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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春日繁花

丫鬟铺床时,烙雪走到窗边。雨后的天空呈现出奇异的色彩——西边是深紫,东边是靛青,中间过渡着玫瑰红、橘黄、鸭蛋青,层层叠叠,像打翻的颜料在宣纸上恣意流淌。远处有归巢的鸦群,黑压压的一片,“呀呀”叫着掠过天际,投入树林深处。

她看着,心里空落落的。

离开南宁越远,那种“无根”的感觉就越清晰。像浮萍,像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了,不知要飘向何方。手里攥着那枚竹节玉佩,冰凉的玉被体温焐热了,可心里的某个地方,怎么也暖不起来。

楼下传来马嘶声。

是应琪在喂马。他亲自给每匹马添了草料,又检查了蹄铁,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雨后的庭院积着水洼,他蹲在水边洗手,水很凉,激得他微微一颤。抬起头时,目光恰好与楼上的烙雪对上。

隔着暮色,隔着距离,两人都怔了怔。

应琪先移开视线,继续洗手,洗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水声哗哗,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烙雪也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窗边,可那一眼的对视,却在心里荡开了小小的涟漪,久久不散。

这便是旅途中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变化罢。离开了熟悉的环境,离开了旧日的规矩,有些东西会变得大胆,有些东西会变得脆弱,像雨后的蛛网,轻轻一碰就会颤动。

晚饭是在大堂吃的。

长条木桌,条凳,粗瓷碗碟。菜很简单:一盆白菜炖豆腐,一碟腌萝卜,一筐杂面馒头。赶路的人都饿了,吃得很快,咀嚼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有种粗糙的热闹。

南宫守蔚吃得很少,只掰了半个馒头,就着豆腐汤慢慢咽。他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可眉眼间有掩饰不住的疲色。昔君走后,他老了许多,不是外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抽走了精气神的衰老。

应漓坐在他左手边,低声说着什么,大约是书院里的事。应勋和应琪坐在右手边,兄弟俩话都不多,只是安静地吃饭。应勋吃得很快,但吃相端正,每一口都咀嚼充分;应琪吃得慢,时不时抬头看看四周,眼神里带着警惕——这是习武之人的本能。

烙雪和应娆坐在下首。

应娆吃不惯粗食,馒头掰了一小块,在汤里泡了半天才勉强咽下。烙雪倒是吃得香,她小时候吃过苦,知道食物的珍贵。豆腐炖得入味,白菜清甜,腌萝卜脆生生的,咬下去“咔嚓”一声,满口咸香。

正吃着,门外又来了一队人。

是商队,七八辆货车,十几个人,风尘仆仆的。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声音洪亮:“掌柜的,还有房间没?”

驿丞赔着笑:“对不住,上房都满了,只有通铺。”

“通铺就通铺!”汉子一挥手,“弟兄们将就一晚。”

商队的人涌进来,大堂顿时拥挤起来。他们大声说笑着,讲着路上的见闻——哪段路有劫匪,哪个镇的物价涨了,哪批货卖了好价钱。言语粗俗,却充满生命力,像荒野里蓬勃的野草。

其中有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靛蓝短打,腰间别着把短刀。他目光扫过大堂,在烙雪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可那一眼里的惊艳,还是被应琪捕捉到了。

应琪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年轻人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芝麻糖。他分给同伴,自己也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嘴角漾起满足的笑。

很简单的快乐。

烙雪看着,忽然有些羡慕。这些人或许辛苦,或许漂泊,可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把货送到,拿到钱,回家。目标明确,道路清晰,不像她,前路茫茫,不知归宿在何方。

饭毕,各自回房。

驿站的老旧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像不堪重负的呻吟。烛火在廊下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变形扭曲。到了房门口,应琪忽然停下,对烙雪说:“夜里锁好门。”

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烙雪点头,抬眼看他。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可眼神依然是冷的,像深秋的潭水。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嘱咐她:“夜里盖好被子。”“别去水边。”“离生人远些。”

语气永远带着命令,可底下藏着的,是笨拙的关心。

“哥哥也早些歇息。”她说。

应琪“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隔壁房间。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夜深了。

驿站渐渐安静下来。商队的人睡在通铺,鼾声此起彼伏,混着梦呓、磨牙声,汇成一首粗糙的夜曲。楼下马厩里,马儿偶尔打个响鼻,蹄子轻刨地面,窸窸窣窣的,像在说着只有它们才懂的悄悄话。

烙雪睡不着。

应娆已经睡熟了,侧躺着,呼吸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白日里累着了,睡得很沉,连翻身都很少。

烙雪轻轻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

雨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是一弯下弦月,清清冷冷的,挂在中天。月光如水,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水洼反射着碎银般的光,一闪一闪的。那株老槐树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枝桠虬结,像一只伸向夜空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想起佛经里说的“无常”。

一切都在变化,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春日繁花会凋零,夏夜蝉鸣会止息,秋月圆满会残缺,冬雪皑皑会消融。人亦然——相聚,别离;诞生,死亡;爱恋,遗忘。像车轮,不停转动,碾过时光,留下深深浅浅的辙痕。

可她还是会贪恋那些温暖。

昔君掌心的温度,应琪教她写字时握笔的手,应娆撒娇时软软的语调,甚至南宁城春日里那一树梨花——明知留不住,还是想牢牢记住,刻在心里,刻在骨血里,直到自己也化为尘土的那一天。

这便是人的痴愚罢。

明知是苦,还要去尝;明知是空,还要去执。像飞蛾扑火,像春蚕作茧,义无反顾,又心甘情愿。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有人起来了。脚步声很轻,踩着楼梯,一步一步,很稳。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走到庭院里。

烙雪从窗缝往下看。

是应琪。

他披了件深色外袍,没有束发,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他站在槐树下,仰头看月,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开始练剑。

没有剑,只是空手,比划着招式。动作很慢,一招一式都拆解开来,像在复盘,又像在冥想。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身形挺拔,姿态优美,像月下的鹤,孤高而清寂。

烙雪静静看着。

她看过他无数次练剑,在南宁的院子里,在夕阳下,在晨光里。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在异乡的月下,在陌生的庭院,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那身影里有种说不出的孤独,像独行的侠客,像漂泊的旅人,像……像她此刻的心境。

原来他也会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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