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日头,过了辰时就有些晒了。
温家院里的那棵老槐撑开半院子阴凉。温夫郎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佟朝云。
“转个身。”他说。
佟朝云就转了个身。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正红。外头一件宽袖的袍子敞着,袖子宽得垂到膝盖,袖口垂着两条红飘带。里头是件红绸的抹胸,领口一圈白,绣着细细的白花枝。
底下一条黄绿的褶裙,腰上一条黄带子束住。头发梳得高高的,插了绢花和珍珠,鬓边还垂着两缕红飘带。
佟朝云低头扯了扯那宽大的袖口。穿惯了宫妆的人,乍一见这样的大红,心里先怯了一下。宫里穿红是有规矩的,除了太后、皇后,谁也不敢那颜色往身上穿。
他从前在尚仪局当差,一色的灰扑扑,连块红边都摸不着。如今温夫郎把这红往他身上一搭,倒像是借他穿一日逾了规矩的东西。
“这才像个小公子。”温夫郎伸手指了指院里那口开着的箱子,“年纪轻轻,就该穿鲜亮些。”
佟朝云笑了一下,没接话。他从前没想过,一个人可以替另一个人把衣裳置办到这个地步。
温夫郎又替他正了正鬓边那缕飘带,抬手往院门外一指。
“去吧。别让贵人等。”
院门外,一辆青布的马车停着。佟朝云出来时,车帘掀起一角。
皇帝坐在里头,本来正拿着折子看。她听见脚步,抬头,帘子一掀,那一身的红就这么撞进眼里。
她手里的折子停了。
佟朝云踩着脚凳子上了车,在她对面坐下,还顺手理了理裙摆。
“皇上。”
皇帝痴痴地看了他一会,才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也没起身,就那么仰着头,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头一回见他似的。
“温夫郎挑的?”她问。
“嗯。”佟朝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温爹爹说,年轻小公子就该穿鲜亮的。”
“他倒是有眼光。”皇帝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比我先前给你挑的那几件强。”
佟朝云抬眼看她,“皇上还记着那几件呢?”
“我记得清楚。”她看他一眼,“你的事情我都记得。”
“臣侍……”佟朝云脸有些热,“皇上挑的也好看。”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咯噔一声。
“温爹爹疼臣侍。”佟朝云低头理了理袖口,“出门见客的、赴宴的、逛园子的,一样一样都挑好了给臣侍。臣侍每次出门,都穿得可好看了。”
皇帝没接话。帘子外头是青石铺的街,卖早食的摊子刚收了笼屉,热气还在。
“怪不得。”皇帝忽然说。
“啊?”
“怪不得有那酸腐书生给你写情诗。”皇帝慢慢地说,“我都没见过你穿成这样。”
佟朝云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
他抿着嘴,眼睛里头一点点浮起笑意来。他往皇帝那边挪了挪,坐得近了些。
“皇上这就不高兴了?”他往前凑了凑,眼睛弯起来,“臣侍还没说完呢。”
皇帝眼皮一抬。
“不止呢。”佟朝云慢吞吞地说,“上回臣侍陪表弟打马球,那些贵女和公子也夸臣侍的马球服好看。这个皇上也没见过吧?”
车厢里静了一下。
皇帝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她当然知道这小子是故意的,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是弯的,就等着她跳起来。
她没如他愿。她只是伸手,一把把人揽过来,搂进怀里,低头就亲。
这一下亲得又急又重。佟朝云猝不及防,“唔”了一声,手撑在她肩上想推,推不动。那身红衣被压得皱起来,鬓边两缕红飘带蹭在她颈窝里。
“皇上。”他忽然想起什么,慌起来,伸手去挡她的脸,“妆,妆要花的。”
这一句倒是管用。皇帝一顿,松了手。
佟朝云从她怀里挣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抬手去摸自己的脸。他额上点着花钿,唇上抹了胭脂,都是温夫郎早上仔仔细细给他弄的。这会儿他照着车壁上看不清的影子,前后左右地看。
“臣侍这妆花了,出去叫人瞧见,多不像话。”他小声嘀咕。
皇帝靠在车壁上,看他手忙脚乱地扶鬓边的花,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
“花就花。”皇帝把扇子往手心里一磕,“正好让她们知道,你是有人家的。别惦记了。”
“皇上。”佟朝云嗔怪地看了一眼皇帝,他脸皮可没她那么厚。
“谁要说什么,”皇帝很得意的道,“我把他嘴缝上。”
马车一路往南。
走到城东,街面上忽然宽起来。佟朝云扒着车帘往外看,看得眼睛都不够使。卖绢花的、卖糖人的,一溜摆到街尾。旁边一个卖果子的摊子,竹筐里的石榴堆得老高,皮红得发亮。
“八月了。”皇帝的目光在那筐石榴上停了停,“正是时候。”
佟朝云回头看她一眼:“皇上连这个都看。”
“我看的是你。”皇帝的目光没挪开。
佟朝云的脸又红了。他转回去看街,看得比方才更认真了。
马车最后停在一处岸边,佟朝云下了车,一抬头,就愣住了。
那不是他见过的那种小船。是一艘楼船,船身刷得发亮,船舷描着漆画。分上下两层,二层的窗是雕花的,一处一处敞着,挂着湘妃竹的帘子。船头上站着几个伺候的人,见了皇帝一齐躬身。
这会儿正是上客的时候,别的码头一艘挨一艘挤着船,只有这一处空荡荡的,水面上就停着那一条船,一个闲人都没有。
佟朝云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皇帝走到他边上。
“皇上,”佟朝云看着那船,声音低下去,“这么大的船啊!”
“我包了。”皇帝伸手扶他一把,“今日这船上,就咱们两个。”
她先上了船,站在船头,回头朝他伸出手来。
佟朝云看了那只手片刻,走过去,把手放了上去。他手心里有点凉。皇帝握紧了,把他拉上来。船身晃了一下,他脚下不稳,慌忙抓住她的胳膊。皇帝扶住他后腰。
“站稳。”
佟朝云靠着她的手站稳了,慢慢吐了口气。
船走得不快,岸上的一切就这么一样一样从眼前退过去。佟朝云起初还拘着,后来见船稳,胆子渐渐大了,扶着窗沿往外看,看得一声不吭。
先过的是闹市。两岸都是楼,酒旗茶幡挑在外头,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挨着窗一处处看。看到一处,他停了停。
那是一栋很漂亮的楼,檐角上挂着成串的灯,漆画描得比两旁精细。可怪就怪在这里,这条街上一家挨着一家都是人声,独它那一栋静。
“皇上,”佟朝云指着那处,“那是什么地方,楼这么好看。怎么这么静?”
“没什么。”皇帝的目光往别处去,“歇脚的。”
“歇脚的地方,怎么大门都不开。”佟朝云不信,“臣侍瞧着比旁边的铺子都气派。”
皇帝不答。他又扒着窗看了半晌,缠着不肯放过。
“皇上,您就说一说嘛。”
皇帝被他磨得没法,往那处又看了一眼,才慢慢开口。
“那是花楼。”
佟朝云愣了一下,皇帝却不往下说了。他又追问了一遍什么是花楼,皇帝被他缠得没法,索性把话说白了。
“男人伺候女人的地方。”
舱里静了下来。
佟朝云先是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脸上“腾”地一下红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捏着裙边,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可到底没忍住,又抬眼看了一下皇帝。
“皇上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小声问,“皇上也去过?”
“没有。”皇帝答得很快,快得像是那两个字都没过脑子,“我没去过。”
“那您怎么知道那儿是什么。”
皇帝顿了一下,“天下的事,朕自然知道!”
佟朝云低头又笑了一下,这回没敢让她看见,只是抿着嘴,把脸转向窗外,窗外那楼已经过去了。
船再往前走,两岸渐渐疏了,楼矮下去,成了白墙黑瓦的一片。最远处,山影里露着一点塔尖,青灰的。
“那是庙。”佟朝云一直看到那塔尖没进山影里,“看着好远。”
“山那边。”皇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语气淡淡的。
“远是远了点。”佟朝云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不过看着心里倒静。”
皇帝没接话。这话里没什么意思,他就是看着远。可她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那日她在温家后院站着,看他蹲在书堆里翻书,也是这样的日头。如今她真的把他带出来了,船在水上,日头在天上,两边都是干净的。
“饿不饿。”她忽然问。
佟朝云回头,“有一点。”
船舱中间的小几上,不知什么时候摆好了东西。几碟点心,一壶茶,一盘洗好的果子,水珠还挂着。另有一碟酥酪,底下的冰还没化完。
佟朝云看了那几上一眼,又看了皇帝一眼,“皇上备的?”
“船上备的。”皇帝端起茶盏,眼皮也没抬。
佟朝云不信,笑了一下,也不追问。他伸手拈了一块酥酪吃了。
船行到一段开阔的水面上,两岸都远了,风也小了。佟朝云靠在窗边不动了,眼睛半阖着,也不知道是在看水,还是在犯困。
皇帝静静的看着他。他就这么坐在她对面,一身红衣,头发挽得高高的,鬓边的红飘带垂下来,一端垂在水光里。日头照着他,把他脸上那层薄薄的粉照得透亮。
她忽然就有些挪不开眼。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两个童声。
“先生今天教什么啦?”
“教礼仪。”
皇帝和佟朝云一齐转过头去。
一条小船正从他们这条船的边上过。船不大,篷子上沾着些水渍,是城里寻常人家使的那种。船头坐着两个小孩,都七八岁的模样,坐在一筐菜边上。小男孩啃着一块点心,嘴里含糊地问。女孩坐得端端正正,答得一本正经。
两船擦着过。那边的大人只顾撑船,没看这边。
“先生让咱们练作揖。”女孩说,“我作给你看。”
说着,她在船头站起来,两手合起来在胸前,腰往下深深一躬。
“在下姓王。”她一字一字地说,“小字阿牛,敢问小郎君芳名。”
小男孩嘴里的点心还没咽下去,被她这一下唬住了,半天才回过神,结结巴巴地答:“我、我姓李……”
女孩直起身,一脸得意。
小船从大船的窗底下过,晃晃悠悠地往前面去了。佟朝云还偏着头看,看得肩膀轻轻抖着。皇帝看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她笑了一会儿,收了笑。
“佟朝云。”她叫他。
佟朝云回过头,看见皇帝站了起来。
船舱不高,她微低了低头,整了整衣袖,把两手在胸前合拢,正经八百地弯下腰去。
“在下姓伏。”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名景行。”
“敢问小郎君芳名。”
四周就剩下船行驶的声音,佟朝云看着她。
她就那样弯着腰站着,一身常服,发冠也是寻常样式,可这一躬作得端正规矩,一丝不错,是打小学的那套礼数。
他忽然想起来,她是谁。
天底下的人见了她,哪一个不是远远就跪下。她这一辈子,只怕从来没有对谁躬过这一回身。
可她现在正弯着腰,等他答。
佟朝云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来,他把衣摆理正,两只手合在胸前,也往下深深一躬。躬得比她还低一些。
“奴家姓佟。”他学着那小女孩的调子,拖得长长的,“小娘子唤奴家佟郎君就好。”
皇帝直起身来,不满意的看着他。
“我都把名字说给你听了。”皇帝又气又笑,“你回礼,怎么不说自己的名字,就报一个姓。”
“小娘子好无礼。”佟朝云一本正经,眼皮都不抬,“上来就问闺阁里郎君的名字。”他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嘴角往上翘。
皇帝被他这一句噎住。她看着他弯着腰、一本正经使坏的样子,半晌,忽然就笑了。
她一笑,佟朝云也就跟着笑,腰也从这一笑里直了起来。
他抬起头,皇帝就站在那儿,隔了半舱的距离,看着他。
她的笑还挂在脸上,可那双眼睛渐渐地就不笑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佟朝云说不上来。里头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没有恼,也没有平日那点逗他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一寸一寸看进心里去。
被她这样看着,佟朝云的笑,慢慢地也不敢笑了。
皇帝站在那儿。方才还想着逗他,可当他抬起头来,撞进她眼里的那一瞬,她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她想,这个人此刻就在这里。明日在,后日也在。往后一年,两年,十年,她一转过头去,他都坐在那儿,穿着温夫郎给他挑的红衣,鬓边垂着红飘带。
可若是哪一天他不在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口就猛地一沉,沉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这才发现,她早就不只是想留着他了。
她要的是这个人,这辈子都在。她坐着的地方有他,她走过的路上有他,她到了闭眼那一天,这个人也还在她边上。
生生世世!
这四个字她都不知道是怎么冒出来的。她是皇帝,心里装的原是社稷两个字。可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眼前这个人,一分一秒都舍不得分出去。
她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翻了个个儿。
她头一回这样明白地知道一件事:她爱他。不是喜欢,不是舍不得,是爱到想跟他把这一辈子过完,还想再要下辈子。
她站在那儿,没动。
佟朝云被她看得有些慌,微微红了脸。
“皇上?”他轻轻叫了一声。
皇帝这才回神,她慢慢直起身,把两只手放下来。
“嗯。”她说。
她的声音和平日听着没什么两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个字从喉咙里出来,是费了点力的。
“坐吧。”她不自在低下头说。
佟朝云坐下了,皇帝也坐了回去,重新靠在舱壁上,把手搁在膝上。她脸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像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佟朝云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那条小船早走远了,水面上什么也没有,只留下一道渐渐平了的波纹。
“皇上方才那一下,”佟朝云小声说,“真像。”
“像什么。”
“像先生。”佟朝云拿指尖点了点窗沿,“臣侍小时候,家边上有个学堂,臣侍常趴在墙头看。先生们跟人见礼,就是这样,一本正经的。”
皇帝看他一眼。她的心还没定下来,说话便有些懒。
“你倒有脸说。”她想起他推三阻四的不想学认字的事情,“我教你写字,你拿笔拿了三个月,笔杆都握不稳。当初若是不肯学,如今连封信都写不明白。”
“那不是学会了么。”佟朝云挺了挺腰。他想了想,又补一句,“以后写得还比皇上好。”
“佟朝云。”
“臣侍在。”
皇帝被他这一句逗得忍不住,笑了。
她笑的时候,心里那些翻腾的东西慢慢静了下去,可没散,落下来,沉到很深的地方去。
船还在走。日头偏西了,水面上一层金。两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船头伺候的人进来,垂手问了一句:“主子,靠岸么。”
皇帝看了佟朝云一眼。他正扒着窗往外看,岸上灯火连成一片,人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卖什么的都有。他看得眼睛都不转。
“不靠。”她说,“再走一段。”
那人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佟朝云回过头来看她,“皇上,岸上这么热闹,不看看?”
“前面还有一处。”皇帝看着他,“比这热闹。”
佟朝云听了,眼睛更亮了。他转回去,重新扒着窗,灯一盏一盏从窗外过去,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
皇帝就坐在他后头,她不看窗。她就看这个人。看他扒着窗的样子,看那身红衣在灯火里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天边最后一点亮,也沉下去了。
这一日,把整个京城都游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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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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