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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耀眼

凌晨,梁竞坷坐在书桌前,反复摩挲着那根红绳。红绳连接处已经破损,用一根金线缠着。

高二那年圣诞,方正的小盒子里装着的东西。

隔天陈奕便把它戴在手上。

红的明艳,白的温润。

她把衣袖撩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巧笑嫣然,问他好不好看。

梁竞坷移开视线,沉闷地嗯了一声。

“哎。”陈奕碰了碰他的肩膀:“你怎么想到给我送这个的?”

梁竞坷看着前方轻咳一声,“随便买的。”

“哦。”

陈奕不满地对他龇牙,又说:“那你赚了,我的礼物不是随便买的哦~”

“你拆开看了吗?”

当然。

“还没。”梁竞坷回答道。

陈奕却看穿他的伪装,大步迈到他面前,弯腰凑过来:“真的吗?”

橙花的香味扑面而来,像她这个人,活泼中不失清新淡雅,靠近她就会自然而然的感到放松。

梁竞坷一根手指抵住她光洁的额头,轻轻用力:“假的。”

“什么假的?”陈奕缠着他问。

梁竞坷双手背在身后低头不语,眉眼悄悄飞扬。

红绳是他去庙里求的。开光的时候他跪在地上,手心捧着红绳,希望陈奕的脑子也能开点光。

考个好大学。

彼时梁竞坷信心满满的以为京北大学在向他招手,他在心里暗暗期待着陈奕能和他在一个城市念大学。

但命运就是如此不可预测,陈奕考上了京市的大学,而他最后却去了江大。

梁竞坷没说出口的规划只能烂在心里。

……

“行。”

那天,梁竞坷在她说完结束以后把手收回口袋,暗暗攥紧拳头。

“先去我车上。”

陈奕呆楞地看着他,而梁竞坷已经耐心告罄。

“答应给你买芒果雪乐。”梁竞坷面上覆着一层凉凉的寒霜:“我不像你,说过的话永远不算数。”

陈奕的眼泪又掉下来,可这一次没人再给她擦了。

冰沙顺着咽喉滚进空荡的胃,刺激着胃壁黏膜,一抽一抽。陈奕小口地吸着饮料,任由那块绞痛、翻来覆去。

梁竞坷把车子拐进旁边的小巷,撑在车窗上不说话。

陈奕逼着自己喝了半杯,身体里像被灌了冰块,冻得直发抖。

这与陈奕想象中的告别相去甚远,她不允许自己这么不体面地跟梁竞坷说再见。

她沉默地收起饮料,说:“我喝完了,送我回去吧。”

梁竞坷回头扫了一眼她手上的瓶子,冷笑讥讽:“陈奕,你现在和我连一杯饮料的时间都待不下去吗?”

“我……”陈奕深吸一口气,手隔着厚重的衣服按在微微鼓起的腹部:“梁竞坷,你不要过分解读我的意思。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梁竞坷不接她的茬,依旧看着窗外不说话。

陈奕等了又等,终于坐不住了。

“开门。”

依旧不动。

“梁竞坷!你给我把门打开!”

“吵什么?”梁竞坷啧了一声,固执道:“喝完再走。”

梁竞坷心里焦躁得很,恨不得去买包烟来抽。可他不会抽烟,只觉得呛人。

偏偏陈奕还不知死活的开始踢门。他在想着怎么留住她,而却她一心只想走。

陈奕踢不动门,跟疯了一样扑上来,拳脚齐上:“喝个屁!不喝!不喝!你给我把门打开!!!”

长途奔波,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梁竞坷生生挨了她几掌加几脚,疼得发麻。

好不容易腾出手来,梁竞坷紧紧箍住她两只手的手腕,用力到掌根发白。

梁竞坷脸色铁青,额角冒出三条黑线:“陈奕!你发什么疯!!”

陈奕被大手限制住动作,脚上还不肯消停,刚抬起就被梁竞坷两只小腿夹在驾驶座下方。

梁竞坷皱眉看向她,让她别闹了。

她又红了眼圈。

“哭不完是不是?”梁竞坷真想问问她是不是水做的。

梁竞坷微微松了力道,谁料下一秒陈奕低下头,狭窄的空间里传来她隐忍的哭腔。

陈奕脚趾紧紧抓着地板,大喊:“我要上厕所知不知道!喝喝喝!那么大一杯!就知道让我喝!你自己怎么不喝!”

梁竞坷太阳穴猛的一跳,滴嘟一声,陈奕开门跑出去了。

红绳估计就是在那会儿掉落的。

梁竞坷脑海中闪过一帧帧回国以来和陈奕见面的场景,寻找那一抹红色的踪影。

没有……

没有……

根本没有!

梁竞坷把头发揉得一团糟,决意当作从没见过这个东西。

陈奕早就走了,十年前就走了。红绳掉落在此,是意外还是刻意,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干系。

不早了。梁竞坷吸了把鼻子,收起红绳,起身关灯。

拖鞋在木板上发出啪嗒的响声,此刻的梁竞坷像行走在暗夜里的鬼魅。

躺在床上之时,梁竞坷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燥的。

很好,他不会再为陈奕掉一滴眼泪。

梁竞坷满意地闭上眼,抓着手腕处硌人的物什,在一下一下粗糙的触感中慢慢睡去。

-

“你回来啦!”

干燥的热气扑面而来,梁竞坷放下书包,看着空调那儿显示的温度,皱了皱眉:“又开这么高?不觉得闷得慌吗?”

陈奕调低温度,嘿嘿笑了两声。

梁竞坷看她一眼,走进卫生间。

门刚关上,就听见她哒哒跑来的声音。

咚咚咚。

“我们待会去吃什么啊?”

“陈奕!”梁竞坷扶额看着靠在门外的身影,太阳穴凸凸地跳。

“干嘛?”

“你先走开!”

陈奕捂住嘴轻笑,偷偷躲到他看不到的墙边。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抽水马桶的声音,陈奕赶紧往里间走。走着走着,一只手从衣领处把她提溜起来。

“啊!”

梁竞坷冰凉的手贴着她后颈那块敏感的软肉,她打了个激灵,挣扎着缩起脖子,结果是越贴越近。

“哎呀!”陈奕一下子没站稳差点坐地上,赶紧告饶:“我错了……我错了!”

梁竞坷盯着她通红的脸看了两秒,松开手。

陈奕赶快跳开,离他远远的。她整理着乱糟糟的头发和衣服,脸上明显写着不服气。

梁竞坷眯了眯眼,又把爪子伸过来。

啪。

陈奕打开他的手,忙不迭地收拾东西套上外套。一本正经道:“别闹了,快走快走。等你等得我肚子都饿了。”

她一催,梁竞坷反而好整以暇地坐下。看着陈奕在面前火急火燎地蹿来蹿去。

陈奕穿戴整齐,扭头的瞬间,对上梁竞坷碎发下朦胧的双眼。

瞬间将她带到雾气氤氲的森林之中。

“你……”

陈奕像只受了惊的小鹿,蓦然握紧拳头,呼吸上提。

两秒后,梁竞坷平静地移开目光,站起身。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欲色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响过,梁竞坷站在门口叫她:“走了。”

“哦。”陈奕醒过神来,紧了紧书包背带,三步跑到他身边。

“走吧!”

梁竞坷垂眸看了她一眼,片刻后收回视线。

天气冷,陈奕提议去吃串串火锅。

两人相对而坐,面前是沸腾的汤底和摆满一桌的食材。

“我明天不能过来了。”陈奕吸了口可乐,“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得回老家。”

寒假开始没多久,梁竞坷马上开始了集训。陈奕来得不算勤,主要是梁竞坷坚持要在附近开个房间,她不想让他浪费钱。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梁竞坷的时候,他盯着她冻红的鼻尖看了半天,吸了吸鼻子,说:“你还是担心担心你的成绩吧。”

陈奕被他这句话气到,质问他:“我成绩怎么啦!期末考试我有进步很多啊。这次物理竟然考了七十一分!放在以前想都不要想的好不好?”

沾沾自喜的后果就是被梁竞坷敲了两下后脑勺:“下次上不了八十不要说是我教的。”

“切!”陈奕瞪了他一眼,低头摸着被他敲打过的地方,嘟囔着:“明明是你教得一点都不认真……”

“陈奕!”

他这人老喜欢点她的大名,每次都像阎王在点生死簿一样。

“干嘛!”陈奕是记吃不记打的,明明知道他生气免不了一番折腾,但下次还照样招惹。

“你敢不敢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略略略……”陈奕跑到前面嘲他做鬼脸,难看极了:“我就不说!”

白雾之下,梁竞坷从锅里夹起一片牛肉,说知道了。

陈奕看不出他的脸色是好是坏,反正她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毕竟要很久见不到了。

她问:“你要集训到什么时候啊?”

“二十八号。”

“那年后还要吗?”

“要。”

……

吃完饭出来,陈奕捧着肚子说吃太撑了,问他要不要走回去。

梁竞坷假装没看到她藏在夜色里鬼精的笑,嗯了一声。

这里临近江边,五彩的灯光照亮整个星城。蓝色、紫色、红色……把江水掩映得像条从天而降的银河。

“你什么时候参加考试啊?”陈奕双手插在兜里,转过头看着他问道。

梁竞坷目视前方,平静道:“还早呢。应该是明年10月。”

“哦。”陈奕笑了笑:“你这么厉害,肯定能考过的!”

梁竞坷被她的说法逗到,却还是耐心解释道:“要考进前五十才能保送京大。”

风吹起他的额发,陈奕看得有些出神。从他没那么确信的语气里,陈奕突然觉得梁竞坷好像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她问了别人听起来很傻的问题:“你很想去京大吗?”

梁竞坷看向她波光粼粼的眼睛,认真的思考起来。

京大,全国的最高学府,所有学子梦想中的殿堂。

想去吗?梁竞坷问自己。

物理这个词汇,从一开始科普书上各式各样的模型和零件慢慢变成了一个个具象化的符号和专属的语言。

毫无疑问,他离最开始的向往越来越近了。

他喜欢物理,而京大拥有无与伦比的雄厚资源可以供他学习和研究。在这个层面上,他绝对是想去的。

见梁竞坷迟迟没有回复,陈奕连忙解释。

“你别误会啊!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连连摆手,笑容像是被冷风吹僵了。

“京大也好,其它名校也好,对我来说都是很遥远的东西。”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中,梁竞坷深刻感受到了她的洒脱和超然。

她学习,她滑板,有时特别较真,又感觉可以随时一言不合地说放弃。

可她从未真正放弃过。

只是相比之下,陈奕并不过分在意结果,她更加享受追逐的过程。

也许这也是她能轻易打动人心的原因。

“虽然我感受不到京大的特别,但我知道它一定是很好很好的。”陈奕突然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郑重其事道。

“梁竞坷,你也是很好很好的。”

嘭!

桥下不知道哪里有人在放烟花,很大的一道声响,盖住了梁竞坷无处可躲的狂烈心跳。

“走!”陈奕的手牵住他的,拉着他往前跑,快得像是在私奔的路上。

“我们也去放烟花!”

周围是疾驰的车辆,桥上是奔跑的少年。

永不停息的青春比烟花还要耀眼。

梁竞坷还没喘过气来,陈奕在他愕然的眼神下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把仙女棒,给他分了一半。

“嘿嘿……”陈奕兴奋地搓搓手,从口袋拿出藏了许久的打火机。

引线呲的一声燃起,明黄的火光打在她的侧脸,像铺画在瓷器上的动人音符。

“梁竞坷!新年快乐!!!”

陈奕笑容晃人,甩着烟花对他大声喊道。

那一刻,梁竞坷庆幸自己未曾移开目光,因此看到了她眼里一览无余的烟花,让他忍不住的心潮澎湃。

这个梦实在太过美好,以至于打破了梁竞坷长期以来养成生物钟。他没有定闹钟的习惯,当手机自带的急促铃声将他吵醒时,遮光窗帘外早已天光大亮。

梁竞坷揉了揉眼,从缝隙里看到屏幕上方一串陌生的号码,所属地是在京市。

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正是因为这份猜测让他刚要按下接听的手停在半空。

右手手腕上的红绳紧紧箍着他,在皮肉上方留下一条深深的血印。

铃声还在响着,如同将他五花大绑的绳子。

红绳这端系着他可笑的尊严,而另一端则是即将落在身上的皮鞭。

他轻轻拉动红绳,皮鞭末端的铃铛随之晃动,发出一道细碎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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