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土地为生的人,掌管丰收的当康大过老天。
信仰可以高高在上,可以不近人情,甚至可以创造个动辄几十口、几百口性命的灾难,以示惩戒。但偏偏不能是个活生生看得见摸得着的人。
他们成群结队地跪坐在地里,烈日炙烤着他们皲裂的皮肤,嘴里念念有词,祈求不劳而获。
“当康现世,天下大穰啊。”
“福到我家福到我家……”
“……”
爸妈死了,邱楮不上学了,整日在田头坐着,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一言不发。
同龄人总说他是哑巴,听不懂人话。
邱楮不是很在乎,因为他知道,自己明明不是哑巴。
所以别人说这个,对他无关痛痒。
变故没来之前,一切都还没有乱套的时候,那会儿,人还都是淳朴的,路上没有那些,由动物成人形而多出来的生面孔,天还没有很热,人在地里呆一天都没问题。
“邱二,你家邱楮这里,”邻居手指着后脑勺,“怕是得驱驱邪。”
“他啊,驱了也没用。”
邱二不屑一顾,说起邱楮,他总带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好像儿子是天大的仇敌,生来让他没了面。
“有这个钱,给老子买二两酒喝喝,当尽孝了。”他说得畅快。
邱楮说话慢,思考问题也慢,邱二有多恨他,他一直没想出来。
可能是因为邻居过来帮他办丧事时,从邱二的枕头下面,发现的厚厚一沓钱,和一张龙飞凤舞的字条。
邱二没怎么上过学,不大认得字,字条上歪歪扭扭地夹杂笔画和图案,旁人是看不懂的,只有邱楮认得出来:
张大仙 胡阳南街口 800文
这两样东西,让邱楮所有复杂的情绪哽在心头,永远恨不了邱二一分一毫。
哪怕这沓钱没有到邱楮手里。被人拿去给邱二打了口粗趔的棺材之后,被人揩去油水一分不剩了。
也不对,那人说这沓钱根本不够付邱二的那口好棺材。于是十二岁的邱楮倒欠人家一百文钱。
“小孩,你为什么要去上学?”很久之前,当康坐在他旁边,手轻佻地点着他的袖口。
不知是不是没有情感的原因,当康的手永远是冰凉的,不像邱楮的手,永远都是温热的。
所以当康总喜欢无缘无故地碰碰他。
邱楮几乎是一个没有喜恶的人。逆来顺受是他的代名词,亲昵或是辱骂,都对他起不了一点波澜。
他只是不能理解。
他不能理解无端地恶意和无端地好,更不能理解,前一天再坟头给邱二哭丧的人,为什么第二天,坟头里的人就成了他们饭后的闲谈碎语了。
他最不能理解当康。
他对当康来讲,是什么呢?
对方笑吟吟地一句“有缘”,强硬得将他和他绑在了一起。
“小孩,你怎么不来找我啊?”当康随性地扬起唇角,一双眼睛波澜不惊。
“缘分可是要延续的,你不来找我,我们的缘分可就断了。”
“……”
张大仙说,命比纸薄的人没有缘分可言,有,也是孽缘。
21岁。
邱楮家房檐挂着的寓意平安和乐的布条断了。
逐鹿城越来越乱了。
岑家小姑娘夭折了。
岑家哭得惊天地泣鬼神,邻人议论纷说,讲定是岑家原本跑丢的那只猫化成人形,把孩子的魂给叼走了。
“一只猫妖哪有那能耐。”
当康嘴里衔着根麦秸,含含糊糊地对邱楮说:“你想知道那小姑娘怎么死的吗?”
“不想知道。”邱楮面上淡淡的,巴掌大的脸,乌黑的眼睛占了不小的位置。
当康觉得有趣,这么冷淡的一个人,偏生了双杏眼。以至于死气沉沉的面容下,眼睛开了口似得,栩栩如生。
“被她爸妈打得。”当康低头,抿了口麦茶,半掀眼皮看邱楮的反应。
“嗯。”邱楮像是在走神,并没有仔细听他的话。
“化了形的妖被他们这么左泼盆水,右洒瓢水的,”当康看着地里的秧苗,“迟早浇在我身上。”
邱楮抬头看他。
“饿死你,”当康看着他白皙的脸,吓唬他,“万一我死了,你哪来的饭吃。”
邱楮眨巴眨巴眼睛,摇摇头:“不会的。”
是他饿不死呢?还是当康不会死呢?
当康认为是前者。他没有感情,谁见到他,谁来年的收成就五谷丰登,没有悲悯,也不需要悲悯。
邱楮像只率先发现他的小动物,独得了他的恩惠。而饲养邱楮,同那群庄稼人一样,不需要什么,看一眼就行了。
风卷着雨侵袭着逐鹿城。
那瓢水终究浇在了当康身上。
“逐鹿有祥瑞庇护,哪里来得大水!”
“我逐鹿数年来风调雨顺,我看今年分明邪崇作祟!”
“我看那分明是假的祥瑞,真的祥瑞怎么会生得那样一副风流模样。”
“烧了他!”
无端的怒意铺天盖地,当康看着平时对他躬身屈膝的人,平生出一抹讥笑来。
讨伐的声音铺天盖地。一群所谓的话事人聚在逐鹿城最宽的路上商讨着,横斜的锦布掩盖下,藏着一双又一双胆怯无助的眼睛。
有人抱着孩子,掩身在窗帘和锦布下,听着楼下人的夸夸其词,只是皱了皱眉头。
不是所有人说的话都有人听的。你的话要有号召力,要有混肴是非的能力,要有带动力,要有一对臭味相同的人的应和。
可做到这些,话语真的还能有是非对错吗?
母亲“咿咿呀呀”地哄着怀里的婴儿。
那人打算将当康架在城郊的某处断崖上用火烧死。
当康打算当天趁乱带着邱楮离开这邪门的鬼地方。
行刑当天的风很大。
当康被粗麻绳看似紧实地绑着着,实则背过去的手百无聊赖地攥着已经被他破开的绳结末端,心思早已飘远。
刽子手手里的火舌随风舞动,在即将触及当康衣角的时候,被一双手猛得抢走,燃烧的火苗被踩在脚下,灭了。
“他是疯子!”
“不是把他关起来了吗?怎么出来的?”
“快拖出去……”
推搡间,邱楮直直奔向他,抓起他的手就要往人群外冲。温热的手紧紧攥着他,当康认识邱楮那么久,竟然不知道邱楮的手能把人攥得这么紧,紧得他一个半仙一样的瑞兽觉得有些疼。
蜂蛹的人群叫嚣着,推搡着,将他们往死路里逼。人叠成了堵墙,死死地困住了邱楮和当康。
风在刮,远远地,不知是谁又点起了火苗,黄红色的火光生生看得人绝望。
当时太乱了,脑子太乱了,人也太乱了。
以至于当康都不知道,邱楮什么时候被狠推了一把,身体失衡的一刻,破罐子破摔地松开了他的手。
邱楮一辈子浑浑噩噩,要死了还想着不能连累他。
哪怕他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被锁在柴房里,像以前一样对一切充耳不闻,只是在行刑之后,听说闲话的人随口提一嘴。
哦,烧死了那么个人。
当康不知道人有多脆弱,就像邱楮不知道当康不怕火烧一样。
邱二死得时候,他就在一边看着,只以为他累了,沉沉地睡一觉。
邱楮躺在断崖下的碎石间,摔下来时,额头磕上一处巨石,血从碎石棱角上蜿蜒地扯下来,淌了一地。
当康跳下去,手颤巍巍地碰了碰邱楮的脸,他知道,邱楮不是在睡觉。
睡着了还会醒来,但是邱楮不会了。
“小、小楮……”
邱楮被邱楮长邱楮短,呆子长呆子短地叫唤大,唯一一次近乎昵称的叫唤,竟也没来得及听见。
当康摸着邱楮冰凉的双手,两行清泪从脸颊缓缓留过。
他竟会哭。
人群终于消停了。这座边陲小城祥瑞消失了,往后的年年,颗粒无收。
贫瘠的土地生不出胸怀宽广的人,冷漠、自私、自我为中心的自导自演害死了他们自己。
逐鹿城土地本是恶劣的,当康存了心地要饿死他们,让他们成饿死鬼。
因而,当康手里多了几百上千条人命。从祥瑞变成恶鬼,永永远远地困在了这座小城。
但很快,当康就后悔了。不是后悔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成了恶鬼,而是发现,这场由他延续地闹剧,遭难的,还有和邱楮一样又傻又无辜的人。
更多的亡灵在哀嚎,在啼哭。
可是城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于是,他造了座樊笼。
不劳而获、怨天尤人的恶人点了魂魄,行尸走肉地生活在外城。
无辜勤劳的人,完整地生活在里城。
听里城的人谈天说地时,当康听说,人会梦到死去亲人来托梦,讲他们在那里过得怎样怎样。
当康看着被他用灵力维持得完美无缺的邱楮,悲从中来,眼泪积蓄在眼眶里,久久落不下。
你真残忍,三年都不愿意来看我一次。
恨意滋长,他替换了身体,替邱楮活着。
抱歉,卡得太厉害了orz,感觉故事跑偏了
呃如果明天编得出来的话可能会更两章(?)画饼i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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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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