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北执始终沉陷在角色的情绪里,维持着颓寂的姿态,直至下一场戏开拍。
他抱着双膝坐在沙发上,整张脸深深埋进了膝弯里,看不到表情。
齐耳喊“Action”的时候,他依旧纹丝不动,头都没有抬一下。
直到听到开门声,他才缓缓抬眸,望向推门而入的沈南笙。
那眼神不是属于赵北执的,那是陆峥年,他看着沈衍安。
沈衍安赶紧走了过去,蹲在他旁边,嗓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年年...”
陆峥年明明在看着他,可眼睛却空洞地没有焦距,像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
沈衍安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愈发温柔缱绻,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年年...”
陆峥年怔怔地凝望着他,良久,死寂的眼眸骤然褪去呆滞,翻涌而起的是浓烈、尖锐又冰冷的恨意。
他猛地发力,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狠狠推开沈衍安,沈衍安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茶几,钝痛蔓延开来,他却浑然不顾,立刻起身攥住陆峥年的手腕,强行将人拥入怀中,慌乱地反复解释道:“年年,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陆峥年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只拼尽全力疯狂挣扎。此刻的他,根本无法忍受沈衍安再抱他!
赵北执是真的用了很大的力气,甚至扯掉了沈南笙西服的扣子...
整个拍摄现场都异常安静,顾云汐也坐在齐耳的旁边,看他们拍摄。
他们互相用力挣扎的时候,赵北执的手臂在挥舞挣扎的过程中脱了力,手背一下挥到沙发边柜上放的欧式复古的台灯上,台灯被扫到地上,“砰”地一声落地而碎,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碎片四散。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背传来,赵北执忍不住溢出一声痛呼,挣扎的力道瞬间溃散,浑身脱力般颓然坐回沙发,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一片刺眼的红肿高高隆起,触目惊心。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意外,但他沉浸在那种情绪中,压根没有停下来。
很快,沈南笙配合着他蹲下,拉过他的手查看他的伤,红肿的手背上,被台灯尖锐的装饰边角划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丝丝血丝缓缓渗出,他语气心疼地说:“出血了...”
赵北执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屈膝抱住了自己,无声地筑起了一道冰冷的屏障,拒绝所有触碰与安抚。
沈南笙依旧维持着下蹲的姿势,抬眸凝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询问:“可以让我解释吗?”
赵北执避开他的视线,嗓音沙哑干涩,平静得近乎冷漠:“有什么好解释的!?”
沈南笙定定看着赵北执,那眼神里饱含的情绪细腻饱满,自然得毫无表演痕迹。
此时,他们不再是沈南笙和赵北执,而是沈衍安和陆峥年。
沈衍安说:“我的父亲是沈从征,我的母亲是汪兆兰,我的舅舅是汪兆铭,我的老师是蒋中正。宋芷柔的父亲是宋嘉仁,他的大伯是宋嘉树,其女便是蒋委员长的夫人。我父母早亡,我是跟着舅舅长大的,舅舅与委员长早年一同追随中山先生投身革命,可如今政见相悖,党派内部斗争愈演愈烈,裂痕深重。”
陆峥年眉峰紧蹙,语气里带着浓重的不耐烦和嘲讽:“你到底想说什么?”
“现在,内有□□,外有列强,党派内部需要团结,不能再如此内耗内斗下去。”沈衍安始终蹲在沙发边,仰头凝视着他,字字恳切。
陆峥年终于抬眼,目光冷淡地看着他:“所以你就要去结婚?政治联姻?”
沈衍安想去握陆峥年的手,被陆峥年躲开了,他指尖微顿,继续沉声道:“政治是妥协的艺术,宋先生一心想要促成党内团结,主动提出联姻,拉拢汪、蒋两派结成姻亲。委员长与我舅舅皆是默许的态度,所以....”
“所以你就要娶她?”陆峥年直直望进他眼底,字字锋利,“那你爱她吗?”
沈衍安没有丝毫犹豫:“我不爱她。”
“你不爱她?却要娶她?”陆峥年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悲凉,声音微微发颤,“这对她不公平!”
沈衍安再次伸手拉住了他的手,目光坦荡又冷静:“没什么不公平的,她也不爱我,她在意的不过是沈太太的名头。这场婚姻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一场交易。”
陆峥年用力抽回手,语气陡然变得刻薄尖锐:“那你们会上床吗?”
沈衍安好似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时微微愣住。
陆峥年语速加快了,语气中带着愤恨:“你说你们的婚姻不过是一场交易,那你们的交易中包括上床、生孩子吗?宋芷柔难道只是要一个有名无实的沈太太的名头吗?既然是政治联姻,是不是有个孩子会更牢靠??!”
沈衍安缓缓站了起来,低着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陆峥年也随之起身,笔直地伫立在他面前,目光执拗又绝望,像是最后确认一样地问他:“老师,你真的要娶她,是吗?让她为你生儿育女,是吗?”
沈衍安静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里透着身不由己的疲惫:“年年,人生在世很多事情不可能随心所欲,很多时候我们都需要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你可能现在还不太明白...”
陆峥年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面目可憎起来,那副成年人的嘴脸令他陌生,他心头怒火翻涌,随手抄起沙发上的书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过去。
赵北执完全沉浸在陆峥年的情绪里,这一下是用了全力的,这是一本做了特殊处理的道具书,但是他砸偏了,本来应该砸到身上的道具砸中沈南笙的眼角,沈南笙闷哼一声,立刻抬手捂住眼尾。
赵北执瞬间僵在原地,满腔怒火骤然消散,本来要说出口的台词也卡主了。他心头一慌,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满是慌乱与愧疚:“南哥!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我”
沈南笙的手还捂住一侧眼睛,却立马安抚道:“没事的,我没事。”
赵北执去拉他捂着眼睛的那只手,压根顾不得片场那么多人看着,着急地说:“我看看!”
沈南笙松开了手,赵北执看他眼角都被砸肿了,眼眶倏地就红了:“南哥...”
齐耳站了起来,问道:“受伤了吗?”
沈南笙悄悄捏了捏了赵北执的手指,朝齐耳摆摆手:“没事,继续吧。”
齐耳看了一眼站在沈南笙旁边状态都不对了的赵北执,说道:“休息一下吧,顺便看一下你的眼角是不是没事。”
孙雯雯已经叫来了跟组的医生,医生很快就给沈南笙做了检查,没有什么大碍,但赵北执还是很紧张地跟医生确认需不需要去一趟医院做一个详细的检查,毕竟伤的是眼睛的位置。
齐耳倒没怎么在意,那么点小伤而已,他已经盯着摄像机去看刚刚那段的回放了,顾云汐站在他身后,看似盯着回放,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的沈南笙与赵北执身上。
医生离开后,赵北执依旧亦步亦趋地跟着沈南笙,眼睛一直盯着他的眼角,脸上的关心根本掩饰不了。
沈南笙笑着将脸凑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角:“你看,没事的,就是红了一点,那就是本道具书,轻飘飘的。”
赵北执“嗯”了一声,想伸手去触碰他的眼角,手伸到一半又怯怯缩回,被沈南笙抓住了手指按在自己的眼角:“你摸摸看,真的没事...不是很肿,就是有点红,看着吓人而已。”
赵北执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着那红肿明显的眼角:“痛吗?”
“你摸一摸就不痛了...”
沈南笙瞧着赵北执那显得憔悴又痛苦的神色,知道此刻看着他的不仅仅是赵北执,还有戏里的陆峥年。
他想说,赵北执,不要入戏太深了,我不是沈衍安,我永远不会那样对你的。
但他知道接下来还要继续拍摄,他不能影响赵北执的状态,便克制着将他抱进怀里的冲动,冲他安抚地笑了笑。
顾云汐听不到他们讲话,却能从那过分亲昵的姿态中揣测到点什么,她忍不住试探着对齐耳说道:“耳导,您哪里找到这么个宝贝,一个新人,戏演得真不错,完全都能接的住我哥的戏。”
齐耳回头看向她,说:“谢少介绍的,是个演戏的好苗子。”
“谢天乐?”顾云汐了然地笑了笑,看向不远处的两人,“难怪我哥这么照顾他呢。”
齐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沈南笙和赵北执,恰好看见沈南笙抬手揉了揉赵北执的头。他收回了目光,又看向镜头回放,画面定格在沈南笙被砸中的瞬间,镜头精准捕捉到赵北执那一刻的惊慌与失态,他盯着看了一会,半天没有说话,最后叹了口气。
顾云汐看了一眼叹气的齐耳,复又看向赵北执。
谢天乐的人吗?
怎么看着,倒像是沈南笙的人!
据她对沈南笙的了解,他可没那么好心,因为谢天乐的原因,就对人照顾到这种地步,那眼神中,明明是毫不掩饰的在意。
难道是因为太过入戏?还是为了让对方更好地投入拍摄?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她猛地想起昨晚,沈南笙房里的人,难道就是他?
她勾唇笑了笑,这倒真有趣了!
那场戏的最后,陆峥年执意要晚上就离开,不论沈衍安如何苦口婆心的解释,怎么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或者只是央求他明天早上再走,他都执意要马上离开这栋别墅。
最后的镜头里,沈衍安对陆峥年说:“为了实现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我连自己性命都可以不要,更何况是我的婚姻。”
“为了革命,我也可以抛头颅洒热血,但不是这样的。”陆峥年红着眼睛看着沈衍安说,“我无权干涉你的决定,但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沈衍安的眼中写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眼睁睁看着陆峥年拎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决绝地走出了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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