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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三十一】巴拉巴(4)

腿脚不便,莫聪只能住一楼客房。忧忧自幼儿园入学当晚起,就坚持要自己一个人睡,于是在二楼主卧,谢郁堂房间睡。同时爱在里面翻箱倒柜,看到照片、奖杯、手工品以及各种各样的书记,总喜欢拿来玩儿。莫聪也不制止。

她想,反正物主自己也不在意。

坎德一回到华侨城,轻车熟路在二楼围栏上踱步,巡视领地的雄狮一样从容又淡定。

坎德是忧忧的忠实小跟班,但由于年纪比忧忧大,心智比忧忧成熟,虽然跟着她,但通常起护卫作用。在忧忧还小,满地爬行时,它会制止忧忧钻进洗衣机、床底、椅子缝隙以及各种不适宜人类盘踞的狭小空间。到忧忧能走动,坎德成了天然的毛绒缓冲软垫。至于现在,忧忧能清楚表达后,坎德成了唯命是从的小跟班。

莫聪有时候觉得这家伙真神奇,明明当初舍命救它的是自己,但它却一点也不和她亲近。就算没有生养之恩,她至少也算是它的衣食父母了。

不过她没有埋怨坎德的意思,因为这只幸运星一样的咪咪很快就又帮她保护了忧忧——小丫头为打开谢郁堂书柜玻璃窗竟不惜叠了两个凳子爬上去,杂耍一样。

坎德发出锐利的叫声。莫聪听到后拄着拐杖,一步步蹦跶上楼,赶忙制止了她。

“妈妈,这个叔叔我认得。他让我听你的话,好好陪着你。”小姑娘却指着谢郁堂的照片,语出惊人。

把莫聪弄的有些语塞。而后耐性询问:“哦?那他是什么时候和你说的呢?”

“晚上的时候,他还给我讲故事呢。说自己是香草精灵,声音像吃了辣椒嗓子坏掉的靴子猫。”

莫聪听完直接笑了,想着孩子肯定是晚上做了好玩的梦。不过她没直接揭穿她。

“哦,那他的翅膀是什么颜色?”而是忍不住逗她。

但小孩听不懂其中的揶揄,认真的蹙起眉,摇摇头说:“没有翅膀,为什么要有翅膀?”

“咱们家门窗紧闭,就留了个格子窗开着透气,香草精灵想进来给你讲故事,只能用翅膀飞进来咯~”

“但是香草精灵确实没翅膀。”忧忧看着她妈妈,慎重且确定的回答。仿佛这精灵真的有实体。

莫聪想,小孩子保持童真也没什么不好,谁心里还没点梦幻的元素呢。于是点点头,附和:“那要是下次精灵再找你,你可以把她介绍给妈妈,妈妈也愿意听忧忧的精灵讲故事好不好?”

听到莫聪竟然认可自己的精灵,忧忧小朋友开心的点头,保证一定让精灵邀请妈妈一起玩耍。

“小朋友们都说我撒谎,根本没有精灵。不过没关系,妈妈相信我,忧忧和妈妈最好了!”

孩子喜滋滋凑在怀里蛄蛹,发出的感慨像在撒娇。让莫聪心里一动容,想着,还好,她没有回绝忧忧的童心与真挚,没有用世俗的心性规训她关于美好的期待,没有直接拆穿。

不需要所谓实情,现实和幻想都是成长的必须品。人能有自己特别的梦境,是件浪漫又合宜的事。

一个开心的梦,对拥有记忆的人来说,就是一次货真价实的游玩。

莫聪因手脚不便,洗澡很麻烦,于是尽量不剧烈活动,少出汗就能不经常洗澡,只需简单擦拭一下即可。

但她还是得帮忧忧洗澡。小丫头洗着洗着就玩性大发,最后总把莫聪衣服都打湿。

于是就只能自己也洗,举着胳膊翘着腿,好不容易洗完,怕地滑二次摔伤,于是她洗澡,许兆延总放心不下叫她洗归洗,洗完一定要叫他帮忙,不要自己蹦跶出来。

莫聪也听从建议,每次洗完穿好衣服,都站在原地,叫许兆延。俩人配合也默契,莫聪放松身体给他抱,许兆延则充当搬运工,把她从卫生间弄去床上。给她关灯、关窗、关门,然后说晚安。

次数不多,搬进来快一周半,总共劳烦许兆延不过三次。

第四次,莫聪洗完澡穿完衣服,叫许兆延,他没应声进。莫聪又喊了几声,还是没动静,于是自己扶着墙,鼓起勇气想单腿跳着蹦跶出去,咬牙踌躇一阵,思前想后的试了又试,她最终没敢冒险。

她不能再受任何伤。

她得健康健全,才能好好照顾忧忧。她不能让忧忧担心。

莫聪扶着淋浴管道静静站着,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浴室里,水汽氤氲,后来凝聚到玻璃壁上,变成一股股下滑的水痕。莫聪看着那些水滴滑落,发起呆。

同样的场景,她觉得自己好像真切的经历过。记忆浮现仅需一瞬,她忽然咬紧下唇,浑身僵住。

莫聪曾因为不想和谢郁堂打照面在卫生间硬等近一个小时。她洗完澡发现谢郁堂突然造访,而她的睡衣又丑又寒酸,但也不能裹着一条浴巾就出去。于是在浴室等了很久很久。而谢玉堂,既没有询问她是否有什么麻烦,也没有催促她。后来他离开了。

莫聪是后来才知道,谢郁堂是来接她回华侨城见长辈,他舅爷一大家子难得从美国回来,落地后闲聊,说想见见小一辈里的新人。

所有人都知道谢家次子从小执拗强势,怎么会稀里糊涂娶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和他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于是起哄凑热闹,要见人。

莫聪有些庆幸,谢郁堂后来主动离开了。

他大约也是想到让她露面会很难堪,才走掉的。来去无声,期间整整一个多小时,她们谁也没开口说些什么。

能说什么呢,再怎么反转回旋,最后不也离开了。

同样的初秋时节,照旧的寸步难行。莫聪陡然情绪上涌,盯了一路的水珠终于流到玻璃面底部,消失不见。深吸一口气后,她泄愤一样咆哮出声,喊许兆延。

“许兆延!你跑哪儿去啦!!!要喊几遍你才应,知不知道我等多久了,答应一声有那么难吗?我还以为你们俩出什么事呢!而且这样站着很累诶!你要是——”

许兆延突然开门进来,抱起莫聪就慌忙道歉:“我的错、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忧忧说要听歌,我连音响弄了好半天,不过都弄好了。我听到你声音了,但想着先把她料理好、哄睡了,就能单单只服务你了。我怕在楼上一答应,反而把她吵醒了。”

合情合理的解释。但莫聪仍旧目光深沉锐利,表情没有松动。

“对不起,我下次绝对会马上出现,不让你再多等一秒。所有别生气了好不好?”许兆延见势也不敢再多解释,长目微敛,薄唇抿起,硬挺俊俏的脸又凑近莫聪一点,作祈求状。

莫聪见了,冷哼一声。

但转而伸手扶着他的肩,凑到他脖子上,咬他一口。

许兆延吃痛但没出声,挑眉有些讶异,面色却也转而炽热勃然。眼底瞬间蕴起些莫聪没见过的狷狂来。

低声问:“为防会错意,我想知道这一口,是在惩罚,还是在奖赏?”

莫聪听了鄙夷一笑:“变态么?咬你,故意弄疼你,还奖赏?”说完眸色一亮,灵机一动似的又陡然吻了吻许兆延面颊,告诉他:“这才是奖赏。亲吻懂不懂?哪有把被咬当奖赏,又不是受虐狂!”

莫聪说完静待许兆延反应,但这男人却不发一语。抱着她站在浴室,毫无表示。

莫聪于是不耐烦的吩咐:“行了,赶紧抱我去卧室。很累,我要休息了。”

语毕,许兆延果然听话迈开步子,往莫聪房间去,进门后,他用脚把门带上了。莫聪暗觉异样,刚要问他怎么不开灯,嘴就被封住。

并随即被放到床上,他也整个人都覆上来,一手搂腰,一手抓着胳膊,把莫聪控制住。

“唔嗯~”但莫聪压根没反制或抗拒他,而是积极回应。

她现在清楚地感知到,抚慰旧记忆的方式,就是迎接新生活。无需对抗、不要故步自封,人不该将自己困住。以一个幻想中的理由。

更何况,她连回忆也已经开始模糊,幻想也逐渐消散。回首往事时,也像在观望别人的前尘往事,而无法代入自身。

仿若那一滴费劲千辛万苦,凝结到玻璃面上的水珠。蜿蜒滑落,无影无踪。

思绪涣散间,许兆延的吻也忽然停住。

但仍俯身在她上方,没开灯,仅凭壁灯,莫聪看到他神色淡然,眉目舒展,和她目光相对,又抿嘴一笑。

“我觉得亲密接触,不管是什么举动,都是爱的表现。疼不要紧,只要还在身边,就是一种幸运、幸福。不过呢,你也知道,人都是反馈性作出回应。如果你是真的讨厌,在惩罚,那么,我会修正自己的行为。尽管我还挺想再被你咬。但绝对不会再让你不悦或不快的。”

莫聪回神,听着他的陈述为自己刚刚的分神感到些微自责,于是伸手想摸摸他的脸,被许兆延抓住手腕安慰道:“在我面前,你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就像你最开始认识我的时候那样,敞开心扉,不用在意我而只关注你自己的体验和感受即可。”

“不一样,你现在活生生的,怎么可能像那个时候一样?”

“我的意思是,你尽管做你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我会自始至终、一贯总是,支持、袒护、听凭你,无论如何都站你这边的。”

“我要是杀人了,你也支持站我这边?”

许兆延听了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侧躺到她身边,而后将她拦在怀里胸前:“即便你要杀得人是我——”停顿一下,他很郑重的补充:“我也会乖乖听话,在死前,珍惜我们最后相处的时光。”然后抱紧莫聪。

像是这一秒就是最后的时光了一样。

让莫聪陡然觉得罪恶。

“我又不是什么大魔王、神经病杀人狂,而且你干嘛把自己说那么惨、那么卑微、那么被动没地位,还上赶着让我杀。算了,是我不该提这话茬儿,不该逗你。不过许兆延,别动不动就把命给别人,你得先爱你自己,懂吗?没有人比你自己更重要!”

说着,莫聪也伸手抱住他。听到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今天发牢骚,因为以前在卫生间被冻感冒过。当然,也不能完全怪谢郁堂,我为了躲他,不想自取其辱和他去见长辈,硬是没出来。也很羞耻,不敢让他帮忙拿一下衣服,初冬裹着条浴巾自己站了四十多分钟。我——”莫聪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在许兆延也没多余的反应,只轻轻抚弄她的背脊。像在安慰或回答。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又开口:“我总是自讨苦吃。”还不禁叹息,“但现在放弃他。我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忽然间变得有些麻木。那天,我看着他消失在夜幕里,一点也没慌张或失望。更没有气急败坏或像之前在临湖别墅那晚一样歇斯底里,我自己停下来。脑海里迅速过完我们一起经历、o??o??da??ua??a??a??q??wa??j??j,的一切,然后松了口气。安下心来,同时,也把爱情这回事跑在脑后了。”

“好了,很晚了,睡吧。”

“所以你说的领证,我倒是可以配合。你说要陪在我身边,我当然也挺受用,可如果你需要我像追随、迷恋他那样,回馈、对待你,我好像真的没有那份心力和动力。我应该不会再不顾一切、一腔热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非你不可了。这对你来说真的很不公平。”

“嗬~”

“你笑什么啊?”莫聪忽然觉得有些羞恼。

“我以为你要打发我走呢。结果竟然说愿意接受我。做梦都在想的事,真让我赶上了,我能不笑?”

“你到底有没有听明白我——”

“听明白了。我听明白了莫聪。你让我在你身边,这就够了。你不爱我也没关系,让我来爱你吧!满满的、唯一深沉的,独属于你的挚爱,补足所有你在我身边自言自语我却没能回应的时间,抚平你在他身后笃笃追寻不得侧目的时间。我会一直在你身旁目视、陪伴你。直到你不需要,或是,我死掉。”

“诶~,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提死,和谐社会,谁会轻而易举就死掉?这么可怕又离谱的事,不要总拿出来说,真是讨厌的很,懒得和你说了!睡觉!”

话虽如此,是她自己先提假如她杀人了会怎样的。

而莫聪本意只是想得到一点被偏袒、包庇的承诺。但许兆延比期待更超乎意料。

反倒让莫聪面对他的真挚恳切,难以为继,显得轻浮又矫饰。跟缺心眼似的。

“唔嗯。你说的对~,有你在,谁舍得离开啊。睡吧,我不乱说了。” 许兆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和她分辨是非,什么都顺她依她。

莫聪翻了个身,觉得自己被她衬的无礼又蛮横。挽尊一样嘟囔:“那就先善待你自己咯~”

她话说完,听到许兆延躺在身后低声一笑,然后伸手揽着她,把她严严实实搂进怀里。额头抵着她后脑勺,呼吸厚重,但声色清朗:“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吻一下莫聪后颈。本来她都浑身松懈下来,由着他突然来一下,吻完还不罢休,干脆附在她耳根子上说:“不影响你休息,今天就先这样吧。”

气息扑撒在耳后颈间,莫聪受不了的缩起脖子,往床边上挪动,还有些难为情的埋怨:“你做什么!搞这些小动作!”

“善待我自己呀。你刚刚不是让我,对自己好点的。我就奖励自己一个拥抱和一个吻。这样不过分吧~”

好家伙,她成小丑了呗!作为奖励对象和奖励内容。

“好了,别挪了,我不会乱来。只是想抱抱你,没事了,所以睡吧。”绷直臂膀,一把又将莫聪搂回怀里,收紧臂弯,他发出满足的叹息。

但莫聪紧贴他,觉得情况不太妙:“你确定没事?”他的身体反应很鲜明,完全不像没事。让人无法忽视。

“嗯,没事。睡吧~”

“但是——”

“话这么多,怎么你想帮我?”

“才没有,你想多了。我要睡觉了。你别抵着,很不舒服这样。”

“唔嗯。今天先这样,下次一定让你舒服满意?”

“许兆延,流氓!”

“嗬~,还好吧,我只是个听从指挥,懂得善待自己的人罢了~”笑意难掩,把被子又拢拢,他恢复正常:“行了,安心睡吧。我不会做任何让你不满意的事情。除非你同意,我绝不乱动的。所以睡觉。”

支配、控制、期待然后依赖。

人是彼此看见后,才有了互为信任的机会。

囚犯受众望成为被赦免的人,真正的父之子另有其人。但什么是所谓真实呢?

旁人无从得知,因为巴拉巴出狱后的故事,典籍没写。

主人的儿子虽然重生,但人们再也找不到他的踪影。正因如此,他才成为了真正的父之子。

而巴拉巴,有幸成为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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