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坐。”
斯图尔特从她的办公桌对面拉出黑胡桃木的椅子，接着用巫术点亮头顶的吊灯。
“要喝点茶吗？”
我看着她从蓝色的芍药骨瓷茶壶里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将带着茶托的茶杯快速而准确地推到我面前，顺便把我嘴边还未出口的拒绝也推回腹中。
最后她轻轻抬手，让窗帘听候她的差遣缓缓展开褶皱，这才绕过桌角坐到我的对面。
她的办公室不大，除了一扇窗户外，墙壁没有任何一处留白。就拿她背后的那面墙来说，书架一直打通到天花板，四角抵住了整面墙，书格里摆满了绿植、异域工艺品、熏香以及各种普通巫师无法接触到的书籍。
记得我说过的吗？四楼是特殊工作区域。
我还没有胆子在斯图尔特的眼皮子底下张望，但我清晰地记得这间办公室隔壁的门牌上刻着——“人类行为观察部”。
“首先，祝贺你身体痊愈，薇斯德小姐。”
她一边用茶匙拨弄杯子里的红茶，一边对我说：“带你到这里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我只是想问问你对于上次交流会的看法。”
“您其实是想问我对理的看法吧？”
斯图尔特不置可否，手里的茶匙绕着杯壁顺时针不断搅动，露出一如既往的礼节性笑容。
她的动作不像是为了加快茶液的冷却，更像是为了缓解压力。
“当然，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想起今天中午艾拉对我说过的话，我干脆向她坦言：“我对巫师论坛上的事略有耳闻，不过这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不可能仅靠舆论就把他送上巫师法庭。甚至可以更悲观地说，他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你说的没错。我们唯一的倚仗至尊女巫伊万杰琳，她从二十年前上任起就不再过问巫师界的任何事情，每年回来也不过是为了参加女巫集会，避免被巫师协会弹劾。”
伊万杰琳和历史上的大多数至尊女巫一样，对巫师界的事务与争斗不感兴趣，她一心只想融入人类社会，享受庞杂世界里更多人的瞩目。
这就是为什么奥罗拉·瑞德·斯图尔特会如此弥足珍贵。
“我得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目前还是巫师界的秘密。在你昏迷不醒之前，一位名叫尤丽莎的女巫惨死于人类社会，巫师协会对此很重视，派了许多巫师前去调查，最后确认是她的那位人类男友所为。”
我认得尤丽莎，她是我们年级最出色的女巫，本人长得很漂亮，曾多次在校内交流会上拔得头筹。
以这种方式得到她的死讯，我的心情变得复杂。
“我记得她会复活术……”
斯图尔特补充道：“尤丽莎甚至还精通预言——但这并不妨碍她被爱情冲昏头脑，至少她就没能预言出她的男友是位巫师猎人。”
尤丽莎在最初展现复活与预言两大巫术时，就被许多人认为是下一届的至尊女巫人选。
“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斯图尔特在扶手椅上坐正，“第一，出于对巫师猎人的忌惮，我们必须保护好每一位女巫的人身安全。从明天开始，我们会禁止任何学生出校，实践课程也会相应取消。”
“第二……你还记得昏迷后发生了什么吗？”
我摇摇头：“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医疗室了，没有任何昏迷期间的记忆。”
斯图尔特不赞同地皱眉，“你应该对理的巫术水平更有自信才是，何况是在那种毫不设防的情况下……”
我想我理解斯图尔特的言外之意了。
我茫然地对上斯图尔特的双眼，心脏剧烈跳动，一字一句、嘴唇有些颤抖地向她求证：“您的意思是……我死过一次？”
斯图尔特摘下眼镜，手指颓废地抓了抓她那头金色短发，眼皮底下的皱纹清晰可见。
茶匙猝然从她的虎口脱出，撞在茶杯冰冷的边缘，“这一点我也是后来才注意到的。”
她调整状态，继续道：“复活术是至尊女巫降临的前兆。”
“即便你还不会使用预言术，我们依然有理由相信你就是下一任至尊女巫。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学校里会复活术的女巫还有很多，我们同样不会放弃她们。”
“但你的复活术是在尤丽莎死后突然觉醒的，所以我个人会更倾向于信任你，也只把这件事告诉了你。”
她定了定神，疲惫却坚毅的眼睛看向我，仿佛我是某种突然迸发的奇迹。
“我们需要一位负责任的至尊女巫。”
艾拉曾经告诉我，斯图尔特家族的历史上出过五位至尊女巫，她们非凡的存在共同铸就了斯图尔特的荣耀，正因为如此，家族里的每位成员都有严重的“至尊女巫情结”。
——如果不能成为至尊女巫，那就成为辅佐至尊女巫的人。
“这和理有什么联系？”
“如果你是至尊女巫，校方可以以‘谋杀未遂’的罪名追究他的责任，我们的法律里没有比杀害至尊女巫更严重的罪行了。”
“他会被执行火刑吗？像伊莎贝拉那样？”
“极有可能会。”
斯图尔特注意到我微微瞪大的眼睛，立刻解释道：“不用对此感到惊讶，巫师界从不缺少天才。我们正是因为拥有过太多天才，才对失去她们感到无动于衷，你能够想象吗？至尊女巫的平均寿命还不到四十岁……”
“但男巫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从没见过真正的天才，于是横空出世的理就成了他们的救世主。”
她终于喝下一口红茶，嘴角泛起湿润的笑意：“以一位斯图尔特的角度来说，我认为那和昙花一现没什么区别。”
听完斯图尔特对理的冷嘲热讽，我的内心远不及表面那样镇定。
我坚信“妥协”不会持续太长时间，至尊女巫从未断代，理所带来的影响不过是巫师历史中的沧海一粟。
“那么，我需要怎么做？”
索菲娅·斯图尔特沉默了一会儿，咖啡色的眼眸摄魂一般停在我的脸庞。她杯子里的红茶不再冒出缥缈的白色蒸汽，显然是冷了。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觉醒出‘预言’之前保护好自己。”
我用力握住茶杯的杯柄，细密的汗水从太阳穴渗出，无形的压力悄然攀上双肩。
“……我明白了。”
而我的那杯红茶，一口没动。
“薇斯德小姐，你可以回寝室了。”
斯图尔特重新戴上她的眼睛，金属镜框的下部遮住眼角的细纹，她笑着把我送到门口，没有像来时那样送我下楼。
“我想……你应该对四楼的房间感到很好奇。那么，我就不以送客的理由打扰你参观了。”
我点头，为斯图尔特校长关上门。
天空打翻了倪克斯为暗夜准备的染缸，我再度抬头与它对视时，黑夜的绸缎已然滚到了脚边。
四楼的走廊空荡幽寂，在秋分刚过的时节显得冷冷清清。
悬空的皓月斜斜洒下簇簇月光，仔细一嗅，似乎还能闻到花瓣的清香。我踏在上面，伴随着脚步和心跳声的回响，像渡过一条银河。
销声匿迹近三百多年的巫师猎人重现于世，最有可能成为至尊女巫的尤丽莎也因此被杀害。
那我呢？
为什么交流会那天只有我没有躲过去？
是因为理……？是因为他的巫术刻意对准了我？不然我为什么没有反应过来呢？
我就这样一边思考，一边漫不经心地绕着走廊转悠，脚下的影子时隐时现，与石柱安分的黑影重合、分离。
我沿着走廊探索，从“人类行为观察部”走到了“巫师对外交流所”。
我以为我会对这里感到好奇，但和斯图尔特简短的对话分走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哦……一位深更半夜不回寝室、偷偷跑到特殊工作区域夜游的小女巫。”
我切断思绪，循着声音的方位朝后方的塔楼转身。
笋状塔楼的尖端在月下发出灼目的白光，月亮屈居在后方的天空勾勒出他的身形，像一个光环般衬托他。
他站在灰色的半圆屋顶上，黑发及肩，蓝色眼睛似有若无地看向我。那张脸就不描述了，有点恶心，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手下运力，不由分说朝他的脸甩出一个“驭火术”。
“啊——”
他慢悠悠地挪到了旁边，敷衍却又夸张地拖出一个长音：“你是想谋害巫师界的天才吗？”
我看他才是意图谋害的人吧。
我很理智，没有回答他的任何一句话，无言地往回走。
“你想干嘛？去告诉你们的校长我在这儿？”
他先是给我施了个定身术，然后又瞬间移动到我身边。
“你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斯图尔特跟你说什么……你是下一任至尊女巫？哈哈，你不会真的信她的鬼话吧。”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脸不理他。
理还在不依不饶地说话：“……你们要送我上巫师法庭？还要给我用火刑？？”
“你们女巫怎么这么残忍？”
残忍？他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残忍？
我盯着他的双眼，屏住呼吸，一字一句道：“不然呢，杀人凶手。”
夜风吹动他的发丝，我观察到他苍蓝色的瞳孔结了一层冰冷的霜。
从理的反应看，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称呼他。
“我没想伤害任何人。”
“然后呢？说你只是想给我们一个教训，因为你看不惯我们？”
他突然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眼眸重归生动，“我的确看不惯你们，否则也不会在交流会上把你们说过的话复述一遍——对吗，‘劣质基因’？”
大家都以为理·尤伦纳斯从不在乎他人的评价，因为他是天才，他应该具有天才的秉性——随心所欲而又不问世事，仿佛无论夸耀还是贬低，他都该照单全收并对之视而不见。
实际上他在意这些评价在意得要死。
“劣质基因”、“中奖彩票体验卡”、“低配版至尊女巫”……这些话都是他留言板上的内容。
他只略微看过一两眼，却记得很清楚。
“是啊，我就是你说的劣质基因，所以我才会中了你的招，成为整个女巫学院独一份的存在……”
我自暴自弃地笑起来：“如果我不会复活术呢？”
“现在不是以前那种巫师稀缺的时候，女巫学院会复活术的女巫有很多，就算你不会，她们……”
对上我愤懑的眼神后，理猛然止住了声音：“好吧，我的问题。但是，即便她们不救你，我也会救你的。”
“我不需要你救。”
“不需要就不需要吧。总之，你不可能会是至尊女巫，我也不可能处心积虑地想要除掉你——我不喜欢浪费我的时间。”
我不甘示弱地反问他：“难道我应该质疑我的校长，选择相信一位巫师界公敌？”
“起码在这件事上你应该相信我……或者奥罗拉吧？她在生前写了一本关于至尊女巫继承秘密的书，这本书现在正躺在伊万杰琳的书房里。”
我内心一惊：“你看过了？”
“我正要去看呢。”
“你想把书偷走？！”
“只是借阅……借阅……难道你不好奇吗？你不想知道为什么至尊女巫们的寿命如此短暂？”
“你绝对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吧？”
理这次回答得和他的名字一样理直气壮，“那当然，里面的书都是孤本，你不可能在其他地方看到。”
理坐在走廊边缘的一段石雕栏杆上，双手抱胸，两腿岔开脚尖触地。
夏末秋初的晚风在他的发丝空隙中招摇。
“怎么样？有没有我的话术打动？我可以考虑带你一起去，就当是给你赔礼道歉。”
“你真无聊……”
“不去就不去吧。定身术给你解开了，你可别想着去告我的状。”
我动了动小腿，酥麻的感觉渐渐从身体里消失。
与此同时，校长室的门被推开，斯图尔特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上：“薇斯德？你在和谁说话？”
我冲着理尴尬一笑，也不知道斯图尔特看到我们没有。
“咳……这就和我没关系了吧？”
黑暗里我听见斯图尔特的脚步声正渐渐传来，理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单手拽过我的袖口，拉着我向走廊的深处跑去。
静步术正在起作用，我被迫在理的束缚下跑动，完全来不及反应的我几乎就要和地面来一场亲密接触。
不是哥们，你跑路为什么带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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