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十一岁储君遵先帝遗诏登极,太皇太后临朝垂帘。
新政举措尽数搁置,首道谕旨便是大赦天下,减免来年全境赋税以安民心。钱国舅一众旧臣悉数起复,重回朝堂执掌权柄。
不多时,明黄敕书送入开封府。内侍当庭宣旨,先褒奖吕惠勘破天坛伪象、追获私运火器逆案之功,话锋一转,便责其“纵容私奴擅闯朝堂,紊乱朝仪”,失规失度。念其功过相抵,不予贬谪。先帝在世时便有意抬升延州边防权重,如今新帝即位,特升延州为延安府,授吕惠延安经略安抚使之职,即刻西行赴任。
敕文末御笔亲注:边防以守成为第一要务,无衅不得擅启战端。
朝廷需要休养生息。持重派一贯作风保守,恰如其分。
吕惠接旨谢恩,面上无波无澜,待内侍尽数退去,独对空堂,长长一叹。
谭玟那日垂拱殿挨了二十脊杖,虽保全了性命,脊骨未折,腰背经络却被重创,落下终身顽疾。医官诊断,每逢阴寒雨雪天气,后背旧伤便刺骨抽痛,往后骑射、负重等武事,再无余力操持。
吕惠处理完府中交接,抽空去往厢房探望。谭玟伏卧榻上,衣衫下层层叠叠垫满膏药,麝香樟脑的气息辛燥刺鼻。
“你如今不宜长途颠簸。不妨在此静养,府中自有下人照料。带来春再赴延安,不迟。”
谭玟轻轻摇头,语声笃定,“血海深仇已然了结,这座皇城处处藏着刀光血影,我一刻也不愿多待。”
吕惠看着他孤瘦背影,终究不再相劝。
启程之日,吕惠特意备下一辆安稳马车,车厢铺满厚棉褥,四面悬挂双层棉帘,隔绝一路寒风。仆从扶谭玟登车时,他指尖触到软垫,微微一怔。
吕惠立在车旁,只淡淡嘱咐,“路上颠簸,自己当心。”
大队车马离京,一路向西。
行了数日,谭玟伤势渐有好转,已能半倚靠坐。行路闲暇,吕惠时常唤他来主车同坐,闲话边地民情。
这日,车马沿官道缓行,道旁忽然传来铁链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
吕惠掀开车帘一角,谭玟亦转头向外望去。
两名皂役押解一名囚徒缓步前行。那人一身旧赭囚服,手脚镣铐锁得严实,面额黥字清晰,额角一道撞裂的痂痕突兀狰狞——是曹缄。
车队只放缓行速,并未停驻。谭玟静静望着那蹒跚身影,许久,默然放下车帘。
车厢一片死寂。吕惠平声开口,“听闻瑞王伏刑那日,他在监中撞墙求死,被狱卒及时救下。”
沉寂片刻,吕惠又道,“你若心中难平,我可遣人暗中了结,不留痕迹。”
谭玟轻轻摇头,语气淡得无半分戾气,“隆冬长路,镣铐日夜磨身,千里流放苦寒牢城,日日皆是熬煎,这便是他该得的下场。”
车轮单调碾过官道,那道蹒跚的囚影渐渐被抛在了后方。
长久沉默后,吕惠望着案头延安边防舆图,低声自语,“曹缄掌皇城司近十年,手握生杀权柄,一生无妻无子,对旁人素来冷硬独断,唯独对瑞王事事俯首,全然不似寻常主仆……”
他顿了顿,斟酌措辞,“倒像是……被彻底磨去了棱角。”
谭玟背靠车壁,眼底一片空茫,轻叹,“世人心中,各有一份旁人看不懂的执念。”
“像那《终南别业》中,‘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世人多抄作‘林叟’,唯有瑞王与他笔下,皆是‘邻叟’。于朝野众人,他们是君臣主仆,于彼此,原是相伴半生的故人。”
吕惠抬眸看向他怅然神色,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问道,“待到延安安顿,你日后作何打算?留在我幕下执掌文书,还是往军中投奔肖石?我或可为你谋一份文职,不必上阵厮杀。”
车轮辘辘,一丝寒风自帘缝中钻进,吹散车厢内片刻柔和
谭玟微微欠身,朝吕惠深深一揖,“若不是相公舍计保我假死,步步筹谋为谭家洗冤,我早已是无间冤魂。相公于我有再造之恩,西去延安,我愿长随身侧,听凭差遣,终生不离。”
吕惠闻言,眸间漾开一点温软,轻轻颔首。
同一片天穹之下,两股冷风分道而行,一缕钻透西行马车棉帘,一缕席卷西北黄沙。
朝堂之上,所有恩怨皆有御判定论;荒野长路,一段迟来的血仇,仍在荒漠中等待最终的了结。
延安以西三十里,风沙漫卷,天地昏黄。
官道两侧荒蒿掩路,两道身影已在土坡背风处静候许久,算准流放途程,掐定押送时辰——秦州苦寒牢城路途遥远,这片荒无人烟的沙原,是唯一能拦下行囚的机会。
风沙远处,三道模糊人影缓缓蹒跚而来。两名皂役左右夹持曹缄,厚重囚衣被狂风吹得鼓胀如帆,脚镣拖拽沙土,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响,黄沙扑面,教人难以睁眼。
白杨身形一纵,不等皂役拔出佩刀,她手腕翻转,刀背重重劈向左侧差役膝弯,那人痛呼着跪倒在地;另一人刚伸手摸向腰间兵刃,刀背斜挥,狠狠砸在手骨之上,短刀脱手滚落黄沙。
白杨横刀静立,冷白刀面映着昏蒙天光,全然未理会地上蜷身哀嚎的差役,目光死死锁在曹缄身上。
曹缄抬起头,面额刺字与额角旧疤在昏黄沙色下格外刺目,他认出了白杨,嘴角扯出一抹干涩讥诮的弧度,嗓音沙哑枯涩,“倒是白杨。没想到昔日身边爪牙,今日也敢反过来扑咬旧主。”
白杨目光冷冽,一言不发,侧身向后退让半步。
风沙深处,一抹艳红缓步走出。
夏柳一身红裙,裙裾被狂风肆意翻卷,单薄身形似要被狂风卷走,脚下步伐却稳如扎根冻土,一步步踏过遍地沙砾,行至曹缄面前。
曹缄眯起眼,辨认了片刻。风沙模糊了视线,但那双眸子里的恨意太过灼人,容不得他认错。
“延州城……漏网的娼妓。”他开口,嗓音沙哑,却没有了方才的轻蔑,反而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当年就该一并处置了的。”
夏柳牙关死死咬紧,长发被狂风扫过半张脸,眼底积压经年的怨火烧得灼人。
曹缄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没有嘲讽,没有畏惧,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结局的释然。
“动手吧。”他说。
夏柳拔刀。寒刃抵上他的咽喉。
曹缄没有躲。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柄刀,又抬起眼,望向远处昏黄的天际线。风灌进他的囚衣,将他整个人吹得像一面破旧的旗帜。
“等我……”他轻声说了一个词,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夏柳的刀锋划过。
利刃割开皮肉。所有未尽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他双眼猛地圆睁,双手死死捂住喷涌血沫的颈口,重重跪倒在地。
不多时,身躯重重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夏柳垂落持刀的手,刀尖抵在黄沙,血珠顺着刃尖点点渗入沙土。她静静伫立,垂眸凝视地上尸身良久,方才屈膝蹲下身。
她不寻尸身别处,只将刀刃抵住颈骨断处,一手按住头颅,借钝刃反复切割骨缝。刀刃摩擦白骨的沉闷声响混在狂风里,凄冷刺耳。她十指浸透暗红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在黄沙晕开一片片暗沉印记。
白杨立在两步开外,不曾上前插手,亦未出言催促,只静静望着那道红裙背影,看她固执地做完这一切。
直至最后一缕筋络断开,夏柳才缓缓起身,一手提住人头。蜿蜒血线顺着手臂淌落,浸透原本艳红的裙摆,风沙吹起发丝,两行热泪无声滚下,转瞬便被狂风卷走。
她不再回望尸身与白杨,转身径直走入茫茫风沙深处。
“柳妹,等我!”
白杨提刀快步追上,呼喊声被狂风撕碎消散。
风沙愈发昏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彻底消融在昏黄无边的荒漠之中。
~
杨柳
白杨不是无情树,夏柳何曾为己生。
七载恩仇同酿就,一刀生死自分明。
舌根咬断成痴哑,眼底烧穿是旧盟。
血路三千偿尽后,风沙深处两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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