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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故人重逢

马车走了十来日。

一路向南,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饿殍遍野,哀鸿遍地,昔日繁华的江南,如今也被战火染成了灰色。沈辞砚和沈敬之走走停停,沿途遇到伤病的百姓,沈辞砚总会停下来,用随身携带的草药为他们诊治。

她的医术,是在灾民安置点练出来的。

三年来,她见过太多伤病,也救过太多人命。原本执笔研墨的手,如今捏起银针、抓起草药,早已熟练无比。

抵达长青县时,已是十二月。

这是一座藏在群山深处的小县城,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与外界相通。战火尚未蔓延到这里,街上虽也人心惶惶,却依旧有炊烟升起,有鸡鸣犬吠,透着一股乱世中难得的安稳。

顾家老宅在县城东头的巷子里,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院墙斑驳,长满了青苔。沈辞砚的母亲顾婉娘就出生在这里,当年她嫁给沈敬之后便很少回来,如今却成了父女二人唯一的容身之所。

父女二人花了三天时间,才把老宅打扫干净。沈敬之经不住一路颠簸,又忧思过度,终是病倒了。沈辞砚一边照顾父亲,一边上山采草药,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平静。

沈敬之的病渐渐好转后,看着女儿每日上山采药、操持家务、日渐消瘦的模样,心里很是愧疚:“阿砚,是父亲没用,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沈辞砚笑着摇了摇头,将一碗熬好的药递给他:“父亲说什么呢。只要我们父女俩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家。”

她顿了顿,又道:“我看这县城里没有正经的医馆,百姓们生了病只能硬扛。我想着,把临街的那间厢房收拾出来,开一家小医馆,既能给乡亲们看病,也能赚些钱补贴家用。”

沈敬之点了点头:“也好。开医馆是积德行善的事,爹也给你打打下手。”

说干就干。父女二人一起动手,把临街的厢房收拾出来,刷了白墙,摆上药柜和诊桌。沈辞砚给医馆取了个名字,叫“青砚堂”。

青,是长青县的青;砚,是她名字里的砚,也是她怀里那方蝉形砚的砚。

青砚堂开张的那天,没有放鞭炮,也没有贺客。只有隔壁的王大娘,送来了一篮鸡蛋,笑着说:“沈姑娘是个好人,以后我们看病,可就方便多了。”

沈辞砚的医术很好,待人又温和,看病只收成本钱,遇到实在没钱的穷人,干脆分文不取。没过多久,青砚堂的名声就在长青县传开了,每天都有不少百姓来看病。

转眼开了月余,青砚堂的招牌在县城里立住了脚。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青县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辞砚每日守在医馆里,看病、抓药、熬药,闲暇时就坐在窗边,望着北方的天空发呆。她怀里始终揣着那方蝉形砚台,指尖一遍遍抚过砚背那个潦草的“疏”字,心里的疑惑从未消散。

谢云疏依旧没有消息。长青县消息闭塞,外面的情况时不时会从逃难的百姓口中传来。有人说他在镇北关破后战死在了乱军之中,也有人说他带着残部逃到了南方投靠了藩王。各种传言满天飞,却没有一个能得到证实。

她不愿意相信他死了。不只是因为他是她的未婚夫。更是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如果谢云疏死了,那她欠下的债就再也还不清了。

这天,又听逃难的人说,玄朔的君主叫萧无归,是个千年难遇的明君。他带兵纪律严明,从不欺压百姓;他废除了云昭的苛捐杂税,打开官仓放粮救济灾民;他严惩贪官污吏,为很多被冤枉的寒门子弟平了反。

听到“萧无归”这三个字,沈辞砚的心猛地一跳。她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可无论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明明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却怎么也看不清。

她曾不止一次问沈敬之:“父亲,您认识一个叫萧无归的人吗?”

闻言沈敬之身子都会微微一僵,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认识。”

可沈辞砚看得出来,父亲在说谎。他眼底的慌乱和躲闪,骗不了人。

这天,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断断续续,不细听都听不出来。

沈辞砚心头一紧,拿起桌上的蜡烛,走到院门口。这个时辰,早就过了看病的时间,会是谁?

她隔着门轻声问:“谁在外面?”

门外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阿砚……是我。”

沈辞砚的手猛地一抖。

是谢云疏。

她慌忙拉开门栓,推开大门。门外站着的人,哪里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他衣衫褴褛,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头发散乱地粘在脸上。面色惨白得不像话,左臂用布条胡乱缠着,布条都已经被鲜血浸透。他瘦得脱了形,但在看到沈辞砚的那一刻,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燃尽了最后一点光。

“阿砚……”

谢云疏看着她,嘴唇颤抖着,刚说了两个字,身子便一软,倒了下去。

沈辞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扶住他,入手一片滚烫,他已经发起了高烧。

“云疏!”

她惊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扶进院子,搀到床上。沈敬之听到动静,也连忙走了出来,看到谢云疏这副模样,大吃一惊。

父女二人连夜忙活起来。沈辞砚剪开他左臂的布条,伤口已经发炎化脓,深可见骨。她咬着牙,给他清洗伤口,敷上草药,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又熬了退烧药,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去。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

这天清晨,薄薄的山雾裹着县城的轮廓,露水打湿了青石板路,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炊烟和米粥的香气。

沈辞砚推开房门时,天刚蒙蒙亮,院中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沾着晶莹的露珠。

她先去厨房烧了热水,端着药碗走进西厢房。谢云疏还在昏睡,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左臂的纱布又渗出血迹,显然夜里又发了烧。

沈辞砚放下药碗,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她叹了口气,拧了湿毛巾,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谢云疏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触碰,嘴唇动了动,发出模糊的呓语:“阿砚……快跑……别让他找到你……”

沈辞砚的动作一顿,心里又是一阵酸涩。这些天,他昏迷的时候,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永远是这几句话。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解开他左臂上的纱布。伤口比昨天又好了一些,红肿消了大半,只是边缘还有些发炎。她仔细消毒,敷上捣烂的新鲜草药,再用干净的纱布轻轻包扎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隔壁王大娘焦急的喊声:“沈姑娘!沈姑娘!快开门啊!”

沈辞砚手上的动作一顿,轻手轻脚地放下谢云疏的胳膊,替他掖好被角,这才快步走了出去。

她拉开门栓,王大娘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焦急:“沈姑娘,可算把你叫起来了!村口来了个外乡人,说是家里人从马上摔下来受了重伤,流了好多血,快不行了,求你过去救救他!”

“从马上摔下来了?”沈辞砚皱了皱眉,“伤在哪里?严不严重?”

“说是胸口被石头划了好大一道口子,人都昏迷了!”王大娘比划着,“那外乡人看着穿得挺好的,带着好几个人,都急得团团转,一听说你是这附近最好的大夫,立刻就让我来请你了!”

沈辞砚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屋里走:“大娘你等我一下,我收拾药箱就跟你过去。”

“哎!好!”王大娘连忙应道。

沈辞砚快步走进堂屋,动作麻利整理好药箱,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长青县地处偏僻,很少有外乡人来,更别说带着随从、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紧闭的房门,谢云疏还在昏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背上了药箱。救死扶伤是大夫的本分,不管来的是谁,只要是病人,她就不能见死不救。

“大娘,我现在就跟你过去,麻烦您给我带路。”沈辞砚反手带上院门,对王大娘说。

“好好好,快跟我来!”王大娘领着她,快步朝着村口走去。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远处的青山若隐若现。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几声鸡鸣犬吠。沈辞砚跟着王大娘,脚步匆匆,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很快,她们就走到了村口。

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几辆黑色的马车,旁边站着十几个穿着玄色劲装的男子,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腰间都佩着长刀。他们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周身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和这宁静的小山村格格不入。

看到沈辞砚走来,为首的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立刻迎了上来。他先是对着王大娘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了过去:“多谢大娘跑这一趟,这点心意,还请收下。”

王大娘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跑个腿,哪能要你的银子!”

“大娘不必客气。”卫凛将银子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推辞,“这是应该的。”

王大娘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脸上满是惊喜,又对着沈辞砚叮嘱了两句:“沈姑娘,那我就先回去了,你看完病记得早点回来啊。”

沈辞砚点了点头微微笑道:“好,大娘慢些走”,她看着王大娘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卫凛转过身,对着沈辞砚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沈姑娘,久仰大名。在下卫凛,我家主人不慎从马上摔落,身受重伤,恳请沈姑娘出手相救。”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利落,随即转身领着她朝着最前面的那辆马车走去。

沈辞砚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人的气质,绝非普通的商旅或世家随从。他们身上的杀伐之气,是只有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

马车窗帘紧闭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周围的玄衣士兵见了卫凛,都纷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卫凛轻轻掀开车帘,声音放得极轻:“陛下,沈姑娘来了。”

“陛下”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沈辞砚的心上。

她猛地停下脚步,浑身一僵。

就在这时,马车里传来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穿过薄薄的车帘,落在她的耳朵里。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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