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蒙蒙的,一轮月亮孤零零地悬着,黯淡无光。
一叶扁舟划过,平静的水面泛起层层漪涟。
沐灵月沉默地站在船头处,独自一人。
萧萧寒风拂过,没有她的身子冰冷,却吹白了她的发。
漫天花雨飘落,为彼岸渡上一层粉白色的晚霞。
渡河徒余黑白。
那抹淡雅的粉白,是她眼中唯一的色彩。
沐灵月伸手,接住一片花瓣。
她又想起了她。
沐灵月不知该如何形容她的双眼。
她只知道,她走过了整整一辈子,都始终无法忘记。
血红液体从眼角流出,落在渡河中。
那是她的泪,最后一滴泪。
往后,她甚至无法再为她哭泣。
这是代价。
沐灵月轻抚自己的心口。
那是距离灵魂最近的地方。
“……”
“……苏婉。”
“你明明说过,不会抛下我的。”
“世人说……”
“你我的关系,超越了时间、和世俗的一切……”
“为何如今,徒留我一人,在这无边的渡河漂泊?”
“都是假的。”
“都不重要。”
“唯有你……”
“我永远不愿忘却……”
“最后,再相信一次你的小月儿吧。”
“我们,不会再有别离。”
小舟缓缓渡过,沐灵月失去了她的一切。
情感、泪水、爱……
……
临渊镇,药坊。
无边无际的漆黑中,女孩的意识渐渐回归。
记忆如水滴般“涌来”。
为什么是水滴?
因为小女孩根本没有多少记忆。
她开始回想关于自己的一切。
名字?
“沐灵月。”
特长?
“会一点点术法。”
武器?
“只有一把剑,叫‘源月’。”
“唔…想不起来了。”
好吧,能回想起这~么多的东西,也真是为难我们小沐灵月了。
毕竟她还是个孩子,只有一个月大的孩子。
等等,一个月大?
可怜的小沐灵月昏迷了整整一个月,又没有一个月以前的记忆。
那不就是一个月大吗?
她的感官逐渐也苏醒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被戳了戳。
“你,还,好,吗?”
一阵轻轻的、悦耳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
沐灵月缓缓睁开了双眼,一位发色如桃的少女映入眼帘。
她大约二十岁的样子,双手捧成了喇叭状,正对着自己的耳朵悄悄喊话呢。
少女有着一头粉色的长发,末端的发梢却是白色的,看上去活脱脱像一个小蟠桃。
一张小脸精致俏丽,而满满的活力又为她增添了几分可爱。
一身粉白色长裙出尘绝艳,仿若天上仙子。
最令人难忘的,是她的眼睛。
像粉白色的星空。又像粉白晚霞下飘落的满天花雨。
毫无疑问,少女很美,非常美,美到所有赞美都像是在诋毁。
两人注视着彼此。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的尽头似乎都触手可及。
又仿佛很短很短,短到只是一瞬之间,时光都静止了。
沐灵月揉了揉自己的头,挣扎着用手撑起身子,半坐起来。
“你的伤怎么样?还疼不疼?”少女连忙问。
“我没事,谢谢。”沐灵月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初次见面,我叫苏婉。”苏婉边说,边笑着向沐灵月伸出了手。
苏婉……
沐灵月愣住了。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却感觉这名字十分动听,胜过世间一切乐曲。
让她有一种亲切感。
一种……
家的感觉。
“初次见面,我叫沐灵月。”
她握住了她的手。
“那我唤你‘小月儿’可好?”苏婉笑容更盛。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唯有她的笑容依旧灿烂。
沐灵月从未见过如此明媚的笑容,简直就像一个小太阳。
仿佛在她的照耀下,一切烦恼都会消散如烟。
随后,她回了一个笑容,算是默认了这个称呼。
这时,一只青色的小鸟飞了进来,停在了苏婉的手上。
那小鸟竟然是一张传音符化成的。
“玲珑殿下,请回来一趟,有些关于仪式的事情,需要您出面。”
一个温和又慈祥的声音传出。
“好的,我马上到。”苏婉回着话,隐隐有点小兴奋。
接着,她放飞了那张“小鸟”符。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苏婉冲沐灵月笑了笑,告了个别,就一路小跑,出门去了。
刚跑出门,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
“对了,欢迎来到临渊镇!”
一个小蟠桃从门口傍探出,一句欢迎后,又快速消失不见。
门外,苏婉的声音传来:
“莫老,她醒了。我有点事,麻烦帮我照顾一下她。”
“对了对了,她才刚醒,您稍微收着一点点。”
一个苍老的声音回道:
“不麻烦,龙女大人放心,老身会尽量克制自己话痨的毛病。”
话音刚落,一个和蔼的老者走了进来:
“小娃娃,还好吗?”
老者的手链上挂着一颗非常漂亮的石头。
沐灵月忍不住看了两眼,才回道:
“还好,谢谢老先生关心。”
老者点点头:“叫我莫老就好。”
“莫老好,晚辈沐灵月。”
沐灵月顿了顿,又道:
“晚辈有些疑问,还望莫老解惑。”
“小娃娃不用那么拘谨。有什么就问吧。”莫老道。
“刚才那位姑娘是……?”
沐灵月问出了她此刻最关心的问题——那个神秘少女,苏婉。
莫老尽量精简自己的语言:
“她是我们临渊镇的龙女大人,本名苏婉,号玲珑。也是这里最年轻的神医。”
“大约一月前,她在妖魔堆中,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你。”
“她见状,急匆匆地带着你,就跑来了这里。”
“这一个月,大多时候,都她在照顾你。”
叽里呱啦……
莫老虽然在尽力克制自己,但还是噼里啪啦讲了很多很多。
沐灵月早就神游天外去了。
出于对老者的尊重,她还是尽力记住了几个词:仪式传承、罅隙、渊魔。
她回神时,莫老还在讲。
沐灵月扶额,暗暗吐槽: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她现在大概知道,为什么那时,苏婉会劝莫老收着点了。
人在刚醒的时候,一下子听到这么多的信息,确实会感到头大。
……
告别了莫老,沐灵月感觉整个世界都清静了几分,这才有空打量了一下周围。
她正身处一个小屋内,半躺在一张床上。
屋内的摆设简约而朴素——两个凳子,一张屏风,一张床,一个摆满药品的桌子。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她用术法在面前画了一个小圈。
小圈快速变大,成了一面镜子,边缘发着墨金色的光。
镜子映出一个大约六、七岁小女孩的模样:
一头棕色长发几乎比她身子还长。
小脸圆圆的,还有点婴儿肥。脸色稍显苍白,似乎大病初愈。
身着一件白衣,应该是药坊的病号服。
小沐灵月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是可爱。
她仍有满肚子的疑问:
她为什么失忆?从哪里来?又要去哪?……
但这些现在不重要。
因为疑问并不能真的填满肚子。
而她的肚子……是真的饿了。
只见她左手往身前一抹,镜子就化为几道墨金色的烟散去了。
右手同时往身上一抹,换了套银白色的衣裳。
沐灵月在桌上随手留了张字条后,就跳下了床,噔噔噔几步跑没影了。
临渊镇的街道,不一定是最繁华的,但一定是最有烟火气的。
游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叫卖声,交谈声,脚步声……
乍一听或许有点吵闹。
但整体却和谐统一,谱成了临渊镇独有的乐曲。
看着这热闹非凡的大街,沐灵月忽然有点后悔跑出来了。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他们的位置、他们的归属、他们的根。
而她,她没有。
一种悲伤的感觉盖过了饥饿,这感觉名为“孤独”。
人群中的孤独,比一个人的孤独更孤独。
没有记忆的她,就像无根浮萍。
在闹市的浪潮里,她显得如此渺小、脆弱。
突然,沐灵月感觉自己的左肩被点了一下。她连忙往左边看去。
可她什么也没发现。
“在想什么?”
这时,一阵悦耳的声音从右边响起。
“小苏婉?”沐灵月回过头,一个笑容绽放在她面前。
那是苏婉的笑容。
“小苏婉?”苏婉愣了一下,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
“啊抱歉,不知我该称呼你玲珑殿下,还是龙女大人?”沐灵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啊,没事没事,就这么叫吧,我喜欢这个称呼。”
苏婉笑着拉住了沐灵月的手。
“走,我们逛街去。”
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沐灵月却莫名对苏婉有种熟悉感和亲近感。
就像……她曾失去过一次的,最重要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苏婉亦然。
于是,小苏婉带着她的小月儿,这吃吃,那逛逛。
东边赵大娘家买张饼,西边李先生家品杯茶,北边杨姑娘家听段曲,南边陈大爷家溜溜鸟,玩得不亦乐乎。
临渊镇并不算太小,一天下来,两位小姑娘也只来得及逛了整个镇的十之一二。
而沐灵月的孤独,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
不,她其实清楚地知道。
是在她和苏婉重逢的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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