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之本》的创作进入了攻坚阶段。
关于陈默的《沉沦与救赎》,浮萍写得很顺畅,那是一种俯视的悲悯;关于胡军的《易碎的琉璃》,她写得很克制,那是一种对逝去青春的祭奠。
关于虎儿,关于这位“汉江三剑客”的灵魂人物,浮萍迟迟下不去笔。
他是英雄?是枭雄?还是一个被时代推着走的普通人?
一次酒会结束后,已是深夜十一点。红儿带着念江和浮萍的两个女儿先回去休息了,偌大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只剩下虎儿和浮萍两个人。
桌上摆着一瓶年份久远的茅台,两个白瓷酒杯。
“怎么?写到我这儿卡住了?”虎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浮萍满上,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他穿着一件解开领口的白衬衫,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中年男人的沧桑与疲惫。
浮萍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虎儿,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虎儿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这话,你问了二十年了吧?”虎儿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迷离地看着天花板,“小时候,我是你们的大哥,带着你们在汉江边打架;在宏远时,我是你的老板,是红儿的丈夫;现在,我是阿丽的董事长,是三个孩子的爹。你想写哪一个?”
“我想写那个藏在这些身份背后的‘本’。”浮萍也喝了一口酒,酒意让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大胆,“行者说,男人之本在于‘定’。但我看你,这辈子都在‘动’。你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虎儿沉默了。他重新拿起酒瓶,给自己满上,这次没有碰杯,直接喝了下去。
“浮萍,你是最了解我的人。”虎儿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当年红儿离开,我以为天塌了。是你,陪着我把阿丽撑了起来。后来胡军没了,你落难了,我又觉得欠了你一条命。”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浮萍:“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拉回阿丽。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没管住自己,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别谈感情,谈人性。”浮萍打断了他,眼神清澈,“我现在是作者,你是素材。我想知道,作为一个男人,支撑你走到今天的到底是什么?是野心?还是恐惧?”
虎儿被问住了。他愣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苍凉。
“恐惧。是恐惧。”虎儿指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珠江新城,“你看这万家灯火,阿丽制衣养活了多少人?宏远集团背后有多少家庭?红儿、念江、你的念安念宁……我就像个挑夫,担子两头都是命。我不敢停,一停,这担子就砸了,底下的人都得死。”
“所以,所谓的‘男人之本’,其实就是‘责任’?”浮萍追问,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是责任,也是孤独。”虎儿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浮萍,你和红儿都不懂。红儿是用来疼的,你是用来并肩作战的。但我心里的苦,不能跟红儿说,怕她担心;也不能跟你说,怕你看穿。我只能一个人扛着。”
浮萍的笔尖顿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虎儿,此刻在酒精的催化下,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原来,英雄的铠甲之下,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虎儿,”浮萍放下笔,拿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一章,我会写得很真实。我会写你的霸道,写你的柔情,也写你的孤独。我会告诉世人,男人不是神,男人是一座山,哪怕心里已经裂了缝,表面上也要巍峨不动。”
“写吧。”虎儿笑了,眼神里充满了信任,“汉江三剑客,你是我的笔,红儿是我的根,我是你们的树。树不怕被剖析,只要根还在,笔还在,树就能长青。”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刻,所有的爱恨纠葛似乎都在酒里消融了。剩下的,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爱情的深刻羁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红儿穿着一身居家服,手里端着两碗醒酒汤,探进头来。看到两人相对而坐、相谈甚欢的样子,她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聊完了吗?汤要凉了。”
虎儿和浮萍同时看向门口。
虎儿站起身,走过去接过汤碗,顺手揽住了红儿的肩膀:“刚聊到精彩处呢。你来得正好,浮萍正在挖掘我的‘阴暗面’。”
红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浮萍:“浮萍姐,别听他瞎说。他就是累了,想找人说说话。你们聊,我把汤放下就去陪孩子们睡了。”
“别走。”浮萍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红儿,这一章你也得听。因为虎儿的‘本’里,有一半是你。”
红儿愣住了,随即眼眶微红。
三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广州不眠的夜色,窗内是温暖的灯光。
《男人之本》的轮廓,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它不仅仅是一本关于男人的书,更是一本关于这三个汉江儿女,如何在命运的洪流中,坚守本心、彼此成就的史诗。
浮萍看着眼前这对璧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终于明白,行者所说的“男人之本”,其实就是——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深情地活着;在这个无常的命运中,倔强地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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