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山车启动，缓慢地向高处开去，脚下悬空着，单憬宁轻轻晃了晃腿，有些新奇地低头往下看。
地面在一点点退远，排队的人群缩成一个个小小的圆点，彩色的气球在风里飘着，像一些被放大了的泡泡。
单憬宁扒着压杆，余光里瞥见郁珩正偏着头在看自己。
但他没回头。
车体还在爬升，速度很慢，轨道笔直地指向天空。
单憬宁的目光落回轨道上，忽然坐正了身体。
地面越来越远，人群的声音渐渐被风吞掉，周围只剩下链条转动时沉闷的咔嗒声，一下一下，像一个钟摆被拉到最高处、随时会松开。
单憬宁面色有点紧绷，他看着自己离顶端越来越近，呼吸似乎被这条轨道牵住，为这场不知何时到来的坠落而紧张。
明明是第一次坐过山车，但此刻的感觉却这样熟悉。
那是一种超脱于害怕的，更安静也更骇人的预感。
他在等一个还没有到来的瞬间。
那个一定会到来的瞬间，单憬宁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它会多快，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准备好。
胸口的压杆似乎太近了些，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过山车已经升到了最高点，然后停在了那，不再进一寸。
手背忽然一热，单憬宁低头看去，是郁珩的手覆了上来，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指节虚虚地拢着他的指缝，却没有扣紧。
单憬宁偏头看向郁珩，那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风从侧面灌过来，把单憬宁的头发吹乱了，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知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坠落，还是别的什么。
下一秒，他们掉了下去。
坠落来得比想象中更猛，风一下子变成了一种有重量的东西，压着他的耳朵和胸腔，把他的惊叫压回了喉咙里，地面以一种完全陌生的角度扑面而来，像是整个世界被拧了一下。
单憬宁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压杆，然后他感觉到手背上那只手也收紧了，指节嵌进他的指缝里，坚定有力。
他和郁珩一起往下坠，一起掉进那个不知是何模样的终点。
第一次坠落之后，过山车开始起伏 ，冲上去、掉下来，又冲上去，又掉下来。
每一次上升都带着一种短暂的、虚假的安稳，每一次坠落又比前一次更让人猝不及防。
单憬宁在第三次上升的时候睁开了眼，风把他的眼眶吹得发酸，他看见远处灰白色的天空和游乐园的尖顶，它们落在他视线里，又很快被他甩在身后。
郁珩的手还在他手背上，一刻也未松开，温暖的热意像是在那开了个口子，源源不断传到单憬宁身上。
可是天实在太冷了，过山车的风又那样大，这点热意捂不暖单憬宁的手，反倒因为晾在风中太久，也一点一点冷下去。
过山车在最后一次起伏后缓缓减速，车体滑进站台，工作人员在出口处引导他们解开压杆。
单憬宁感觉到那只手从他手背上慢慢松开，指腹擦过他的指节，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郁珩替他解开安全带，迈过门坎站到台阶上，再转身把他拽出来。
单憬宁腿有点发软，站在一边看着郁珩把包和相机挂在身上，然后扭头笑了一下，说：“走吧。”
单憬宁先一步出了项目，郁珩落后他半步，不紧不慢地跟着走了几步，然后拉住了他的手腕。
“吓着了吗？”郁珩轻声问。
单憬宁抬眼，看见郁珩轻蹙着眉，专注地看着自己。
原本是很锋利的眉眼，却弯成了极温柔的样子。
单憬宁摇了摇头：“没。”
但郁珩好像没信，他左右看了看，突然笑起来，他凑近了些，小声说：“我觉得下了过山车有点腿软，被抱着安慰一下也很正常，你说呢？”
郁珩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其中的期待实在藏不住，话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单憬宁却撇开了眼，又摇了下头：“我没腿软。”
“好吧。”郁珩低落下去，但显然还没放弃，眼睛一转就换了个说法卷土重来：“那我腿软了，能抱一下吗？”
单憬宁撞进那双闪着光的浓黑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完完整整的倒影。
他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明知道不应该再给郁珩希望，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朝他迈了一小步。
下一瞬单憬宁便被紧紧抱住，郁珩整个脑袋都埋进了他的颈间，软软的发梢蹭在他的脖子上，喷洒在他皮肤上的呼吸都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单憬宁总是觉得自己对郁珩太狠心了些，才让他在随时都可能会失去的恐惧里患得患失……
当断不断才最为残忍啊。
可是他的动作总是落在决心后面，在那些犹豫的时刻里，找到新的理由再多停留一段时间。
为什么这样贪心呢？
既然已经决定好要当坏人，就要收起无谓的心软，要牢记这才是最优解。
他们直到下午闭园才跟闻荻和郁振周碰面。
闻荻一见到单憬宁就把他的脸拢进手心一顿揉搓：“脸怎么这么冰啊？玩得高兴吗？”
单憬宁在她手里艰难地点着头：“高兴。”
闻荻就笑起来，招呼他们俩上车。
晚饭是郁振周打电话让私房菜馆送到家里的，用过饭后单憬宁就回了房间。
说是要跟郁珩断了，但具体怎么实施依旧是件让人头疼的事，要慢慢来、要循序渐进。
单憬宁盯着房间内的白墙发呆，不但方法没想出来，心情还不受控制地低落下去。
他搓了把脸，把书包拉开来，决定做张数学卷子换换脑子。
一张试卷很快做完，单憬宁对过答案，然后将笔一丢靠进椅子里。
时间已经很晚了，房子里一片安静，可白天过山车上的风声似乎还响在耳边，手背上的触感还在，那时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席卷着他。
单憬宁长长地叹了口气，打开房间门下楼，准备去接杯水缓缓。
下到走廊时单憬宁看见书房的门没关严实，有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在对面的墙上落下一道暖黄色的影。
大概是闻姨或者郁叔叔在处理工作吧。
单憬宁不欲多停留，想着接完水就赶紧上楼，不要打扰他们办公，却在路过时听见郁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一晃而过，说的什么单憬宁没听清，但却硬生生让他的脚步停住，再挪不动半分。
郁珩为什么会在那？
一股没来由的紧张充斥着他的大脑，单憬宁此刻迫切地想弄清楚郁珩在里面谈些什么。
一会就好，只要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事就行……
即使知道这样的行为不妥，单憬宁还是留在了原地。
书房里的对话还在继续，闻荻的声音不徐不缓地传出来，一如既往的柔和温婉：“小珩，你跟宁宁的矛盾解决了吗？”
房间内安静了几秒，郁珩的声音才出来：“没。”
“很大的事吗？方不方便跟我和妈妈说一下？”是郁振周的声音。
郁珩好像轻轻笑了一下：“对我来说是挺大的事，对他应该也是一样。”
单憬宁靠在墙上，手指微微蜷了下。
“那更要好好说清楚了。”闻荻有点急了：“或者跟我们讲，我们从中调解一下？”
房间里没声了，过了一会闻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更柔和了些，小心翼翼。
“小珩，我们把宁宁接过来，你是不是有点落差呀？”
她顿了一下：“虽然接过来前我们聊过，但毕竟没真的接触，你会不会觉得爸爸妈妈对你的关注比以前少了？”
“没有的事！”
这次郁珩倒是回得很快，语气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接了他来。”
“那是为什么呢？”郁振周问：“宁宁虽然没同意收养，但在爸爸妈妈心里就是自己家孩子了，我们还是希望你们两个可以好好相处的。”
“我们相处得挺好的。”郁珩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他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单憬宁立在门外的阴影里，眼眶开始发酸，他忍不住透过打开的那条门缝往里面看。
那道窄窄的光里只能看见郁珩一个人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沙发里，肩膀塌着，低着头。
“既然宁宁住过来了，那就是家里的一份子，他性格比较内向，平时伤心了难过了也不会主动提，我们要多关心他一点。”
“把宁宁当亲弟弟，好吗？”
郁珩沉默着，喉咙干涩，很难回应这个问题。
是了，他太贪心，他想要爱人，也想要父母。
他都如此难受，宁宁只会比他更加煎熬。
郁珩抬起头，父母还在满含期待地看着他，他却说不出一个好字，只能很轻地点了下头。
后来闻荻和郁振周又安慰了他几句，但郁珩一个字也没记住，他胡乱扯了些别的，然后打开房门出去。
二楼传来一声很轻微的咔哒声，像是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郁珩身子一僵，上到二楼，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沉默几秒，然后迈步走到单憬宁紧闭的房门前。
“笃笃。”
门被敲响，郁珩没得到任何回应，他垂眼看着门底下漏出来的一小点光，轻声叫了一句：
“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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