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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针锋织网

刑房内,烛火将尽,昏光在吕惠脸上摇曳,将他的神色映得愈发沉郁。

谭玟静步上前,换上一支新烛。火光一跳,满室骤亮几分。

他在那片新亮中躬身低语,“依小人看,此案关键不再李士,而在王府那两位清客——吴、卫二人。”

吕惠眉梢微动,侧首看向谭玟。青年面上涂着灰膏,大半容貌被遮掩,唯有一双眸子在暗影中亮得惊人,眼底却沉如深潭,蒙着一层洗不去的阴霾。

吕惠微微颔首,“自然是最亲近之人,知道的最多,”随即扬声对狱吏道,“来人,先提吴屾,大刑——”

“且慢。”

谭玟抬手制止,姿态恭谨,对吕惠再一躬身,“相公,不必动大刑,将二人一并提上,同堂审问便是。”

吕惠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允了。

片刻,吴、卫二人被押至,匍匐跪地,眼神惊惶闪躲,如惊弓之鸟。

谭玟缓步走到二人面前,声如幽魅,在这压抑的刑房里低低回响。

“李道士咬死是风水话,王爷厚赏他也是为风水。可李逢、刘衡写的那等悖逆文字,总不是风水了吧?”

一人浑身发抖,颤声狡辩,“我等不过府中清客,平日只是诗文唱和、附庸风雅。李逢、刘衡所作所为,与我等无关,王爷的心思,更不是我辈能够揣测的。”

谭玟取过案上一叠供状,随手翻阅,“耆英社众人的供词写得明白,李逢那些悖逆文稿,最初便是在你们的文会上流传。”

他合上卷宗,缓缓收回,“事发之初,你们可曾出言劝阻?可曾向王爷禀明?可曾主动与逆言划清界限?”

不等二人作答,他冷声道,“你们什么都没做。事后李逢得王爷厚赏,你们还一同置酒庆贺。这些事,在场之人皆可作证。”

谭玟微微俯身,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语声压得更低,字字如尖锥,直扎人心。

“前有刘衡,头日被传唤,次日便‘暴毙’家中。你们今日进了开封府,那边为防牵连,岂会容你们平安出去?恐怕此刻——不单是你们,连家中妻小安危,也难说了。”

一人踉跄跌坐在地,另一人垂在身侧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谭玟直起身,语调恢复平稳,却更显森然。

“开封府查案,刑有度,法有章。刘衡死得蹊跷,绝笔中反诬衙门刑讯逼供——是何人指使,你们心里,真不知么?”

二人面色瞬间惨白,齐齐转向吕惠叩首,“求相公明鉴!我等实未参与逆谋,只是、只是……”

“未参与逆谋?”谭玟截断话头,声音倏然转冷,“那便是知情不报!李逢是主笔,刘衡已死,李道士是源头。你们若能将这来龙去脉、何人主导、赏罚如何,一一说清,证明自己只是附庸风雅、未能及时察觉其大逆不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割过二人瑟缩的脊背。

“那便是‘受人蒙蔽’。‘听闻未报’与‘主谋创作’,这罪过……可是天差地别。”

二人呼吸骤急,胸膛剧烈起伏。

谭玟又道,语调竟诡异的带上一丝缓和,仿佛指点迷津。

“谁说得越细,越能将此案坐实,吕相公便可即刻派亲卫,护其家眷周全,免遭……灭口之祸。”

恰在此时,窗外遥遥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笃——笃——笃——,沉闷而清晰。

谭玟探身向前,影子将二人完全笼罩,“听见了么?给二位的时间……可不多了。”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我说!我先说!”

“不,我知晓得更细!”

二人再不顾遮掩,争先恐后吐露内情。原来某次文会上,李逢与刘衡曾合谋篡改先帝挽歌词句,暗喻亲王有“承天受命”之象,呈至亲王面前后,果然得了厚赏,金银珠玉,不一而足。

谭玟退后半步,转向吕惠,深深一躬,姿态恭谨如初。

“审问已毕,请相公查验。”

吕惠对他略一点头,目光沉静无波,转而面对堂下二人,声如沉雷。

“何时,何地,如何篡改,赏银几何——从实道来!”

二人慌忙补充细节,连亲王当日赞赏时的神情语气,都详细描述了出来。

吕惠听着,目光却瞥向身侧的谭玟。

灰膏覆面,青须掩容,整个人裹在厚重的灰袍里,静立于烛火摇曳的阴影中,沉默如一尊泥塑。

可方才那番审问,诛心与利诱并施,层层剥茧,直击要害——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明烈如火、宁折不弯的谭玟?

但,这也正是他要的。

他要的,从来就是一个能沉入污浊、不择手段、却又彻底属于他吕惠的——

刀。

次日天明,御史台签押房,吕惠与王赟对坐。

窗外传来汴京城隐隐的市声,日光透窗而入,将案上摊开的吴、卫二人新鲜画押的供状映得发亮。那“篡改先帝挽歌”、“暗喻受命”、“厚赏”等字眼,在光下格外刺目。

“人证在此,口供已固。”吕惠哈欠连连,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指尖在供状上轻轻叩了叩。

王赟面色沉肃,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行字,却缓缓摇头。

“缺了最要紧的一环——物证。那篡改的挽歌词稿,无论是否还在,眼下是拿不出了。仅凭这两个清客的口供,要说亲王‘本’有谋逆之心,证据……略显单薄,恐难撼动宗室根基。”

吕惠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本?何须‘本’?谋逆大罪自然需铁证如山,但我们何须定他谋逆?”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只需定他‘失察’、‘纵容’、‘包庇’之罪,足矣。”

王赟眸光一闪,“相公的意思是……”

“李士出入王府,妄谈天机,此乃结交非人。李逢、刘衡在文会上屡出悖逆之言,甚至篡改先帝挽歌——就在亲王眼皮底下发生,他非但不加阻止,反而‘闻之大喜’、‘厚赏’之。”吕惠一字一句道,“这是纵容门下传播悖逆谶纬,甚而褒奖鼓励。往轻了说,是昏聩失察;往重了说,是心存非望。其心可诛。”

王赟抚案沉吟,“不错。尤其‘篡改先帝挽歌,暗喻受命’——无需证明亲王是否指使,只要坐实他知道、他听了、他赏了,便是对先帝不敬、对今上不忠。以此为罪,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两人对视,眼中皆是冰冷的了然。

“如此,”吕惠道,“处置便依此而定:夺其使相衔,罢其朝谒之权,停其兼领职事。出居西京洛阳邸,令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王赟缓缓点头,又问,“那余下的人呢?”

吕惠收回手,靠向椅背,“李士妖言惑众,处斩。李逢悖逆主笔,凌迟。吴卫二人,揭发有功,编管。其余耆英社众人,视情节贬谪训诫。”

王赟补充道,“如此一来,朱唐告发‘主谋反’虽不尽实,然悖逆文字、不臣之心已查有实据,其告发可视为‘得实’,依律,可酌情授其一官半职,以为天下敢言者劝。”

吕惠颔首。

“至于王相那边——”王赟适时提醒。

“李士为脱罪,胡乱攀咬,其言不可信。”吕惠抬手虚按,语气淡淡,“奏报中只需提及李士曾至相府,然其悖逆之言尽在王府——此足见其人心术,亦可见亲王处实为悖逆渊薮。”

一切推演完毕,条分缕析,罪名、处置、连带、善后,皆在算中。这已不仅仅是一份案卷总结,更是一份精心设计的政事解决方案。

烛花“啪”地轻爆了一声。

吕惠长长吁出一口气,倦色更深。他缓缓道,“如此,陛下当可满意了。”

王赟沉默。他知道,大鱼已入网,挣扎即将停止。而他们,便是这收网之人。

“明日,便据此整理详奏,附口供画押,呈报御前吧。”吕惠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番冷酷的算计从未发生。

“是。”王赟拱手,将桌上的口供仔细收起。

窗外,日光正盛,明晃晃地漫进签押房,驱尽了角落里最后一点夜的阴凉。

午后,开封府正门内。

谭玟垂手肃立,目光定定望着门外长街。灰膏覆面,却掩不住眼中灼灼亮色。

直到那辆青幄马车碾过石板路,稳稳停在阶前。吕惠撩袍下车,眉宇间带着一丝大局将定的松快。谭玟心下一宽,快步迎上,沉默地跟在吕惠身后半步,穿过重重门廊,回到那间堆满卷宗的值房。

门扉合拢,隔绝外间声响。吕惠将几份拟好的文书推到案角,指尖轻点。谭玟目光扫过,看到了“纵容悖逆”、“夺使相”、“罢朝谒”、“出居西京”的拟定处置。

亲王不死。意料之中。

可这钝刀子割肉,削权去势,圈禁一方,对一位天潢贵胄而言,或许比死更难受。谭玟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

就在这时,一名仆从悄声出现在门边,手捧一封素笺。

“相公,驿馆文吏交接公文时夹带的私信,说务必亲呈相公。”

吕惠接过,目光飞速掠过纸上寥寥数行。片刻,竟轻笑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谭玟。

“有人坐不住了,想要个答案。”吕惠将信纸置于烛火上,看着火舌舔舐,化为灰烬,“那便由你,亲自去解答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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