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自接下这份扮演工作以来,佳佳遇见的程嘉从来都是好脾气的模样。
待人接物,绅士有礼。
两人唯一越界的动作就是牵牵手,这在她看来,不算什么。
程嘉脸却烧得不行。
她被温柔中突然狂暴的程嘉吓得一个趔趄。
纵然程嘉表面看去是很年轻,到底是成年男人,气势全开,她难以招架。
秉承着良好的契约精神,佳佳死活不松口。
直到程嘉拿钱砸过来,她麻利地和盘托出。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程嘉从佳佳手里拿到一个笔记本。
“你妈妈让我照这些习惯模仿的,其他我就不知道了,我真的不知道。”佳佳头摇的像拨浪鼓,程嘉见问不出什么,放过她。
这是一个记满那人习惯的笔记本。
一点一滴,程嘉看得心惊。
有些细节他自己都要忽略遗忘了,这些把他从旧事里拉扯,抽丝剥茧。
比如他爱吃虾又嘴硬不喜欢吃,非的别人帮着剥才肯吃。
比如他期末为了大作业熬夜常常点美式,却嗜甜的很,忍不住加糖包。
又比如幼时看电视,每换台他都要按一下音量键,音量看是双数才心安。
究竟是谁对他观察那么深入。
这,明明是他自己的字迹。
母亲为什么要佳佳模仿这人?
隐隐约约地,程嘉生出几分不可思议。
18
有钱能使鬼推磨,程嘉策反了佳佳。
他边在父母面前和佳佳扮演亲密爱侣,边背地里收集资料。
冬雪纷飞,腊梅飘香,很快又是一年。
今年和过往程嘉过得都不同,年味很浓。
一大早,父母铓锣,洗米备菜,一片生气。
陆陆续续有亲戚来家中,带着小孩,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客厅播放着动画片,是程嘉小时候很喜欢的那部,现在也喜欢。
那时父母工作天天在外飞,回来看到他在看弱智片,气急败坏地拔掉网线。他哭个不停,他们高声说看什么看,都是低能儿看的东西,影响智商。机顶盒落了灰,直到读大学重新安装。
被带过来的小孩子们目不转睛,乐得咯咯直笑。
莫名地,程嘉心情有点糟糕。
门铃轻响,程嘉离门最近,起身开门,见着一个放荡不羁的青年。
黑绒服白背心,妹妹头银框镜,怎么混搭怎么来,潮流得他赶望而却步。
这只有一人,唯有一人。
在他认识的亲戚里。
“小舅!”程嘉唤了一声。
被喊的对象懒散点头,袋子往他怀里一塞,向客厅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问声好,捎了一张椅子去阳台,利索关门,隔绝客厅里迟到的恨铁不成钢的咧声。
家里人一向不喜欢小舅,无他。
小舅是个乖张不听话的主,年少时脾气火爆的吊车尾,喜欢违背世俗的东西。
比如男生留长发,假期穿女装。
从小是家中的反面典型。
高中寄宿在学校,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发奋图强,最后高分考入医科大的王牌专业,令周围贬低他的一众哑口无言,谁不夸赞两句前途无量。
接着,小舅考研规培后跑去当精神科医生,这下家里又炸开锅,纷纷口诛笔伐,他成了作恶多端的千古罪人。小舅听得烦,在大医院裸辞跑到国外工作,几年才见一面。
程嘉记得小时候家里人常说一句话,“你可以去找你小舅了。”
那时的程嘉欢天喜地。
真的吗,可以去吗,他最崇拜他了。
后来长大,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
过年,谁也不想触霉头,大家都会维持表面的和谐,一片喜气洋洋。
菜上齐了,所有人围着大圆桌。
“乖宝,和佳佳怎么样了,怎么没把把带过来一起过年?我都听她说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订婚啊?”程母调侃。
“别说的自己都信了。”程嘉冷不丁呛了一声。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程母哂笑。
一道难以置信的男声打断她,“什么?!程嘉和谁?他……”
程母没来得及反驳,程愉的母亲即刻斥声:“闭嘴,当你的精神医生把脑子当坏了?”
程愉不吭声了,一言不发地离席。
程嘉暗暗记下不对劲。
饭后,有人在客厅看春晚唠家常,有的人在打麻将斗地主,程嘉借上厕所为由,兜兜转转,在阳台找到他要找的人。
他立在阳台,单手夹着一支烟,有簇微弱的星火浮动。
黑色的背影融入溶溶月色,无边寂寥,又不可捉摸。
“小舅。”程嘉叫了一声。
“杵在这里干嘛?外边冷,快回去吧。”程愉掐灭指尖的星火。
在小孩面前可抽烟不好。
“刚刚您在饭桌上激烈反驳,我猜您可能知晓一些事情。”程嘉凝视着程愉的眼睛,深呼吸,有了一字一句说完的勇气,“佳佳是我的女朋友,我妈找那女孩假扮的。您……可以告诉我,我的爱人,他是谁吗?我想知道一个答案。”
“你能承担知晓答案的代价吗?”程愉大笑一声,挑起另个话题,“你知道我高中……?
话未尽,程嘉立刻打断他:“我能!”
程愉哑然失笑。
许是太冷。
程嘉看着小舅收起衣领,指节被冻成一滴红,依旧不肯转身,顺着小舅所望之处,程嘉目光投向远处,那里灯火通明,是万家烟火。
“你想知道答案?”
“是。”
“再问一遍,程嘉。你真的想知道,真的敢知道答案吗?你是病人,你刚从车祸醒来没多久……”
“我可以。”程嘉信誓旦旦。
“你的爱人,是你自己。”
“很不可思议,对吗。”身后半晌没有动静,程愉以为侄子被吓到了,转身轻笑,“别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当初找上我,我也是这般惊讶的。”
“其实,也还好。”程嘉语气淡淡,指尖恰如其分地正对自己。
这下,愣神的换作是程愉了。
19
半夜,趁所有人不注意,程愉拉着程嘉出了门。
香味四溢的小摊旁,程愉双腿一胯,坐在马扎上。他轻晃酒瓶,要与程嘉碰杯,又想到他是小孩,立刻唤店家上了杯牛奶。
“小舅,我是失忆了,不是没长大。”程嘉看着纯牛奶,服务员贴心配了吸管,一脸汗颜。
“哈哈,比我小嘛!”程愉大笑,寒气钻入程愉一开一合的嘴巴,程愉忍不住呲牙:“这滋味,像吞了几斤清凉油。”
二语三言切入正题,程嘉静静听着程愉的叙述。
说的人讲了很多,听的人歪着脑袋,听得很认真。
“前几年吧,那时我跑到国外,事业步入正轨,生活有条不紊,你一记越洋电话打给我。讲真,我真的很惊讶。我印象中,我们并不熟,我连你的样子都记不得。
接到那陌生的国内号码,我愣了一下。国内外有时差,我还想现在的推销怪贴心的,打来我这边正好是下午。接通后,对面迟迟没有声音,我等的不耐烦,要挂了,你讷讷叫了声‘小舅’,我才知道你是谁。”
程嘉挠头:“这样的吗。”
选择不愿扰人的时机打电话,确实是他的风格。
“对。”电话那头内心多复杂,程愉无从得知,至少语气是甜蜜又忧伤。
“你说,你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我笑,什么是该爱。什么是不该爱。百科词典上没有准确的定义,又何来该不该?” 程愉回忆着过去,语调渐趋轻快,“然后,我们交换了微信,打了视频。”
“视频最后,你指了指自己。”
“然后你告诉我,你的爱人,是你自己。”
20
程嘉独自消化这件事,拿着笔记本和册子找父母对峙。
父母先是惊慌失措,然后忙不迭解释,程嘉还没说重话,两人泪水就弥漫上眼睛。
望着他们头顶的白发,程嘉说不出话来了,最后缄口不言:“算了。”
此后,程嘉和父母关系维持原有的风平浪静。
他们会关切,他会回应。
除此之外,他给不了更多。
一切都回归他记忆伊始的模样。
闲暇了,程嘉抱着日记本,后背靠在躺椅,一条薄被盖住身体,空调暖气呼啦呼啦地吹,身旁桌子上还有几大摞,时间这样消磨,他也为内容一会哭一会笑。
外边天**沉,浓云密布。
程嘉倒扣下书,起身去收衣服。
待他重新回到房间,日记被吹乱了页,不再是他正在看的那篇。
程嘉抚平页边的褶皱,突然摸到微微凸起的颗粒,纸张很不平整。
他双指提拎起这页。
这页不似其他数页那般轻盈,沉甸甸的。
松手,这页纸张傲然屹立空中,风吹不动不倒。
程嘉再度摸过去,双手摩挲到翘边的痕,小心翼翼地撕开。
那满篇是蓝色的字迹,夹着信封与照片。
照片尤为眼熟,与磊落夹在日历本的那些张景色相似。
身边留了位置,发型换成卷毛。
孤身一人。
信的开头写着:
「嘿,笨蛋程嘉嘉,终于发现了吗。」
21
门外,天气晴朗,铃兰盛放。
只有半开的玻璃门,散落的照片,彰显着曾有一场恶劣天气的来临。
程嘉对着玻璃门,望向那双盈满雾气的眼睛,俯身吻上一双唇,分外冰凉。
此生不会再有比程嘉更爱程嘉的人了。
原来一开始,他就遇上了最爱他的人。
22
我忘了,原来我忘了。
无人爱我时,你最先爱我。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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