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是在一个暴雨夜首次认真考虑离开的。
那天是阿丽制衣上市的日子,珠江新城的夜色被霓虹灯切割成无数碎片。宏远集团办公大楼彩旗飘飘、张灯结彩,顶层会议室里,气球和香槟摆满了桌子,所有人都在庆祝这个伟大的胜利。然而,浮萍却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发呆。
她听见外面传来红儿的笑声,清脆得如同汉江边的水花。红儿已经显怀,五个月的肚子圆滚滚地顶在宽松的连衣裙下。虎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们走过浮萍的办公室门口,红儿停下,想敲门,虎儿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让她歇会儿吧,她今天累坏了。”
脚步声渐远,浮萍闭上眼睛。
她确实累坏了。这三个月,她顶替红儿完成了所有路演,亲自修改设计稿,盯着生产线的每一道工序,还要应付董事会的质疑——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浮总要为了一个设计师的怀孕如此兴师动众。只有浮萍自己知道,她不是在为红儿,而是在为自己。
她用工作填满每一分每一秒,好让自己没时间去想,虎儿把手放在红儿肚子上时那温柔的眼神;没时间去想,他们一起给孩子起名字时,红儿顺口说“要不叫念江吧,纪念我们三个”;更没时间去想,自己在这三十年的羁绊里,究竟算个什么。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暴雨中的珠江。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对岸的建筑工地,那里正在崛起一座新地标——胡氏集团投资的“珠江一号”。
胡氏集团的小公子胡军,就是在那个工地上第一次见到浮萍的。
那是三个月前,浮萍去工地考察合作项目。胡氏集团想与宏远联手开发一个文旅综合体,地点定在三虎村——那个远在一千四百公里外的江边小镇。浮萍作为项目负责人,戴着安全帽,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在刚被雨水泡软的泥地里走得如履平地。
“浮总,这地方您还是别进去了,刚下过雨,很滑。”工头在一旁劝阻。
浮萍摆摆手,径直走向施工核心区。她想知道每一块土地的肌理,就像当年她要知道虎儿的每一个眼神。即便隔着千山万水,三虎村永远是她的根。
然后,她看见了胡军。
那小子蹲在工棚下,穿着T恤和工装裤,正跟工人掰手腕。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阳光又嚣张。听见动静,他回头,眼睛在看见浮萍的瞬间亮了起来。
“哟,哪来的仙女姐姐?”他松开工人的手,站起来,个头比浮萍高出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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