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爬起来，冲个热水澡，然后泡了一杯浓咖啡，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她决定写信。不是给虎儿，不是给红儿，而是给汉江边那个十六岁的自己。
她打开信笺写道：
给十六岁的浮萍——我是二十六岁的你。此刻我在广州。凌晨3点，窗外是珠江。心里是废墟。你刚刚收到虎儿送你的生日礼物。一本经济学原理。他省吃俭用一个月买的。扉页写着给你，愿你成为最厉害的经济学家。你抱着书在宿舍床上滚了一整晚。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礼物。你得知道。那个瞬间。你用去了十年。十年，你从江城考到北京。保研读博拿学位。你以为你在为自己的梦想奋斗。其实你只是想在虎儿面前成为一个更配得上他的人。你努力健身。因为他喜欢健康的姑娘。你拼命读书。因为他敬佩有学识的人。你甚至学会了做饭。因为他说过希望以后能每天回家吃到热乎的饭菜。可你不知道。他那句话。是对红儿说的。十六岁的浮萍，你得明白。有些人不是你的，永远不会是。你可以为他拼尽一切。但他只需要一个眼神。就会为另一个人拼上性命。我不要你放弃爱他。爱没有错。但你得学会把这份爱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然后你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去哪就去哪。你要去北京，去那所顶级大学。去做你最擅长的研究。你要发光，要发热。要让自己成为一棵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树。至于虎儿和红儿，让他们去爱吧。他们经历得太多。配得上这份幸福。而你配得上的是一个不需要你牺牲自我去换取的未来。别哭，别闹，别回头。你要体面地离开。像你来时一样骄傲。记住，浮萍不是无根的漂泊。她是扎根在水下的莲。最后，我想告诉你几年后你还会回来。不是因为虎儿。而是因为你已经强大到可以坦然面对这一切。你会带着你的成就你的爱人，你的新生活回来。到那时你会笑着和他们吃饭，祝福他们，就像祝福两个老朋友。所以，别绝望。现在的痛，只是成长的代价。
祝好，二十六岁的浮萍。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快亮了。浮萍把文档加密保存。然后删除了所有副本。她不需要留下什么证据来证明自己的痛苦。她只需要一个出口，把这份情绪倒出去，然后封死。
宾馆的窗外，天光微亮。浮萍起身拉开窗帘，看见楼下早点铺子蒸腾起白色的雾气。这座城市即将苏醒，她收拾行李。订了最早一班回北京的机票。在离开酒店前，她给红儿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红儿，我回北京了，论文要答辩，时间紧。你们好好在一起。我会祝福你们。”然后她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马桶。冲水键按下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里的某个角落也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虎儿赶到酒店时，浮萍已经退房了。前台小姐递给他一个信封：“那位小姐留给你的。”里面是一张便笺。上面是浮萍伶俐的字迹：虎儿，我该回去了。红儿是个好姑娘，好好待她。另外替我谢谢黄叔叔，留校的机会，我会好好珍惜。——浮萍。
虎儿捏着那张纸。指尖发白。他想起昨晚分别时浮萍那个刻意的躲避，那个强撑的笑容，那句我累了。他忽然明白。她什么都看穿了。他打她的电话。已经关机。他打开微信，发出去的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该死！他一拳砸在吧台上。
手机响起，是大伯的来电。虎儿接起来声音发涩。“大伯”“见到浮萍了？”大伯的声音沉稳有力。“她怎么说？“他走了。”虎儿苦笑，“大伯，我是不是做错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虎儿的大伯是宏远集团的董事长。他见过浮萍三次。对这个姑娘印象极好。也曾动过让他做自己侄儿媳妇的念头。直到三个月前。虎儿跟他摊牌。要和红儿在一起。
“你没有做错。”大伯最终说，“但浮萍那孩子太骄傲了。她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你们之间的障碍。”
“可她不是障碍。”他是这么认为的。
大伯打断他。“虎儿有些感情不是不说破就不存在。浮萍爱你爱了十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虎儿愣住了。他想起浮萍看他的眼神。想起他每次见他时的笑容。想起她昨晚那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她该多难过啊。
虎儿喃喃道。“我最好的兄弟。和我最爱的女人。”
“她不是兄弟。”大伯声音很大。“她是姑娘！她把你当兄弟。可她没把自己当男人。”电话挂断。
虎儿站在酒店大堂，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想起小时候浮萍总穿裙子，扎马尾，是镇上最美的女孩。可自从他无意中说了一句，红儿那样的女孩才有意思后，浮萍渐渐变了。她开始穿中性衣服，剪短发。把自己活成了兄弟的样子。他以为她只是性格变了。却从来没想过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靠近他的世界。
他想起自己失恋那次。浮萍陪他喝了整夜的酒。他抱着马桶吐。她拍着他的背说：“虎儿别怕。有我呢。”他当时觉得温暖。现在想来。那语气里藏着多少克制的心疼。他想起自己跟她说起红儿时的兴奋。说起要重组制衣厂时的豪情壮志。她每次都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他以为那是支持。却不知那里面有多少爱屋及乌的酸涩。
他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浮萍，对不起”他对着空气说。可他知道这份道歉她不会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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