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道观里,转眼之间便剩下了对“城”并不熟悉的阿树。
她在祖师像下站定,头顶正对着他翘起的长胡须。手上拿着的,是半个时辰前,乞丐为她寻来的两个包子,她正一口一口地咀嚼着。
然她双目无神,即便这惊天的美味也阻挡不住她的脑子非要去想那破碗少年一大早回来说的那些话——
什么“王宫”、“招待仙人”、“赚大块银子”?
这些个言辞同她手里的包子一般陌生,她弄不懂,怎就让那一老一少兴奋得张牙舞爪?连一句话也未留下,便匆匆忙忙地往外走去。
她咽下第一个包子的最后一口,低头瞧着手上的另一个包子,不消多说,她也是想要留给阿爹的。
然此刻风过无痕的破旧道观里,她又该如何?难道一直这般站定不动吗?
阿爹没有告诉她。
门外,白日覆着台阶,拾级而上,循着阿树的眸子落定,将那高高在上的石像与破鞋粘地的“泥人”分割在阴阳之中,远风望之,只觉着一个神情泰然自若,似大道真仙;一个双目呆滞恍然,似梦中痴人。
约莫三刻钟后,老爹仍是未回,她动了动手指,诧异掌心的包子何时没得余温,她向前走了一步,随即又退了回来。
万一自己前脚刚出,后脚老爹回来了怎么办?
外面的路那么多,万一我一出门不知晓回头路如何走怎么办?
阿树脑中万箭齐发,密密麻麻朝着她的脑子落去,桎梏住她的脚步。
究竟要不要踏出去?她来时是夜幕遮掩着的,如今暖日倾洒万方,她该去见见这个满是“活人”的城。
她还在犹疑,未曾问世之人平白生出了无数的压心巨石。
此时,从门外青砖道上传来一阵窸窣之音。
风缓后,最先入耳的是铜铃微荡的声响,阿树捏紧包子,随即立起双耳辨别来者,听得那脚步是轻跳的,那呼吸却又极重,好似人伸着舌头哈气一般,只是听着不像有两条腿——
“汪汪、汪汪、汪汪……”
“狗?”阿树露出似知未知的目光,瞧着那一身黑毛、耳朵挺立、尾巴不停撒欢的外来者,止不住叹道:“你的眼真亮?”
“汪汪、汪汪、汪汪……”
那条黑犬有包子便是自来熟的笑脸,朝着她又走近了几步,长筒鼻子极具指引性地往地面上戳了几下,阿树方弄懂了她的意思,遂将包子往上举了举,看它舌头伸得更长,尾巴晃悠得更加厉害。
那狗子也是聪明之徒,瞧着那包子居高不下,便朝着来时的大木门转头叫了几声,好似某种交易就此达成。
阿树不由得惊疑,稀里糊涂对狗道:“我给你吃一口,你就带我出门?”
她看黑犬点了点头,纠结须臾,将手中的包子一分为二,一半置于地面,一半转身,塞进祖师爷脚后跟的角落里,留给老爹。
一人一狗完成了彼此之间的约定。
破旧道观前的长道窄巷里,一只昂着头颅的黑犬哈着长舌带着一个还未刻画出世俗之气的木头有条不紊地行走着。
这里还未有太多的光亮,但身旁两侧一墙之隔外,呼来喝去之声、车水马龙之音尽皆入耳,又有各种与包子相似的气味飘入鼻中,那是一种把花草树木、米面粮油、飞禽走兽煮熟了、蒸熟了、炒熟了、烤熟了的香,但又有所不同,是别样的烟火之气。
阿树心底生了只破茧的蝴蝶,脚步有些跳跃,却又有些生怯,她能对一条狗产生信任吗?
“汪汪、汪汪、汪汪……”
黑犬回头看着她叫了几声,示意她朝前走去,阿树神光挣脱迷惘,如久藏缸底,方破缸而出,那前方横着的是一条万物皆明的宽硕街道。
这纵横之间,乾坤相转,阿树踟蹰不前、定睛不动,且望着一镶金嵌玉的大马车匆匆闪过、一东西吆喝的挑担老者步履蹒跚、一舔舐糖画的小儿正拉着臂挂菜篮的妇人……
只需五步,可窥天地。
“汪汪、汪汪、汪汪……”
黑犬等不及了,竟用牙齿衔着她的裤脚,拽着她往那喧嚣的一方走去。
她无可奈何,双足越过了阴明交汇处,阿树停滞了呼吸,绷紧了身体,捏紧了衣角,力气却是软的,好多好多形形色色的活人,阿树脑中乍然,“我的气息能和他们相融吗?”
“驾!驾!驾!”
“卖包子嘞!卖羊肉汤嘞!卖桂花糕嘞!……”
“阿娘,我要这个风车。”
“媳妇儿,走!回家吃肉去!”
“呸!你个臭乞丐,快滚!”
“臭?乞丐?”不知何物花了阿树的眼睛,她颇费力气往那邪音处瞧去,那拳脚相交之下的人,他的样子想必与自己不相上下吧。
她忽而想要回头,担心在没有阿爹的庇护下行差踏错,然黑犬哪里肯放过她,只在一卖包子的笼屉前,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发出“呕儿、呕儿、呕儿……”的馋食之音。
她明白了它的意思,然包子需要用铜板来换亦是她明白的道理。
她只好对着面露“凶光”的黑犬摇首,却听到卖包子的驱赶声:“去去去!傻不拉几的黑狗,朝着乞丐要包子,乞丐的包子还是我给的呢!”
阿树瞧着它的尾巴落了下来,贴着地面,妥协道:“走吧,回去。我把另外一半包子也给你。”
岂料那黑犬却不要,又“汪汪”了几声,示意阿树跟着它继续走,阿树回头望了望来时的长道小巷,将它的样子用劲刻在木木的脑子里,犹豫再三,仍是跟着黑犬走了。
熙熙攘攘的街上,怯生生的阿树竟产生了一种不是晒日而是被日剖开了一层蒙住自己许久的布。至此,她也终于有了初次与世谋面的容相——
娇小的骨架隐匿着刚毅,硕大的铜铃目配着剑鞘般的眉骨。人影幢幢,聚散为一场瓢泼大雨,化作了阿树眸中的水光;一身破衣如蓑衣,遮住了削肩,失掩了脚踝;一抹斜阳似曾相识般扒开密如雨幕的人群,独独照亮了她清晰的轮廓:
草发蓬头,五官精绝;清灰覆面,额英勃发,巧将惊怯化凛冽,迫那草民之相冠英杰。
身后两三浅闻香膏、欲购水粉者恍然间皆以为自己生了什么大病,竟想朝着那乞丐少女丢簪卸帕,只余光一扫,便羞怯遮笑。
阿树怎懂得这些女子心思,眼神紧紧地跟着黑犬,生怕走错了路,一不小心这陌生之地又剩下她一人。
约莫他们一起行了小半个时辰,穿过了整整一条长街,在临尽头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阿树看黑犬仰头所望,竟是两个与前夜梦中亡卒幽影穿着相似的人,手里亦执着长矛,二人之间则是一个立于地面的长木框,上面张贴着密密麻麻的带字儿的纸,与她茅草屋里的糊壁如出一辙。
“汪汪、汪汪、汪汪……”
黑犬见她不肯上前,便对着那两个兵卒叫嚷,不过样子像是熟络已久。
阿树见那两个兵卒对视一眼,随即个子精瘦的一个开口道:“黑子,你又拉人来了?”
“汪汪!”
黑犬叫着示意兵卒看向它身后的那个“乞丐”。
“小叫花子,你是为佣值来得吗?”另一旁虚胖的兵卒看是一位姑娘,倒显和气。
然阿树不识字,听懂了兵卒的话,也不敢回应半句。
那两个兵卒见她这般木然,又对视一眼,精瘦的那个又开口了,“布告,不用你看,我帮你念。”
“布告?”阿树又有些搞不懂了,但是听着“佣值”二字不免心动,阿爹今早说过,可买着馒头。
思及此处,她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虚胖的兵卒眯弯了眼道:“能闻臭吗?”
“臭?有什么不能闻的?她从小就闻。”她心道。
“就是那种吐得两眼儿泛白的臭,让人断气儿的臭,比你身上还臭的臭!”说完,精瘦的兵卒抽了抽鼻子。
“那不就是亡卒的尸首吗?”她心下想到,仍是未发一言,只浅浅点了个头。
那兵卒如得救般眉目舒然,同声道:“跟我们走吧,即刻便去上值!”
“嗯?”阿树还有许多未想明白之处,便被两人左右裹挟着朝另外的方向走去,还未来得及挣扎,却只见那虚胖的兵卒悄悄地开了开左手的两指,指缝间落下一枚铜板,滚到黑犬面前。
嗯……
那黑犬叼着铜板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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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草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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