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路边上的排水渠里瓶子最多,捡到以后要踩扁了。我手里头这个蛇皮袋子是今早上去老粮站要的,有玻璃的记得放中间,别跟上次一样坏了把我袋子都割破了。”
老疯子走在温村的羊肠小道上,一只干巴巴的手提着个写着“尿素”的黄色蛇皮袋,一只手提着个竹条扎的夹子往边上的草沟里带。
他走得摇摇晃晃,时不时能带上个塑料瓶子,运气好的时候能捡到绿色的玻璃瓶子。
天上太阳黄澄澄的,有些热烈。
老疯子因此晒得眯了眼睛,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对屁股后头揪着他裤腰带四处找瓶子的孩子骂道,“呸,死瞎子你就是个穷命,这时候不搁屋头写作业,非得出来遭这罪!”
孩子听到了,但是没什么反应,偏长的刘海下一双四处张望的眼睛抬起来,露出了雾蒙蒙的瞳孔和鼻梁上一副黑框眼镜。
“写完了。”他反驳老疯子,然后低头用手背擦掉了脑门上的汗,又闷声不吭地开始找沟里的垃圾。
老疯子又骂了一句瞎子,顺便往沟里吐了一口浓痰,然后继续往前摇摇晃晃的走。
他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接着向东,再去钓鱼的河边找一找有没有消遣人剩下的“宝贝”。
在温村里,人人皆知崔新辉是个拾破烂的疯子。
他走街串巷,什么东西都捡,什么东西都敢捡。十七年前,崔新辉还不算老,所以大家管他叫崔疯子。
那年冬至,崔疯子刚走出村东头“上工”,打眼就看见落草沟子里头有个布包。
那个年头漂亮的花布包是稀罕物,他还以为是谁骑自行车路过滚下来的,登时大喜,忙用竹条夹子去夹.捞上来一看,花布包里是个刚生不久的娃娃。
娃娃一点声儿都没有,寒冬腊月已经冻得脸青紫,浑身都是落草沟子里的狗尾巴草和耗子屎。
崔疯子当年还没那么疯,扒开布包一看,是个男娃。他以为是谁家不小心丢了,忙抱着娃娃去打听,结果真给他打听到隔壁山的村里一户人刚生了孩子。
于是崔疯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花布包晃着两条杆子一样的腿跋山涉水地上了门。
崔疯子觉得男孩没人丢,肯定是不小心从车座子上摔下来的。他这一趟送回去等于是给别家续上了香火,但凡要二两面子这户人家都会给他报恩,至于这恩最好是一顿热乎乎的羊肉泡馍加三袋子破烂能挣到的钱。
他想得很美,等冒着寒风到隔壁山的时候,丢了香火的人家看见花布包的一瞬神色骤变。
头上还绑着月子布的女人像个战士一样护着身后猪仔似的大儿子,叉腰站在院子里对着老疯子破口大骂。
“半瞎半瞎死全家!这短命鬼生下来就克全家!晦气,你个收破烂的管什么闲事儿?!”
崔疯子气得浑身乱颤,他的晚饭,他的三袋子破烂仿佛都跟着眼前女人的骂声烟消云散。
但他也不是吃素的,抱着那睁开灰蒙蒙眼睛的男娃对着女人骂。
“你们家恁缺德天打雷劈!我克恁奶奶个熊!天王老子不会放过你们家这帮杀千刀的!”
骂归骂,崔疯子到底是个窝囊废。在女人铁青着脸色找柴刀的时候他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等抱着娃娃回到自己的窝棚,他才仔细看了看传说中“克全家”的眼睛。
眼珠子很大,颜色浅,边缘雾蒙蒙地发灰,像是绕了一圈山雾,的确不是个有福的样子。
村沟沟里没人知道什么是先天性白内障和弱视,他们只知道用“瞎子”和“短命克人”来定义一个看上去奇怪的孩子。
崔疯子虽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他看着自己窝棚顶上一个窟窿眼透进来的月光,想着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能被克的。
他没婆娘没孩子,那白捡一个给他养老送终也是命里该有。
于是第二天天蒙蒙亮,他就抱着小瞎子去最有文化的村医家门口,请他取了个名字。
村医打着瞌睡问有没有什么要求。崔疯子说这是他的疙瘩宝贝,这辈子就指望他养老送终,村医琢磨了半天,用枝条在地上写了个“唯”。
崔疯子千恩万谢地抱着小瞎子下山去镇上派出所上户口,柜台后的民警问哪个唯?赶了三十里路的崔疯子一拍脑袋,他给忘了,于是随手指了一个看着像的。
从此小瞎子的户口本上多了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崔惟”。
崔新辉很早就疯了。他是在某一年游荡到温村村口来的,没人知道他来处。他脑子也不是很清爽,只知道自己姓崔叫新辉。
这么多年一个人终于有了个伴,崔疯子宝贝得不得了,他虽然脑子不好使,也知道小孩要读书才有出息,于是拿出了省吃俭用多年的破烂钱送崔惟去了村里唯一一家小学。
崔惟小时候脏兮兮的,人瘦还黑,挂着鼻涕,一双灰眼睛瞪得老大,还背着崔疯子缝的花书包。
他握着拳头站在窝棚口,嗓门细细弱弱喊得却响亮。
“我不读啦!我看不见老师比划啥!”
崔疯子拿着夹破烂的竹条从窝棚里冲出来,扒了他的裤子就按在破板凳上一顿胡抽。
“娘里个熊比,你再给老子胡扯试试?”
崔惟被打的满屁股都是血路子,就是不低头,边打还边嚎,“我看不见!我读你奶奶个熊!”
崔疯子打累了,他往旁边的土路上一坐,开始“呼哧呼哧”喘气。下晚日头正毒,最后他喘气也喘累了,一声不吭地进了屋子。
第二天清早崔疯子带着崔惟又去了村医那儿。当初赐名的村医已经仙逝,刚来的赤脚大夫看了一眼说,“治不了,您得去镇上。”
崔疯子于是带着疼得直哼哼的崔惟下了山去了镇上的医院。
镇上的医生照了半天灰眼珠子,下定论说是白内障造成的弱视,根治时间已经错过了,建议去省城的医院做矫正手术。崔疯子这时候倒不疯了,他唯唯诺诺地问大夫要多少钱。
大夫瞅了俩父子一眼,报了个数,崔疯子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也许是觉得捡破烂的带瞎子可怜,大夫补充道,“要是不想手术,可以先带个眼镜儿改善一下,他的情况不算特别严重。”
后来,崔惟就挂着鼻涕,顶着整个崔家最贵的家伙什儿回了学校。
他的成绩很好,崔疯子捡破烂的时候都变得容光焕发,甚至开始学着养鸡种菜,忙活的时候恨不得把他门门一百分的纸条贴在脸上。
等崔惟长到十六岁,他考上了镇里的高中,学费是崔疯子攒了五六年外加卖了两只鸡凑的。
少年人抽条快,过去风吹日晒的皮肤也随着闷在寄宿学校里变得白净,五官也长开了一点。
他长得不像那对狼心狗肺的夫妇,也不像崔疯子。灰色的眼瞳上双眼皮窄窄的,抬眼看人的时候有弯月一样的线条,眉毛舒展开来,鼻唇也英挺清秀。
每回站在窝棚口崔疯子都得先瞅两眼才敢认这是自己捡回来的瞎儿子。唯一可惜的是,崔惟样貌成绩样样都好,就是性格太沉不爱说话,也不爱跟同学玩。
所以学校每次放假他都会拄着拐跋涉三十里路回到温村跟着崔疯子捡破烂。
崔疯子总是骂他不识好歹,然后找根枝条牵着他沿着山路走,或者是让他紧紧抓着自己的破裤腰带跟在身后走。
这一年崔惟高二,他照惯例回到了温村的窝棚,跟着崔疯子出去捡破烂。满载而归后崔疯子从裤兜里掏出了一百块的纸钞然后赶着他坐乡镇大巴回学校。
崔惟拎着自己的书包站在窝棚门口,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他念书念到高中,早已不信什么克死全家,天生短命的鬼话,但右眼这一下不由得让他心慌起来。
但是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就像是在这个家里不允许谈及鬼神之说一样。他最终把皱巴巴的一百块折好,放进了自己缝的校服内兜里,拄着拐离开了深山里破败的温村和他的家。
然而一切就像某种难以言明的预兆。在一节历史早自习上,崔惟的右眼皮再次跳了起来,他的班主任来到后门口,拿着手机对他招了招手。
电话那头是镇医院的医生,医生问他是不是崔新辉的家属,崔惟抓着电话回答了“是”,医生才告诉他崔新辉发生了什么。
温山的秋天山雾是一年四季中最重的时候,崔疯子为了拾破烂早起上山看见一道沟里有个绿底的玻璃瓶,探身体去够的时候人倒栽了进去,晕了。
有村里秋收的人路过给送到了镇医院,检查结果是小腿骨折,动脉硬化还有肝癌。
崔惟放下手机,他没有过多的思绪,直接跟老师说自己要去一趟镇医院。班主任目送他离开教学楼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病房内,崔疯子早就剩了一把骨头。崔惟头一次花了十二块钱搭车到了镇医院,他看过崔疯子后站在医生办公室里,低声问治病要多少钱。
和多年前给他看眼睛的大夫一样,崔疯子的大夫先是看了看他的眼睛,视线中充满了怜悯,嘴巴报出的数字也让他窘迫地愣在当场。
唯独不同的是,这次的医生没有提出第二个可行的方案。
老大夫缓声道,“孩子你也这么大了,应该清楚肝癌这病是个什么概念。这部分钱砸下去,我们也不能保证一定治好。”
不要怀疑,是古耽,当乡土文学看也成吧。(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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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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