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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 第七章

秋季考核那天,阮星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外面灰蒙蒙的,军属大院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秋虫最后的几声鸣叫,然后翻身下床,从衣柜里翻出那套洗得发白的训练服。布料在膝盖和手肘处已经磨薄了,透出一层淡淡的肉色,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照,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

客厅里宋知意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手里翻着一份军部内部的简报。她抬头看了阮星一眼,目光从她扣到领口的扣子上掠过,什么也没问,只是朝厨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桌上有包子。豆沙的和肉的都有。”

阮星拿了一个豆沙包,站在厨房台面旁边吃。豆沙馅还烫着,咬开之后甜丝丝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吃了两口,听见宋知意翻过一页简报,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今天考核?”宋知意问,视线没有从简报上移开。

“嗯。”

“尽力就行。”

阮星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宋知意从背后叫了她一声。

“阮星。”

她回过头。宋知意还是那个姿势,端着咖啡杯,没有看她。晨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那栋旧楼,二楼的灯坏了。晚上别去,对眼睛不好。”

阮星系鞋带的手停了一瞬。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在旧楼里练习。但她妈知道。她妈不但知道她在旧楼,还知道她在二楼,还知道灯坏了。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知道了。”

走出楼门的时候,清晨的冷空气迎面扑上来,带着梧桐叶和露水的味道。阮星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被凉意填满了,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她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往训练基地的方向走。

训练基地综合馆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三十几个学员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有的在热身,有的在互相打气,有的紧张得来回踱步。许诺靠在门边的墙上,猫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尾巴也垂在地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没睡醒的猫。阮星走到她旁边,跟她并排靠在墙上。

“紧张?”

许诺摇了摇头。

“困。”

阮星没有戳穿她。许诺每次紧张的时候尾巴尖都会不自觉地抽搐,现在那条尾巴正在地上啪嗒啪嗒地拍着,节奏快得像心跳。

综合馆的大门被从里面推开,总教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花名册,肩背挺得像一块钢板。他的目光从花名册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在那群叽叽喳喳的学员面前一扫,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按学号排好队,A组先进,B组随后,替补最后。异能展示环节每人三分钟,超时扣分。体能测试在馆外操场,异能展示结束后统一进行。”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阮星身上停了零点几秒。

“替补阮星,你排在B组最后。”

几个A组的学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各异。有好奇的,有不解的,也有一闪而过的轻蔑。阮星通通当作没看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清晨的冷风吹得她指尖有点僵,她把手掌贴在脖子后面暖了一会儿,感觉到腺体附近那个微弱的热源还在老地方安静地蛰伏着。

异能展示在综合馆一楼的主训练厅进行。三面是墙,一面是落地玻璃窗,三位考官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评分表。主训练厅很大,能容纳两个班同时上课,地面铺着灰绿色的防滑垫,踩上去会有细微的吱嘎声。

A组的学员一个接一个上去展示。鹰系那个男孩张开翅膀悬停在半空中,气流把考官的评分表吹得哗哗作响。植物系那个高个子从地板上凭空催生出几根粗壮的藤蔓,藤蔓缠绕在一起组成了一面半人高的盾牌,总教官走过去敲了两下,藤蔓纹丝不动。力量系的Alpha女孩一拳砸在测试靶上,数字跳到了四位数的红光区。

许诺是B组第三个。她走到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猫耳和尾巴同时冒了出来,然后她的四肢开始拉长,脊椎弓起,整个人从站立变成了四足着地的姿态。半拟态。她的身体轮廓还是人的形状,但姿态和发力方式已经完全变成了猫科动物的模式。她在场地里做了一个之字形折返冲刺,速度快得让总教官的眉毛往上挑了半寸。

轮到阮星的时候,她站在场地边缘,感觉到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热,像是被温水浸了一下。她没有急着开始,而是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旧楼里那些独自练习的傍晚从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尘土的味道,爬山虎叶子的沙沙声,还有那个每次都差点把她绊倒的破旧门槛。

她走到场地中央,面对三位考官。

“C级动物系拟态,方向仓鼠。申请展示项目:感知强化。”

中间那位中年男考官抬头看了她一眼。就是初试时问“你一个C级仓鼠觉得自己能做什么”的那位。他翻了翻面前的资料,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感知强化?你的资料上拟态方向写的是部分形态变化。”

“我自己加练的。”

“自己加练?”他放下资料,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怀疑,“感知强化属于进阶应用范畴。你的基础形态变化还没完全掌握,直接跳阶训练,有没有专业指导?”

“没有。”

三位考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女考官低声说了句什么,阮星没听清,但从口型看大概是“让她试试”。

“开始吧。”总教官抱着手臂靠在墙上。

阮星闭上了眼睛。

她把注意力全部收回到腺体上。那个小小的热源在她后颈深处稳定地跳动着,像一颗埋在皮肤底下的微型心脏。在过去两个月的练习中她已经学会了不再粗暴地“推”它,而是用一种更慢更细的方式引导它。她想象那股热流是一杯快要满出来的水,她要做的是倾斜杯子让它自己溢出来,而不是猛晃杯子把它泼出去。

热流从腺体出发,沿着一条她已经走过上百次的路径涌向耳朵。仓鼠耳朵从她头顶冒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周围的气流变了一种质感。空气不再是均匀的,而是充满了细微的波动,每一层波动都是一层声音。呼吸声、心跳声、衣服纤维摩擦的窸窣声、关节微调的咔哒声,全部叠在一起涌进她的耳道。

她开始分层。

第一层,是训练厅内的声音。总教官靠在墙上,他的呼吸很稳,每分钟十一次,心跳慢而有力。女考官的笔尖在评分表上划过,纸张的纤维被墨迹浸润。A组那个鹰系男孩在后面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耳朵好可爱”,声音压得很低,但阮星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层,是综合馆内的声音。隔壁训练室里有人在做力量训练,杠铃片碰撞的金属声穿过两道墙传过来。走廊尽头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拖把拧水的声音像是湿毛巾被双手绞紧。

第三层,是综合馆外的声音。操场上风吹过草尖,草籽被风刮起来撞在跑道边缘的混凝土上。远处的靶场里有人在做射击训练,每一次扣扳机之前都有一声极其细微的屏息,那种突然的中断在声音的河流里像一个小小气泡。

阮星锁定了综合馆外的操场方向。

“操场上现在有三个人,”她闭着眼睛说,“两个在跑道边聊天,一个在草坪中央做拉伸。聊天的是后勤部的,在讨论中午的菜单。今天有红烧鸡块和炒豆芽。”

女考官抬头看了一眼总教官。总教官面无表情地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女教官点了点头。

阮星继续。

她把听觉范围收窄拉长,朝更远的方向延伸。腺体开始发酸,那种感觉像是连续做了一百个仰卧起坐之后腹肌的灼烧感。她咬着后槽牙稳住热流的输出,把耳朵对准了家属区的方向。

五百米。八百米。

“家属区三号楼,二楼,有人在练钢琴。拜厄的练习曲,第三小节错了一个音。五号楼一楼有人在煮汤,排骨莲藕,高压锅的气阀跳了。”

女考官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看阮星的眼神变了。

“最远能到多少?”

“目前稳定极限八百米,个别声音条件好的情况下能到一千米左右。”

中年男考官往前倾了身子,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第一次认真地审视着面前这个不起眼的小Beta。阮星收了拟态,仓鼠耳朵噗地消失了。腺体还在酸胀,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红,她知道等会儿会有点疼,但此刻心里是平静的。她在旧楼里练了两个月,独自一人踩过那个破门槛不下五十次,她要的本来就不是证明给谁看。

“谁教你的?”中年男考官问。

“没人教。”阮星说,“图书馆里有本旧书,讲了基础理论。然后就是自己练。”

中年男考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评分表上写下了一行字。

“C级仓鼠拟态,异能展示项目:超远程听觉感知。实测有效监控距离八百到一千米。评级,B 。”

阮星听到了那行字。整个训练厅里除了考官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纸上写了什么,但她听到了笔尖划过纸张的形状,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把嘴角翘起来的那一点弧度藏进了领口的阴影里。

体能测试在异能展示结束后进行。阮星的体能依然是全班垫底。八百米跑了四分半,俯卧撑做了十五个就趴了,仰卧起坐勉强达标。总教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什么也没说。

全部考核结束之后,所有学员在综合馆门口集合。深秋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背后微微发汗。总教官拿着汇总的成绩单走出来,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硬,看不出任何倾向。

“秋季考核成绩出来了。淘汰线是综合评分前百分之八十。以下念到名字的人淘汰。”

他念了三个名字。两个B级,一个A级。被念到名字的三个学员低着头走出队伍,有一个Omega女孩当场红了眼眶。

阮星站在队伍里,心跳得很稳。她的综合评分刚好在淘汰线之上,体能拖了后腿,但异能展示的B 把总分拉上来了一截。

没有被淘汰。

她站在那里,感觉到深秋的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她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吹开了。远处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落在跑道上,落在草坪上,落在她的影子上。她在这个地方站了三个月,从盛夏站到深秋,从替补站到了正式学员。

解散之后许诺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猫尾巴兴奋得啪啪甩在她腿上。

“B !阮星你拿了B !你知道C级拿B 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阮星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就是还行。”

“什么叫还行!那是越级评定!考核标准是按等级调的,C级的评分线比A级低,但你拿到B 就说明你的实际表现在某些维度上已经超过了部分B级甚至A级!”

许诺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盯着阮星的脸看了两秒。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阮星想了想。

“因为跟我想的差不多。”

“你想过自己能拿B ?”

“我想的是要么被淘汰,要么留下来。”阮星把被许诺拽歪的领口正了正,“至于留下来的分数是多少,不太重要。”

许诺看了她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猫耳朵收了回去。

“跟你这种人做朋友,我的成就感全靠我自己脑补。”

阮星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她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朝基地大门走去。许诺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复盘刚才的异能展示环节,说到那个鹰系男孩翅膀扇风把考官评分表吹飞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阮星听着她的声音,觉得这个秋天还不错。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阮星忽然停下了脚步。

“许诺。”

“嗯?”

“你这个周末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陪我去趟军区图书馆。我想把那本书再借出来看看。”

许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个笑容让阮星有点后悔说这句话了。

“哟,开始主动学习了?”

“只是借本书。”

“两个月前你自己偷偷跑去旧楼练习的时候,也是‘只是去看看’。”许诺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引号,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得意,“然后你就练出了八百米监听。”

阮星没有理她,继续往前走。许诺在后面喊了她两声,小跑着追上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你承认吧,你就是想变强。”

阮星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基地大门外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梧桐树的枝丫在上方交错在一起,把午后的阳光切成碎金洒在柏油路面上。她踩着一块光斑走过去,又踩上下一块。

变强吗。她其实没想过这个。她只是在那个旧楼的傍晚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异能不只是一个卖萌的噱头。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手里捏着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种子,你想把它埋进土里,看看它到底能不能发芽。

不是因为种子必须长成参天大树。只是因为你好奇。

# 第八章

周六上午,许诺准时出现在五号楼下。

阮星从窗户探头看了一眼,许诺站在梧桐树底下,猫耳朵有一半从头发里翘出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马尾扎得高高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阮星匆匆套了件外套跑下楼,许诺把其中一杯豆浆塞到她手里。

“红豆的,加了糖。”

阮星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两个人并肩走出家属区大门,朝军区公共图书馆的方向走。路上经过训练基地的时候,阮星隔着围墙看了一眼那栋旧楼。爬山虎已经开始泛红了,从夏天的墨绿变成了秋天的赭色,整栋楼像是穿上了一件红褐色的外套。

军区公共图书馆在家属区和训练基地之间,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外墙上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铜牌。周末上午的图书馆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穿着军装的军官在阅览室里翻资料。阮星轻车熟路地穿过大厅,拐进右手边的楼梯间,走到三楼最里面那排书架。

那本旧书还在老地方。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动物系拟态》后面跟着的那行副标题只剩下一半笔画。她把书从架子上抽出来,书页依旧泛黄发脆,但比她上次借的时候多了一层透明的塑封,应该是管理员后来加上去的。

“这本书你上次看了多久?”许诺凑过来盯着那个破烂的封面。

“一整个下午。”

“看完之后就去旧楼练了?”

“看完之后先吃了个晚饭。”

许诺噎了一下,然后认命地摇了摇头。

阮星抱着书走到靠窗的阅览桌坐下,翻到关于小型啮齿类的那一章。这段内容她几乎能背下来了:小型啮齿类动物拟态,涵盖鼠科、仓鼠科、松鼠科等,以体型小巧敏捷见长,适合情报侦察及后勤辅助岗位。由于腺体等级普遍偏低,战斗应用开发潜力有限。

然后就是那一行手写批注。墨迹已经淡得快要化进纸的纤维里了,但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排除存在未知进阶形态。

“有没有可能,进阶方向不止一个?”阮星盯着那行字,像是自言自语。

许诺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猫耳朵微微转动,对准了阮星的方向。

“你什么意思?”

“书上说进阶方向取决于宿主的精神特质和腺体适配度。”阮星把书推到中间,手指点着那一页上的正文,“精神特质每个人都不一样。我是Beta,我的精神特质跟Alpha肯定不一样。那我的进阶方向也应该跟Alpha不一样。”

许诺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这个思路反过来看的话,Alpha的进阶经验对你来说参考价值不大,你得自己摸索。”

“对。”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摸索?还是去旧楼?”

阮星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的一个词上,那个词被她的拇指压住了半边,露出来的另一半是“感知”两个字。她把手指移开,下面是完整的一句话:感知型拟态的核心在于将动物本能的感知系统与人类精神力结合,形成“感知域”。

感知域。这两个字她以前在这本书里见过,但那时候她连听力都还没练出来,看到这里的时候当成理论直接跳过去了。现在回过头再看,这个词突然就沉甸甸地落在了她心里。

感知域不是一个器官的强化,而是一个“场”的建立。是用自己的精神力编织出一个以自身为中心的信息采集网络,所有进入这个网络的声音、气味、震动、温度变化,都会被实时捕捉和解析。这跟单纯把耳朵变灵敏完全是两个层级的事。

阮星把这两个字指给许诺看。

许诺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凝固了两秒,然后缓缓抬起头,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着阮星。

“这是A级以上感知系异能者才会涉及的概念。”

“书上没说等级限制。”

“因为正常C级根本不可能练到这一步!”

阮星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远处训练基地的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脚步声规律地拍打着跑道。

正常的C级确实不可能练到这一步。她也觉得自己做的事情不太正常。但问题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按正常的路子走。正常的C级不会在旧楼里一个人练两个月。正常的C级不会在秋季考核上申请展示感知强化。正常的C级不会拿到B 。

她一直在做不太正常的事。

“许诺,”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你觉得不正常吗?”

许诺没有马上回答。她坐在阅览桌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上,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猫耳朵在头顶转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什么时候正常过?”她站起来,把桌上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走,去旧楼。我帮你试。”

旧楼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更暗,只有尽头一扇封死的窗户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空气里的灰尘味更重了,每走一步都能踢起一小团灰。阮星找到那个练习用的房间推开门,里面的布局跟她上次来时一样,空荡荡的,只有地板上几排深深浅浅的脚印证明她来过很多次。

天花板上那盏灯确实坏了。宋知意说得没错。

许诺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猫耳朵在头顶慢慢转动,尾巴微微翘起保持平衡。她的猫系拟态在黑暗中的感知力本来就比普通人强很多,瞳孔自动扩成圆形,把有限的光线尽可能多地收进眼底。

“你要怎么试?”她问。

阮星把书包放在墙角,走到房间中央站定。

“感知域跟单纯听声音不一样。书上说是用精神力编织一个信息采集网络。我理解的话,就是把精神力和听力结合在一起,不是被动地接收声音,而是主动地把精神力铺出去,让所有振动都落进这个网里。”

许诺皱了皱眉。

“听起来很抽象。”

“确实很抽象。”

阮星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沉入腺体。那个小小的热源今天格外活跃,也许是因为刚才在图书馆里读了太多关于它的东西,也许是秋季考核的酸胀已经消退了,此刻它在她后颈深处稳定地跳动着,像一颗埋在皮肤底下的微型心脏,比平时更有力一些。

她没有急着推热流去耳朵,而是先试着让它往周围扩散。不是沿着某条固定的路径走,而是像水渗进沙子里那样,从腺体出发,沿着后颈皮肤往四面八方渗透。这种练习她在家里悄悄试过几次,每次都只能扩散到肩膀附近就没力气了。但今天不一样,她感觉那股热流比平时更听话,也许是考核之后腺体经历了一次彻底的休息和恢复。

热流从后颈漫过肩膀,沿着脊椎往下,到达肩胛骨的位置。往上爬到颅顶,包裹住整个头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皮在一寸一寸地发热,像是戴了一顶发热的帽子。然后她再推动热流朝耳朵的方向汇聚,这一次不是把耳朵变成仓鼠耳朵,而是让精神力跟原有的听觉神经末梢交织在一起。

耳朵没有冒出来。

但她听到了。

不是“听到声音”那种听到,而是整个房间的声音结构突然在她脑子里变成了一张立体的网。她能感知到许诺站在她右边三步远的位置,不是听到许诺的呼吸声,而是感知到了许诺身体存在的“轮廓”。许诺体内的血液流动声、肠胃蠕动声、关节微调声、甚至尾巴末端轻轻甩动带起的气流扰动,全部被捕捉进了那张网里。

她能感知到墙角那只蜘蛛正在织网,蜘蛛脚划过蛛丝的每一次振动都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她耳朵边弹了一根绷紧的橡皮筋。她能感知到三楼天花板上积了水,水沿着楼板的微小裂缝渗透,每一滴渗透的湿度变化都在她的感知网里亮起一个微弱的信号。她甚至能感知到楼外的爬山虎藤蔓被风吹动时在墙上摩擦出的那种极其低频的振动,那种振动人耳听不到,但她的感知网能捕捉到。

这张感知网以她为中心,半径大约在五到六米之间。比她的听觉极限距离短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在这个范围内的信息量,是单纯听力永远无法提供的。

她睁开眼睛。

许诺正站在她面前,表情不对。

“你刚才怎么了?”

阮星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

“你的眼睛。”许诺的声音有点紧,猫耳朵直直地竖着,尾巴僵在身后一动不动,“刚才你闭眼的时候,你的瞳孔在发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光。很淡的银灰色,一闪一闪的。”

阮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没有发热,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在她的感知域里,她能清晰地“看”到许诺体内腺体的能量流动。不是想象也不是推测,是实实在在的感知,许诺的腺体在后颈位置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沿着脊椎往四肢延伸,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能量循环网络。

这就是感知域。不只是听声音。是感知所有能量形态。

“许诺,”阮星放下手,语气很平静,“我好像能看到你的腺体能量。”

许诺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你的腺体在后颈偏左一点的位置,能量是金色的,比我的热流亮很多。”阮星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自己后颈上比划,“能量从腺体出发沿着脊椎往下走到尾椎,然后分成两路,一路往尾巴方向走,一路往四肢走。你的能量循环大概是我看到过的最大的一套系统。”

许诺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后颈。

“你不会是在编故事吧?”

“你后颈正中有一个很小的疤。是小时候检测腺体留下的吗?”

许诺沉默了好一会儿。房间里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着,那些细小的颗粒在阮星的感知域里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运动轨迹,像是一群无声的浮游生物。

“我现在觉得你确实不太正常。”许诺把手从后颈放下来,表情变得很复杂,“而且不是一般的正常。”

感知域在维持了大概十分钟之后开始不稳定地收缩。阮星感到腺体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比以往任何一次练习都更剧烈,像有人拿了一根针从后颈直直地扎进去。她咬着牙稳住呼吸,慢慢把精神力收回来。感知网的边缘开始模糊,声音一层一层地远去,许诺的能量循环也变成了模糊的光晕,最后全部消失。

她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后颈的皮肤烫得发红,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高于体温的热度,像是发烧时额头的那种灼热感。腺体附近有几根细小的血管突突地跳着。

许诺赶紧扶住她的胳膊。

“你脸都白了。用过头了吧?”

阮星摇了摇头,虽然很疼,但她嘴角翘起来了。

“疼是正常的。刚才是第一次成功。成功过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以后维持的时间会长,范围也会大。”

她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后颈的灼热感开始慢慢退潮。窗外爬山虎的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地响,一楼那扇松了锁扣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撞了两下,回声在整栋楼里荡了一圈,穿过了她尚未完全收回的感知网边缘,带着一种奇异的、正在消散的清晰感。

“许诺,”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猫系拟态,进阶方向是什么?”

许诺愣了一下。

“书上说猫科是虎或豹。”

“那是Alpha的路子。”阮星说,“你是Beta。”

许诺沉默了几秒钟。她的猫耳朵在头顶慢慢转动了一下,然后垂了下来,贴在头发上。

“我确实没想过。”

“那现在想。”

阮星扶着墙站直了身体,后颈的疼痛已经消退到可以忽略的程度。她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墙灰,弯腰捡起放在墙角的书包甩到肩上。书包带子滑了一下,她伸手拽住,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许诺一眼,许诺还站在原地,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思考,又从思考变成了一种阮星很熟悉的神情。那是一种被埋了种子之后正在犹豫要不要浇水的犹豫。

“走吧,”阮星说,“食堂中午有红烧鸡块。”

许诺的耳朵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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