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儿的冷汗从额角滚下来,砸在红儿肩头,凉得她轻轻一颤。他更慌了,喉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怕红儿察觉,怕她眼中的温柔化作同情,化作失望,甚至化作嫌恶。他怕她在心底比较,比较他与别的男人,比较他从前的热烈与此刻的死寂。他最怕的,是她心里悄悄冒出那句——这个男人,不行了。
“或许是工作太累了。”红儿忽然停下动作,声音里没有一丝责备,只有疼惜,“偶尔这样,无妨的。”
她用手背轻拭他额头的汗,动作轻柔得像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拉过浴巾,重新裹住自己,再伸手抱住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头。他听见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包容。她的手指插进他发间,轻轻按摩着他的头皮,像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童。
可虎儿听出了她声音里那丝难以察觉的僵硬。他强作镇定,心底的恐慌却翻江倒海。她越是这般温柔,他越是怕——怕这温柔是默许,怕这包容是放弃。他不能让她停,一旦停下,便是承认失败,承认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彻底终结。他攥住她的手,指节绷得发白,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哀求:“再试试……会好的。”
他闭上眼,脑海里突然窜进无数碎片——深蓝窗帘晃着的影,真丝睡裙滑过肩骨的轻响,肩头被指甲掐出的钝疼,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是浮萍,是他藏在心底的另一个影子。他像在进行一场绝望的豪赌,将最后的筹码,全押在了这个女人的幻影上。
时间变得黏稠,每一秒都拖着沉重的尾,在空气里慢慢熬。红儿的耐心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流走。他能觉出她动作的迟疑,觉出她气息里渐渐漫上来的委屈,甚至觉出她胸口的起伏,越来越轻。一滴泪落在他肩头,温烫的,凝在皮肉上,像两滴化不开的烛泪。她定是以为,自己不再吸引他了,以为他的心,早已飞走。她不知,他的心还在,只是身体,先一步叛逃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几乎要崩不住痛哭时,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那感觉像风中残烛,颤巍巍的,随时可能熄灭。他埋着头,动作急而乱,肩背绷成一块硬石,始终不敢抬眼看她。只想快些,再快些,好歹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草草了事,他瘫在床上,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气力。红儿安静地躺在他身旁,不发一言,只以指尖轻轻描摹他手臂上的青筋,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什么。她定是以为他只是太累,以为歇息几日就会好。她怎么知道,刚才那片刻的勉强,是他耗尽全力,甚至借了另一个女人的幻影,才演完的一场戏。
虎儿盯着天花板,悬着的水晶吊灯,每道棱面都折射出细碎的光,刺得他眼涩。他想起浮萍公寓墙上那道裂了缝的墙,想起林深发来的离婚协议,想起自己办公室抽屉里堆着的那些养生茶包。忽觉可笑,他拼命进补,拼命维系,拼命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自以为是什么掌控一切的风流浪子,是享尽齐人之福的人生赢家。可到头来,连一个男人最根本的机能,都要守不住了。
幼时在村里听老人讲的故事突然冒出来,偷腥的猫,终会僵死在墙头。他想起“报应”二字,想起“得不偿失”,字字硌心。侧过脸看红儿,她已睡去,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泪,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睡颜那般安详,那般信赖,像一朵在夜色里静静吐蕊的茉莉,干净得让他不敢触碰。
而他,躺在这份纯粹的信赖旁,像一根被蛀空的朽木。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凝住。他不敢,怕自己的手太凉,怕自己的触碰,会玷污了她的干净。手缩回,掌心贴在自己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疲惫的搏动,一下,比一下沉。
深夜,他悄然起身,走进浴室。镜中的人面色青白,眼窝深陷,像失了魂。拧开水龙头,冷水狠狠冲在脸上,却冲不走那份浸入骨髓的恐惧。他想起浮萍,想起她年轻滚烫的身体,想起她炽烈直白的**。若他连红儿都无法满足,又怎能留住浮萍?若他当真废了,这两个女人,哪一个还会留在他身边?红儿或许会出于责任留下,可那眼里的同情,会比刀锋更残忍;浮萍呢?她那般骄傲,那般热烈,定是会头也不回地走,她不会要一个“不行”的男人。
望着镜中自己颓败的身躯,那点关于“太监”的念头又涌上来。那些人,是否也曾在这样的深夜对镜自照,看着自己不再完整的身体,想着已然失落的尊严,尝着同一种绝望与羞耻?他虎儿,一个现代男人,一个在外人看来事业有成的老板,此刻竟与几百年前被阉割的男人,落得同样的境地。
他怕的从不是身体的衰败,而是这衰败背后,那个正轰然崩塌的自我。他怕自己费尽心机编织的双重人生,终将因这具身体的背叛,土崩瓦解。他怕当谎言无法维系,当**不再为他所用,他虎儿,除了一身疲惫与满心愧疚,竟什么都剩不下。
回到卧室,红儿翻了个身,睡梦中呢喃一声:“虎儿……”那声音含混而依恋,像一根细弦,轻轻扯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他立在床边,望着月光在她脸上投下的淡淡暗影,忽觉这满室温柔,竟成了他最畏惧的刑场。
而门外的黑暗里,浮萍的消息还在手机里躺着,未读。她或许正坐在酒店的房间里,穿着他钟爱的那条红裙,涂着他最喜的口红色号,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抵达的男人。
虎儿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未读的字,忽觉自己就是个被**榨干的赌徒,押上了身体,押上了灵魂,押上了所有的体面与真心,只为留住那两个,本就该只择其一的女人。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可他偏不肯认。攥紧手机,像攥着最后一点赌注,他慢慢躺回床上。红儿的体温透过被褥传过来,温暖而真切。他闭着眼,佯装熟睡,心底却在疯狂盘算,明日该抓哪几味更猛的药,该炖哪几种更补的汤。
他必须赢回来。哪怕身体早已叛变,哪怕尊严已然碎裂,他也要赢。因为他是虎儿,从来都不能输,也输不起。
夜更深了。窗外的风早已止息,树叶的影子凝固在窗帘上,像一幅静止的画。虎儿躺在黑暗里,听着红儿平稳的呼吸,第一次觉得,那一声声轻浅的起伏,竟像敲在心上的丧钟。他伸出手,抱住她,动作僵硬得如同完成一场冰冷的仪式。红儿在睡梦中轻轻回应,翻身钻进他怀里,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而他,这个被她全然信赖的男人,却在无边的黑暗里睁着眼,瞳孔里映着两个女人的脸,一个温柔,一个炽烈,像两把磨利的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即将碎裂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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