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千然刚穿戴整齐,思真便轻声叩起了门。“千然小师妹,身子可好些了么?”
“见过公子……哦不,见过二师兄,目前已无大碍了,深谢师兄。”沐千然小跑着去开门,连忙行礼。
“来来来,坐这里,”思真指了指门廊下的小板凳,继续说道。
“师兄我给你梳梳头,看你这头发,跟个鸡窝一样,女孩子可不能乱糟糟的,得穿漂亮衣服,梳美丽的发髻,好好打扮自己。”
“好的,二师兄。"沐千然应着,随后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由着思真梳着头发。
远山如黛,雾气萦绕,新生的朝阳晕出一片赤色的霞光,沐千然深吸一口这灵秀的空气,宛若新生。
思真轻脚轻手的,给千然将枯草一般的头发抹上头油梳顺,厚用红绳系上个结。又用热帕子给她净了净惺忪的睡眼。
历经这一路波折,沐千然觉得时光好似过了很久,阿娘的音容笑貌像是要渐渐模糊在记忆中。只二师兄这般细致待她,如同阿娘一般。
“二师兄,你真好,千然我无以为报,实是不配。且等我伤好些,必然多多做工,也好回报一二。”沐千然小心翼翼地说道。
“小师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思真闻言,开始跳脚,急得都有些吐字不清了,眼中更是心疼之色。
“我们要你回报些什么?可万不能如此想。”
大师兄十陵也正往院中走,见思真正用红绳给她挽发,这小丫头洗去血污,倒也是软萌可爱,又闻言沐千然如此,想来这小姑娘伤痕累累,必是一路艰辛,也忙安抚道。
“小千然,让你做得什么工?你既拜入山门,从此便是修炼之人了,从今日起,你便要知书达理,强身健魄,好好修炼!不枉山门与你知遇一场!”
“是,谨记师兄教诲。”沐千然觉得大师兄十陵很严肃,说话一板一眼的,脸上没个笑颜色。不像二师兄思真那么平易近人,他说的话,沐千然似懂非懂的,但还是真切地点头回应。
“从明日起,你便跟着我,晨起读书,午时习武,晚间修气,每七一休。”十陵抱着书籍,立于沐千然身侧。
“休憩那日,得跟着我学习药理!”思真忙抢着插话,生怕在教导小师妹的事上,漏了他。
“好好好,且先这样安排吧。”待十陵说罢。
思真又急匆匆去到灶间,端出餐食,招呼二人来石桌前用餐。
虽是清粥小菜,却是沐千然连日来最为暖心的一餐。
“师父近日闭关,容你先适应一下山门生活,好好修养一番,再由他摸摸根骨,也好求得些许点化。”十陵叮嘱道。
沐千然闻言,心下思忖,师父?什么修气、药理、根骨,在她此前的记忆中,压根就不是她一个普通人家之女能认知的东西。怪不得大师兄十陵会说她竟得了天大的机缘。
既来之则安之吧,沐千然听闻能念书识字,也暗自下定了决心,势必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吃罢早饭也就懵懵懂懂地跟着十陵往书堂走去,还恭敬地唤起他为大师兄。
别木苑中幽静,二师兄思真不仅在医学药理上造诣颇高,厨艺也可谓是精湛非凡,药补食补之下,沐千然的伤好的很快,经过小半月的相处,她与二人的关系也亲近不少。
终是,在一个明净的午后,沐千然敞开心扉,向二人讲述了她自沫城城破后的,行来的这一路的艰辛苦难。
情至深处,沐千然竟是潸然泪下,二师兄思真本就心思细腻,感同身受下来,也是一同红了眼眶。
“大师兄,我能不能出山门为小矮子收敛身后事,自我入山门已十来日了,每每想到小矮子死后仍不能入土为安,我就心如刀绞……”沐千然说罢,便跪着向二位师兄求情道。
“千然!你这是干什么!”十陵一把将沐千然拽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也是!不能养成这下跪求人的软弱性子!”
“是,大师兄。”沐千然起身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眼巴巴地望着十陵。
“思真,你且备下一众物什,”十陵手中掐指算着时辰,思忖道,“明日午时,我们去送小矮子最后一程。”
“是!”
“岂有此理!”此时,乾安国朝堂之上,一众朝臣虽怒不可遏,却还是有序谏言。
“启禀国君,六皇子殿下此番大举南征,势必要拿下承天,却在霖昌城踟蹰不前,跟那承天太子搞什么和谈,实是丢我乾安国颜面。”
“想我乾安泱泱大国,兵强马壮,连攻打承天这个垂垂老矣的国家,还要归还城池,再续和谈,真是可笑!”
而端坐于龙椅中,神情淡漠的乾安国君纪雁枫,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由得朝堂中众臣来回争论。
“六皇子殿下,班师回朝……”
忽然,殿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通报,于大殿中回声萦绕。
从纪屿汐意气风发,一脚踏入大殿门中之时,如鸟雀般叽喳的一众朝臣登时哑然,殿中一片死寂。
纪屿汐唇角带上一抹轻笑,白裘锦衣,腰持佩剑,大步流星走到纪雁枫近前,恭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随后立于其身侧。
而刚刚还站于纪雁枫身旁,恭谨进言的大皇子纪望轩,此时抬眼望了一眼纪屿汐后,灰溜溜后退一步,眼眉低垂,避其锋芒。
纪雁枫终是抬眼看了下纪屿汐,而后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视众臣,众臣赶忙行礼。
“恭迎六皇子殿下得胜回朝,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礼部,启贡举,选拔人才入秘宗。”纪屿汐望着一众朝臣,淡淡出声,不怒自威。
“秘宗!”
纪屿汐话音刚落,众朝臣已无暇弹劾纪屿汐那逾矩之言,擅自发布诏令之举,纷纷私语。
“是那宗学凛州,赭柳书院么!”
“可真真是了不得!想不到乾安国今日竟能摸到秘宗之门!”
“我武夫之国的不堪名声,终可以去矣!”
“父皇,你这朝堂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纪屿汐看着炸锅一般的朝臣,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咳,”纪雁枫一声轻咳,朝臣皆是安静下来,“吾儿深得朕心,礼部尚书,一众物事皆听六皇子诏令。”
“是。”众臣得令。
而在一片俯首称臣中,大皇子纪望轩斜看纪屿汐的眼神中,充满了阴狠。
也不怪纪望轩心中怨恨,皇族向来便是立长,如今他已娶妻,分府别居。偏父皇身子骨硬朗,又如此偏疼六皇子纪屿汐,军政要务皆交于之手,自己只能捡些芝麻大点的事来做,争功都谈不上,更何况太子之位了!
“为庆贺吾儿得胜回朝,今日内廷特设家宴,皇子公主亲王们皆留下一乐罢。”
纪雁枫说罢,袖袍一挥,起身离去。
“退朝……”伴随着总管太监悠长的余音,众臣皆熙攘离去。
此时正值午时,山门秘境中的别木苑门口,沐千然已整理好行装,等候师兄们带她出山,为小矮子收拾身后事。
思真背着纸钱香烛一应物事,走到苑门口,又将装满糕点饼子的包袱叫沐千然小心接着。
“二师兄,这都快到午时了,我们出山且要些功夫,怎不早些出发?”沐千然有些焦急。
“且耐心点,自有山中秘法,不消小师妹担忧。”思真话音刚落,苑门凭空便出现一辆仙气萦绕,华光溢彩的马车,那两匹马儿昂首阔步,眼中似有灵智。
大师兄十陵手握缰绳,斜坐其上,招呼二人:“快上来吧。”
沐千然低头看看低声的日晷,还有一刻便到午时了,心下狐疑,即便是乘坐马车,还要寻路赶路,只剩这一刻钟,真能赶到么?
待二人上车安置好,只见十陵手中捏诀,呼吸之间,便到了霖昌城郊外的密林之中。
沐千然惊的叫出了声来!
“这就是仙门法术么!当真惊奇的很!”
还未从这奇妙术法带来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沐千然一眼望见那间破败的小屋,悲伤便涌上了心头。
“千然,你在此等候,我和你大师兄去将小矮子的尸身照料好,你再前来吧。”
思真看出沐千然心中的苦痛,她毕竟才是个八岁大的孩子,就不必让她再去重游那么不堪的罪恶之所了。
十陵则是静静看着沐千然,一句话也不曾说。
“谢师兄体恤,自沫城城破,一路走来,我历尽的劫难皆铸成我的血肉。虽然我为小矮子报了仇,但说到底,他因我之过而死,我必然要为他尽心办好这最后一件事!”沐千然捏了捏拳头,跟着师兄们向前走去。
猎户的尸体仰面躺于地上,怒目圆睁着,这十来日中,被密林湿润的雨沤着,他那干瘪的尸体已有蛆虫生出,密密麻麻蛄蛹着,令沐千然心中一阵泛呕。
沐千然眼神决绝,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双眼,随后一个俯身,一把将他心上插着那把短刀抽了出来!充满恶臭的黑血从他心口汩汩涌出,小矮子送的刀,他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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