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憬宁瞳孔蓦地一缩，指尖那点凉势如破竹般席卷全身，把他牢牢冻在了原地。
他的第一反应是单文莺在骗他，但她脸上那极为幸灾乐祸的表情又在告诉单憬宁一切都是真的。
一种难言的恐惧随之而来，在顷刻间蔓延，单憬宁眼睫乱颤，脱力般扶住身侧的柜子。
他完全不敢想闻荻是以一个怎样的心态说出收养二字的。
收养……怎么能是收养呢？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尖锐耳鸣声，针扎似的刺痛着鼓膜，让他有片刻的失聪。
单文莺看着单憬宁，像是已经看穿他心中所想，极为畅快地笑着。
“你知道收养后会发生什么吗？”她替他问了出来，挂着笑容，又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你和郁珩会出现在同一个户口本上！”
“兄弟！你说好不好笑？”单文莺问他。
好笑。
单憬宁想，确实好笑。
他站在那里，呼吸变得十分艰难，有气体挤压着胸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上不去也下不来，浑身止不住地抖，牙齿不慎磕到下唇，立马有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内蔓延。
如果闻姨和郁叔叔知道他和郁珩的事……
单憬宁突然涌现一股极其强烈的悔意。
收养这件事明明早就有预示，三个月前闻荻在车上那番话已经够明显了，明明早就该想到的。
就算不提收养，这几个月，不、应该是从小到大，郁叔叔和闻姨对他还不够好吗？他怎么能跟他们的儿子相爱呢？
不该有侥幸心理的……
单文莺似乎是笑累了，嘴角逐渐降下来，语气是不似作伪的好奇，她问：“你说他们如果知道你和郁珩谈上了会是什么反应？”
单憬宁猛地抬头看向她：“你想做什么？！”
“你想多了，我不会告诉他们的。”单文莺冷哼一声，语气嘲弄：“毕竟你不在意他们的心情，我可是跟他们几十年的交情，还不想因为你的事跟他们闹掰。”
“我没有不在意他们！”单憬宁的反驳几乎是吼出来的。
“哦？”单文莺似乎被这句话又逗笑了，一脸兴味地瞧他，故作疑惑地问：“所以你就跟他们的儿子谈恋爱？”
那道耳鸣声随着这句问话乍响，单憬宁在这一瞬什么也听不到了，心脏跳得咚咚响，他感觉到血液在沸腾，但手脚却是凉的，然后便是痛，全身都在痛，痛到不能自已。
他顺着玄关柜缓缓滑到地上，然后一点一点将自己蜷缩起来，他剧烈地想吐，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却被逼得红了眼。
单文莺安静地欣赏了一会他的丑态，随后走近了一些，声音居高临下地传进单憬宁的耳朵里，又听不太真切，像隔了层玻璃罩子。
“你在害怕吧？”她问。
单憬宁蹲在地上，一句话也没说。
“后悔跟他恋爱了？”单文莺又问。
后悔了吗？
单憬宁自己也不清楚，他现在脑子很胀，什么思考都做不成，只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极为抗拒这个问题。
他又想起前些日子因为自己的退缩而患得患失的郁珩。
郁珩和闻姨郁叔叔甚至都不能算是在天平的两端，因为这段恋爱没有带给任何一个人快乐……
但它却可以毁了现在的一切。
“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会感到痛苦呢？”
单文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满心困惑，又像个拨云见日的指引者，悲悯地点醒迷途的旅者。
是啊，他真的好痛苦。
单憬宁从来没有这样难受过，几乎是一种濒死感，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撕开。
原来痛到极致是没有眼泪的，只有五感渐渐离他远去。
单憬宁发出两声骇人的“嗬嗬”，慢慢撑着柜子站起来，仿佛一具行尸走肉般，那双了无生机的眼睛看了单文莺一眼，竟把她到嘴边的嘲讽吓住了。
紧接着单文莺又感到一阵被冒犯到的愤怒，原本咽下去的话换成了更恶毒的字眼重新吐了出来：“你还真是忘恩负义，跟你那父亲一样。”
单憬宁缓慢地转过身，跟没听到似的往门口走。
单文莺见他不理自己越发恼怒，恶毒的话一句接一句：“要我说郁振周他们夫妻俩就不应该招惹你这个祸害，一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把他们儿子的勾走了！”
单憬宁脚步一顿，却还是没转回头，手轻轻握住了门把手。
“劣质基因果然是会遗传的，我当初就不该生你下来！没有你我的生活怎么会过成现在这样！”
单憬宁手腕一转，门打开了，他这时微微侧过些头，很轻地说了句：“原来您一直是这样想的。”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徒留单文莺望着重新合上的房门，怔然地站在原地。
走廊灯光亮得人头晕目眩，单憬宁惨白着一张脸往电梯那边走，正巧碰上在一楼活动室玩完上来的单艺恩。
单艺恩看着他这副样子像见了鬼一样，但还是下意识讥讽他：“你这半年倒是有本事了不少，哄得他们团团转，居然那么护着你。”
单憬宁连个眼神都不想分给他，与他擦肩而过，自顾自进了电梯。
单艺恩见他不理自己顿时气恼起来，一脚踩在电梯和走廊之间的缝隙上，电梯门刚合到一半，又被迫打开。
“喂！我跟你说话呢！”他大声闹着。
单憬宁站在空荡的电梯内，煞白的灯光竟照得他显出几分阴冷，他掀起眼皮看了单艺恩一眼，面上是少见的不耐：
“你倒是跟以前一样蠢，可以了吗？”
“你！”
单艺恩瞪着眼，被单憬宁一把推出了电梯，他踉跄着站稳后看着面前已经合上的电梯门，气得狠狠跺了几脚地毯。
到了一楼，郁振周他们都没上车，就坐在酒店大堂等着单憬宁下来。
“聊完了？”郁振周拍了拍单憬宁的肩膀，笑道：“回家吧。”
单憬宁胸口一痛，牵强地扯出一抹笑，点头：“嗯。”
上车后单憬宁才发现郁珩同样安静了不少，没有再想方设法跟他产生肢体上的触碰，只是沉默地坐在他身边，隔着一拳的距离。
进了家门，单憬宁没有任何心思留在客厅闲聊，独自回了房间。
他脱了外套，踢掉鞋子，然后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蜷缩着。
其实很多事情都在等着他想清楚，可此刻单憬宁脑中只剩一片混沌，昏昏沉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声，单憬宁不想理，他现在提不起精神见任何人。
可门自己开了，单憬宁背对着那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慢慢过来，最后停在床边，在自己身后很近的位置，被光一照，影子投在他的身上。
单憬宁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身后的人才很轻地喊了他一声：“宁宁。”
不知怎么的，这一声像有特别的魔力，只一句便让他酸涩了一下午的眼睛落下泪来，一发不可收拾，泪水源源不绝，滑过眼角、落进枕巾，最后在上面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宁宁？别哭啊。”郁珩的声音也是哑的，却先一步伸手把单憬宁翻过来，轻柔地抹去他眼角的泪。
单憬宁不知为何，现在看到郁珩情绪完全忍不住，他徒劳地把手臂盖在眼睛上，想要隔绝视线，可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
“宁宁。”郁珩又喊了他一声，没人应，他在床边坐下，牵住了单憬宁另一只手，沉声说：
“收养的事我去解决。”
单憬宁感受到郁珩不知疲倦地给自己擦着泪，一遍又一遍地作保证，可他却一点回应都给不出。
嗓子只要一张开就抖，说话似乎成了奢望，只有眼泪成了唯一的宣泄口。
他在郁珩的声音里摇头，过了好久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不是的……”
“什么不是的？不是什么？”郁珩立马问。
单憬宁把手臂稍稍拿下来一些，见到的是郁珩满是愁容的脸，心脏更加猛烈地皱缩起来。
他再次张口，第一下却没发出声音来，只能努力缓过那阵劲，说：“不是收养的事情。”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郁珩一下子就皱起眉，他紧紧盯着单憬宁，接着问：“那是什么事？”
单憬宁又在摇头了。
郁珩咬着牙，那个长久盘旋在心头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他吼着：
“你又不要我了是不是！”
像被人当头一棒，单憬宁看着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郁珩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单憬宁，眼圈也迅速红了。
他低下头，将额头贴在单憬宁的手背上尽力平复着心情，良久，才低低地挤出一句话，像是呜咽：
“你别不要我……”
单憬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抖着吐出来，胸腔被拉扯着，痛到无法自抑，他没办法回答郁珩的问题。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过来，那是他濒临崩溃的爱人。
单憬宁感觉自己真的要死掉了，不然怎么会这么痛。
人怎么能这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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