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策反
急促的电话铃声将洪初心惊醒。她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是江荣。瞥了眼时间：凌晨六点三十二分。床的另一侧空空如也。
“喂，是我。”她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倦意，嘴角却轻轻扬起。
“老板，张五死了。”
洪初心眉头一蹙：“怎么死的？”
“警方在离机场不远的公路边发现了尸体，少了左手，手法很像处决。”
洪初心瞬间坐直身体，“张凌呢？”
“还在别墅。昨天半夜有人给她送了个包裹。”
“看到是谁了吗？”
“没看清，黑影一闪就过去了，没拍到脸。不过身形很像在你车上装定位器那个。”
“黑川野聪？”
“像，但不能确定。”
“荣哥，给张凌加强安保，至少近期要保证她的安全。”
“明白。”
洪初心挂断电话，走出卧室。安欣正在做拉伸，见她光脚就出来了，问道：“出什么事了？”
“张五死了。我去找玉珏。”
“回来吃早餐吗？”安欣轻声问。
“跟我一起去吧，欣姐姐。”
安欣没应声，只是轻轻点头，转身取来长睡袍和拖鞋递给她。
两人一同来到隔壁，按下门铃。
门开了，玉珏一身素白棉麻睡袍，看见洪初心便问：“林美动手了？”
洪初心点点头，拉着安欣进屋。玉珏给洪初心倒了杯温水，又为安欣端上一杯热牛奶。
洪初心捧着杯子抿了一口，将事情经过叙述一遍。
玉珏听完，垂眸思索片刻，抬眼问道：“林美那边最近是不是有事儿？”
洪初心略带疑惑地反问：“怎么说？”
“林美拿到了张凌的资金渠道，我料到她很快会有动作。但没想到用了杀人这种激进的方式，她在恐吓张凌。”玉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沿，“她是想迅速控制局面，不让张凌再有动作。为什么？”
陆暖阳整理着睡袍从卧室走出来，“我记得你们提过，小梁是受了神秘资助人的资助才完成学业的，对吧？”玉珏和洪初心点头。
“七月是毕业季。”安欣会意地微笑着插话，看了陆暖阳一眼。陆暖阳也笑了笑，接着问：“那位神秘资助人，是不是该露面了？”
玉珏与洪初心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内田。”
洪初心放下水杯，“查近期入境的航班乘客名单，看看有没有内田家的人，或与之相关的人。”
玉珏颔首，“可以缩小范围。能让林美紧张的，其实没几个。”
洪初心点点头，拿起电话去安排。
玉珏望着并肩坐着的陆暖阳和安欣，笑道：“还是两位老师看得通透，高屋建瓴。”
安欣扭头对陆暖阳说：“老陆，培养得不错。玉老板最近奉承人的功夫见长，高帽随手就送。”
陆暖阳笑道：“她自己悟的，我可没这本事。你知道，我不爱戴帽子。”
安欣摇了摇头，“可惜，我也不爱戴。”
玉珏立刻领会，笑着问：“安老师，早餐想吃什么？”
安欣笑了：“都行。”
陆暖阳看着玉珏，笑道：“要最贵的。”说完，她和安欣笑作一团。
——
饭后，洪初心送安欣前往学校。
玉珏与陆暖阳则回到了玉家老宅，玉瑗已在工作室等候。
陆暖阳早已取出糖纸中所藏之物——那是四份地图中的一份。
三份地图平铺在工作台上，接缝处严丝合缝。玉珏端详片刻，开口道：“这看起来像是从军事地图上描摹下来的。”
陆暖阳望向她，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玉珏微微一笑，解释道：“你看，首先它的比例尺很大，属于局部地图；其次，图上不仅有经纬度和坐标，还标注了等高线与地形，信息非常详尽。”见陆暖阳仍有些不解，她伸手指向地图上一处：“比如这里——这是一棵树。普通地图不会标注得如此细致。”
陆暖阳问：“你怎么会懂这些？”
玉珏笑道：“读书时跟着教授外出考察，学过一些。桃心儿在会看懂更多，她从小耳濡目染，军事素养很高。”她将目光移回地图，指尖在缺失的四分之一处轻轻敲了敲，语气略带遗憾：“可惜说明部分缺失了，无法判定具体位置，目前只能依据坐标大致圈出范围。”
陆暖阳看了看地图，又看向玉珏，嘴角微扬，并未接话。
玉瑗此时开口道：“既然已经找到三份，第四份应该也不远了。这么多年都等了，不急在这一时。”
玉珏走到一旁的电脑前，输入了现有地图上的两组坐标。屏幕很快显示出两个地点：一个位于呼伦贝尔草原，另一个则在大兴安岭丛林之中。
这时，宝石敲门进来汇报：“玉总，初心姐早上让信息组查的航班记录有结果了。”
玉瑗与玉珏同时回头。宝石意识到眼前有两位“玉总”，一时语塞。玉瑗先笑出声：“我也想听听。宝石，你没叫错。”
宝石脸颊微红，继续道：“明天下午，内田一郎和内田樱子会抵达燕市。”玉瑗蹙眉看向玉珏，等她说明。玉珏点点头，将事情的前后经过向玉瑗叙述了一遍。玉瑗听罢，沉吟片刻，说道：“林栋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这次突然过来，恐怕目的不简单。小珏，你们有什么打算？”
“目前我们掌握的情报包括：他们在燕市的据点、已黑入其信息系统、林美及其成员的行踪，现在又提前知悉了林栋的行程。这些都是他们尚未察觉的。此外，我们还掌握了他们通过张凌洗钱的完整链条。接下来只要弄清林栋此行的目的，就能制定对应的对策。”玉珏分析道。
玉瑗颔首，目光沉静而锐利：“想知道他的目的，不是有现成的人选吗？”
玉珏与玉瑗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彼此心照不宣。
——
张凌病了，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家中阿姨帮忙请来医生，用药后却不见好转。
她支走阿姨，独自躺在床上，闭着眼，只觉全身每块骨头都在疼。这几天的事情如幻灯片般在脑海中闪过。
在天亮前，她把那只泡沫箱子埋进花园，又在上面移来一株开得正盛的月季。花瓣层层叠叠，红得灼眼——这也算是对张五最后一点祭奠。想到张五，一滴泪无声滑落，浸湿枕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她又想起林美说过的话，想起儿子张继，接着是林栋那双阴鸷的眼睛——像两枚淬毒的黑曜石。她不自觉地咬紧牙关，下颌传来细微的咯响，口中泛酸，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腥甜。
是血。
可这血是她自己的。她忽然想起浑身是血躺在自己怀里的林霜，那双眼睛睁着，再也合不上。恍惚间，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不，躺在血泊里的变成了她自己。她眼睁睁看着黑川将刀刺进张继的身体，想动却动弹不得，喉间涌上铁锈味的腥气，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林栋与林美在旁狞笑，她拼命挣扎，猛地抓住一个人的胳膊——
竟是玉珏。
她骤然睁眼，冷汗已浸透睡衣。窗外天已全黑，通往阳台的推拉门半开着，窗帘随微风轻拂。一道身影立在窗边，令她猛地从床上坐起。
“是谁？”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是我。”声音清亮，像冰块倒进玻璃杯。
“玉珏！”
玉珏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墨色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如星辰。
张凌苦笑一声，挪了挪身子，靠在床头，将被子盖住胸口。
“玉珏，你来得到巧，我刚梦到了你。”
“哦？”
张凌摇了摇头，又是自嘲地笑笑：“你是来取我性命的？”
“我不会。”玉珏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我怕脏了手。”
“老玉，对张总不能这么说话。”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让张凌一愣。
洪初心站在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脸上带着笑意。
她走过来，笑着对张凌说道：“张总，我陪小玉总一起来的。”
张凌抬眼望向洪初心，又缓缓移回玉珏脸上。喉间干涩发紧，却仍挤出一丝笑：“你们来做什么？”
“救你。”洪初心答得干脆。
“救我？怎么救？为什么？”张凌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的处境，不用我多说吧？除了我们，没人能救得了你。”洪初心的语气很淡。
张凌看了一眼洪初心，并未接话，而是看向了玉珏。
玉珏也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林栋明天来燕市，你知道吗？”
“什么？”张凌睁大了双眼。
“林美杀了张五。林栋来了，你猜他会做什么？”
张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玉珏继续说道：“你的底牌就是洗钱链条，这现在林美已经掌握了，小梁给的。”张凌听到小梁，一脸震惊。
“你竟然不知道，小梁是林美的人？”玉珏面带讥讽，“看来他们从来也没相信过你。你对林栋已经没用了。一个没用的人，起了二心的人，林栋会怎么做？”
张凌沉默了，双手抓紧了身下的被单。
“你会好心救我？”张凌眼中露出凶狠，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龇出獠牙——不是为了咬人，是为了活命。
玉珏静静地看着她。良久，转身望向窗外，才开口道：“我的好心不是给你这样的人准备的。这几天我一直在看妈妈的日记，里面写了好多关于你的事。她为你痛惜，为你难过，到最后都想着拉你一把。所以我决定给你一次机会，一个让你做回人的最后机会。我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张凌默默地听着，眼中的凶光渐渐褪去，攥紧的双手慢慢松开，整个人软了下来，瘫靠在床头。
“什么交易？”她声音无力，像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我要知道林栋这次来燕市的目的，以及他的下一步计划。”玉珏一字一句地说。
张凌冷笑一声：“我能得到什么？再说，我现在对林栋来说已经没用了。”
玉珏转回身看向她：“你儿子的安全。我还能让他堂堂正正做人，不让他知道，他的母亲是个汉奸，一个罪犯，一个杀人犯。”
张凌猛地抬起头，眼神又变得凶狠，狠狠地瞪着玉珏，但嘴唇却在微微发抖。
“我对你的评价有错吗？你想想，张继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会怎样？”
张凌沉默了，再一次像泄了气的皮球，瘫靠在床头。
良久，她苦笑出声：“好，我答应你。”
“这是你的筹码。”洪初心递给她一个匣子，张凌接过，满脸疑惑地看向她俩。
“张总，你记得我给你送港城古画的那天吗？林美派黑川将这个藏到了你的这张床底下。里面是当年你们从玉珏家里抢走的画。”
张凌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打开匣子，里面的画卷干干净净，并无血迹。她又看向玉珏。
“画已经处理完了。”玉珏冷冷开口。
“这画里到底有什么秘密？还有港城那批画。是命纸上的良佩印吗？”张凌的声音颤抖，她死死盯着玉珏。
玉珏不觉冷笑，指着她质问：“你不知道？你连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出卖了我妈妈，还差点杀了阿暖？”玉珏迈上一步指着张凌的鼻子，“你……简直是个混蛋，连基本的道德都没有，愚蠢，贪婪……”
张凌低下头，不敢看玉珏。
洪初心上前一步，拍了拍玉珏的肩膀。玉珏转身，不再想看张凌。
洪初心看向张凌：“张总，小玉总说的都是实话，您别介意。毕竟您确实够缺德的。”张凌呼吸一滞，好悬没喘上这口气。
“这是我们给您准备的筹码。您就跟林栋说，是您在画里发现了地图。但他想得到，需要保证您和张继的平安。这点您比我们会。”说着，洪初心拿出张凌的U盘，“地图在里面。”
张凌接过了U盘，刚想提问，洪初心却抬手止住她：“张总，这图是假的。至于图是做什么的，您不必知道。您只要记住，这一切关系到国家安全。如果真图落到林栋手里，你就是民族的罪人，国家的叛徒。而张继，这一辈子将永远背负着您的罪名，在世人鄙夷的目光中苟活。张总，您是聪明人。”
张凌紧紧握着U盘，“玉珏，你能保证我儿子的安全吗？”
玉珏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能，我保证。只要你配合我们，我以我妈妈的名义发誓。”
张凌眼中突然涌出泪水，低声说：“谢谢你。”
洪初心轻轻叹了口气，又拿出一部手机，语气缓和了些：“这是给您准备的备用机，加密的。已经帮您存好了联系电话，关键时候可以与我们直接联系。”
“你到底是谁？”张凌突然问道。
洪初心笑了，风情万种地甩了一下头发：“我是谁？洪初心啊。”
张凌擦干泪痕，苦笑了一下：“我记住了。”
洪初心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午夜了，我们就不打扰张总休息了。”说着，她转身走向玉珏，又回头对张凌说道：“张总，今天下午三点，内田一郎夫妇，也就是林栋夫妇，就会抵达燕市。航班号是JL023。”说完，两人从阳台消失了。
张凌怔怔地坐在床上，一切恍如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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