头。闪光灯把他钉在光里，明明暗暗，像考究的蝴蝶标本。
他身边是新电影的整个主创团队，导演、制片、女主角，所有人都带着一种紧绷的亢奋。这部电影投资三个亿，是今年最被看好的冲奖作品，而他是绝对的主角。
“慕白！看这边！”
“慕白老师，和女主角互动一下！”
他顺从地侧过身，伸手虚虚揽住女主角的腰，对着镜头弯起嘴角。眼角余光扫到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警戒线外头，手里的相机举得很低，像是在拍别的东西，又像是在拍他。慕白的视线多停留了零点几秒，那个人低下头，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他没看见，场外的车里，有人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像在核对一项早已确定的结果。
晚宴设在一家私人会所的顶楼，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笑容都照得纤毫毕现。慕白端着香槟杯在人群里穿行，和投资人握手，和导演碰杯，和某个影视公司的高管交换微信。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自如，好像天生就该站在这种场合的中心。
邢老板在露台上抽烟。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卷起，露出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看见慕白走过来，他弹了弹烟灰，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小慕。”邢老板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很清楚，“听说你的戏都拍得很不错。”
“邢老板抬爱。”慕白站定在两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的距离，恭敬但不卑微，“全靠您牵线。”
邢老板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慕白见过很多次，像验货，不动声色地把人从头到脚拆解一遍。最后邢老板把烟掐了，手指点了点他的肩膀：“年轻人，路还长。”
手指落在他肩上的重量，不轻不重。他后来无数次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走上露台，如果他编个借口提前离场，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但他也知道，不会的。那只手迟早会落下来，不是今晚，就是明晚，不是邢老板，也会是别人。
他回到车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南鸿坐在驾驶座上等他，收音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放一首老歌。车里暖风打得很足，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把路灯的光晕成橘黄色的一团。
“等多久了？”慕白系上安全带。
“没多久。”南鸿发动引擎，车子滑出停车位，融入夜色里。他开车很稳，换挡的时机永远精准，转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伸出右手虚虚挡在慕白身前，像怕他磕到。这个动作南鸿做了几百次，从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就开始了，慕白从来没有提过，但他每次都注意到了。
“邢老板说月底有个私人游艇会。”慕白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让我去。”
南鸿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不到半秒，然后继续稳稳地握着。“去多久？”
“两三天吧。”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开，连安静也像是早已安排就绪，呼吸都像在被数着，暖风的嗡嗡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收音机里若有若无的旋律，这些声音填满了所有空隙，让沉默变得可以忍受，也更加窒息。南鸿换挡的时候，手背不经意地擦过慕白的膝盖，那个触感很轻，但慕白觉得那里烫了一路。
回到公寓已经快两点。慕白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突然停住了，盯着鞋柜上一个用绒布包裹的小盒子。那是他在戏剧学院毕业大戏上拿到的纪念品，一枚戏剧学院最佳表演奖章的复刻版，原版属于某个已故的老先生，是中国话剧史上绕不开的名字。他拿了全场最佳，校长亲手把这枚奖章别在他胸口的时候，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都说他是这一届最有灵气的学生。
“怎么了？”南鸿从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慕白伸手摸了摸那个绒布盒子，没有打开。“没什么，就看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慕白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和南鸿在车库接吻的侧脸，角度刁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偷拍的。光线很暗，南鸿只露出影影绰绰的轮廓，但慕白的五官清晰可辨。
他手一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后背瞬间发凉。
下一秒，南鸿便将温水递到他手边：“累了就靠会儿。”
还好，没让他看见。没看见就不会担心。
那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台灯的暖光里变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很快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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