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红队夺旗成功的消息传回综合馆的时候,还在候场的几个蓝队替补学员集体愣住了。总教官对着对讲机重复了两次“演习结束”,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意外。操场上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直直地铺在灰绿色的塑胶跑道上,把站在跑道边等待结果的学员们的影子压成短粗的一团。
阮星跟着红队从后山撤下来的时候,训练服上沾满了碎草屑和泥点。膝盖上蹭了一块青紫,是她在渗透途中为了避开一个松动石块侧身滑了一步撞在树干上留下的,当时没觉得疼,现在走回路上的时候才开始隐隐发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青紫,把裤腿放下来遮住。
许诺从蓝队营地那边跑过来,老远就开始喊她的名字。猫耳朵在头顶竖得笔直,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一样,跑到跟前的时候差点刹不住脚撞在阮星身上。
“三十四分十七秒!三十四分!”许诺抓住她的肩膀,十根手指箍得死紧,“演习预设的最快夺旗纪录是四十五分钟,教官组按满编Alpha战队的水准定的!你们快了整整十分钟!”
阮星被她晃得脑袋前后荡了两下,抬手按住她的猫耳朵让她冷静。
“不是我一个人快的。钟晓带渗透组突进的速度比我预判的还快了二十秒,正面佯攻组扛住了蓝队全部主力反扑,换岗间隙的四十秒窗口是陆川之前训练时发现蓝队暗哨轮换规律后标记在战术笔记上的,贺鸣的鹰眼侦察确认了换岗时间的精准度。”她把名字一个一个列出来,语气像是在念一份简报,“蓝队会输是因为你们把所有精锐都堆在正面防线上,以为我们不敢主动进攻。”
许诺松开手,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懊恼。她的猫耳朵从笔直慢慢垂到了半耷拉的状态,尾巴也落回地面。
“我们蓝队的指挥官确实低估你了。开准备会的时候他说红队只有一个C级信息官,翻不出什么花样。”
“现在他知道花样长什么样了。”阮星拍了拍许诺的肩膀,越过她朝综合馆走去。
总结大会在综合馆一楼的主训练厅举行。所有学员按原来的队列排好,红蓝两队各自站在自己的方阵里,中间隔了一条无形的分界线。总教官站在队列前方,手里的文件夹翻开了又合上,表情还是一贯的冷硬。
“本次实战演习,红队以三十四分十七秒完成夺旗。蓝队指挥据点被渗透突破。结果已经明确了。”他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目光从蓝队方阵扫到红队方阵,“但我要说的不是胜负。”
训练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头顶日光灯管里电流的细微嗡鸣。
“我要说的是,蓝队犯了三个错误。第一,情报失误。你们对红队信息官的能力评估严重不足,导致整个防守策略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下。第二,兵力部署失衡。正面防线堆了三层,侧翼和后方几乎空置,被对手抓住了空档。第三,思维固化。你们默认弱队只会防守,完全没有准备对手主动进攻的预案。”
他顿了一下,转向红队方阵。
“红队也有问题。渗透途中信息官单独前出侦察的距离太远,一旦被发现或者伏击,整个队伍的信息中枢就会直接瘫痪。副指挥可以兼任信息官,但不等于信息官应该脱离队伍独自冒险。你的感知域对红队来说是目前最核心的战术资产,资产保护比战术冒险更重要。”
阮星站在队伍里,感觉到许诺从蓝队方阵投过来的目光。她没有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总教官说的是对的。她在渗透前独自前出侦察了将近二十分钟,那段时间里她跟队伍之间的联系只有一个加密频道,一旦频道被干扰或者她本人被发现,红队就会在瞬间变回瞎子。
总结大会结束后,学员们在综合馆门口三三两两地散开。阮星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等许诺,阳光晒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把清晨的凉意一点点驱散。许诺从人群里挤出来,陆川和贺鸣跟在后面。四个人的训练服都脏得不成样子,陆川的藤蔓上还缠着几根从溪谷里带上来的水草,贺鸣的翅膀羽毛里夹了一片枯叶。
“虽然我们是输的那一方,”贺鸣把枯叶从翅膀上摘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服气的坦然,“但输给你们这场的战术含金量确实高。阮星的多线感知监控是怎么做到的?同时盯五个暗哨,这个信息处理量已经不是普通信息官的范畴了。”
“感知域加感知射线的组合用法。”阮星说,“感知域负责近身范围,多条感知射线同时指向不同方向的目标。练了大概两个月,今天还是第一次在实战里用。”
陆川把水草从藤蔓上扯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那个多线监控,对精神力消耗有多大?”
“同时维持五条感知射线,极限时间是五分钟。超过五分钟腺体会失控,感知精度会断崖式下降。”
“五分钟在今天够用了,但如果遇上真正的消耗战,五分钟远远不够。”陆川难得说了这么多话,眉头皱得紧紧的,“虫族的主力部队不会在半小时内被你端掉据点。它们会一波一波地耗,把战斗拖成十几个小时甚至几十个小时的持久战。到时候你的腺体撑得住吗?”
这个问题阮星确实想过。在半活性样本实验被安全科卡住的这段时间里,她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感知精度的提升上,腺体耐力的训练反而被搁置了。她的感知域连续开启的极限时间从十五分钟延长到了二十分钟,感知射线的极限从五分钟延长到了七分钟,但离“持久战”这三个字的要求还差得很远。
“暑假我会集中练耐力。”她说。
许诺在旁边哼了一声,猫耳朵弹起来。
“暑假你还要去情报分析处实习。哪来的时间集中练?”
“实习就是练。”阮星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五香瓜子,倒了几颗在手心里,“情报分析处有一整套精神力训练的设备,比旧楼里的自练高效得多。周姐上次跟我说过,分析处的感知系军官有一套标准化的耐力训练课程,专门针对长时间情报监控的需求设计的。”
许诺从她手心里捏走一颗瓜子,磕开壳把仁叼进嘴里。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算计划。”阮星把剩下的瓜子倒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只是刚好顺路。”
春末夏初的几周过得很快。少年培训班的常规课程在演习结束后恢复了正常节奏,总教官在课程表里增加了一门新的选修课叫“战场信息学”,专门讲信息采集、分析和战术应用的跨学科内容。选修这门课的学员只有七个,阮星和许诺都在其中。讲师是从情报分析处借调来的一位退役老军官,头发全白了,走路有点跛,但讲起课来思路清晰得像是脑子里装了一台超级计算机。
第一堂课老军官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信息即火力。
“传统军事思维认为火力是决定胜负的核心。弹药量、射程、杀伤半径,这些确实是硬指标。”他用粉笔在“信息”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粗杠,“但现代战场上,谁能先看到对手,谁就能先打到对手。侦察能力的价值已经超过了单纯的火力输出能力。你们当中有人是感知系的,有人是视觉强化系的,有人是动物系高机动侦察型的。不管你们的异能类型是什么,记住一点:在战场上,你们的价值不在于你们能打多少伤害,而在于你们能让自己的队伍少挨多少打。”
阮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抄在了笔记本上。老军官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像是不经意的,但她捕捉到了。
下课后老军官叫住了她。
“你是阮星?宋少校的女儿?”
“是。”
老军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跛着脚绕着她走了半圈。
“你妈当年也是我的学生。她那时候还不是少校,是个刚从军校毕业的中尉,坐在你现在坐的同一个位置,听课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姿势。”他伸手指了指阮星握笔的手,“握笔太用力了。放松点,字不会跑。”
阮星松了松手指,发现自己的指节确实捏得发白。
“你今天的感知域运用报告我看过了。三十四分夺旗那场,多线监控的思路是对的,但执行方式太粗糙。五条感知射线同时全功率输出,等于同时开了五盏探照灯,照得亮但也费电。”老军官从讲台上拿了一支粉笔,在掌心里转了两圈,“试试脉冲式扫描。每条射线不持续开启,而是以零点几秒的间隔交替扫描。消耗的精神力能减少四成,同时被扫描方更难察觉。虫族里有感知敏锐的单位,持续的精神力锁定会被它们反向追踪到源头。”
阮星脑子里像亮了一盏灯。脉冲式扫描。这个概念她在那本旧书里读到过,但书上只是一笔带过,没有展开讲。现在被一个退役老军官用“探照灯”和“费电”这种词解释出来,整个原理突然就变得清晰了。
“谢谢您。”
“不用谢我。这个技术是你妈参与开发的,回去问她。”老军官把粉笔扔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跛着脚走出了教室。
那天晚上回到家,阮星在饭桌上把这件事提了出来。宋知意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放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脉冲扫描是我在分析处的时候跟两个感知系同事一起搞的。初衷是为了降低远程监控时的精神力暴露风险,后来被编进了感知系的标准训练课程。”她看着阮星,眼神里有种很淡的、不容易被察觉的柔软,“我没教给你,是因为脉冲扫描对感知精度的要求很高。精度不够的人用脉冲反而会增加漏报率。你之前的水平还不到。”
“现在呢?”
宋知意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了一口菜之后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暑假实习的时候,我让人给你安排脉冲扫描的专项训练。”
六月最后一个周五,阮星拿到了期末考试成绩单。
体能依旧是全班倒数前三,异能实战稳在全班前五,战场信息学选修课拿了满分。综合排名第十九。全班三十四个人,她站在正中间,不上不下,刚好卡在中位数上。
许诺的成绩单比她好看得多,综合排名第七。猫系半拟态加上A级的身体素质和异能实战表现,让她稳稳地站在了优等生的行列里。她把成绩单在阮星面前晃了好几下,猫尾巴翘得快翘到天上去了。
“第七!我从来没考进过前十!”
“你上次异能实战拿了A。”
“那次是第十一名。”
阮星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靠在走廊的窗台上看着许诺兴奋地原地转圈。夏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她身上,把她鹅黄色的T恤照得发亮。走廊里其他学员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在讨论暑假去哪里玩,有人在抱怨暑假作业太多,有人在商量要不要组队去训练基地加练。
“暑假你有什么打算?”许诺转够了停下来靠在阮星旁边的窗台上,“除了情报分析处的实习。”
“旧楼。练耐力。把脉冲扫描学会。”
“我就知道。”许诺叹了口气,猫耳朵同情地耷拉下来,“你这个人的暑假字典里没有‘玩’这个字。”
“有。”阮星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水果糖,分给许诺一颗,“实习和训练的间隙可以玩。”
许诺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大意是这个暑假她也要加练,不能让自己的搭档一个人进步。阮星没听清全部内容,但从她竖起来的猫耳朵和甩得啪啪响的尾巴来看,这只猫已经下了决心。
暑假第一天,阮星准时出现在情报分析处四楼。
还是那间分析三组的办公室,还是那张靠窗的空桌子。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套设备,一台头戴式的精神力监测仪,银灰色的弧形感应贴片排列在内侧,连接着一台专用显示器。周姐站在设备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训练计划表。
“宋少校交代的,脉冲扫描专项训练。设备已经校准好了,训练计划分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基础脉冲的生成和控制。目标是让你能够在单条感知射线上实现稳定的脉冲式扫描,脉冲间隔零点三秒,持续时长三秒,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五秒。”
阮星把书包放下,坐在桌前戴上监测仪。感应贴片凉丝丝地贴在她的太阳穴、后颈和头顶,轻微的吸附感让她想起小时候宋知意贴在她后颈上的那个银色金属片。
“开始之前先做一次基准测试。”周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显示器上跳出了一组复杂的波形图和数值表,“用你的感知射线扫描窗外那棵梧桐树,持续开启,记录精神力消耗曲线。”
阮星闭上眼睛,感知射线从后颈发射出去,穿过办公室的窗户,精准地落在楼下那棵梧桐树的树干上。树皮的纹理、树叶的脉路、树枝里汁液流动的细微声响,全部顺着感知射线传回来。显示器的精神力消耗曲线稳定地爬升,斜率不算陡但很稳定。
持续扫描三十秒。精神力消耗百分之十二。
“很好。基准线很清晰。”周姐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现在换成脉冲模式。每秒三次,每次零点一秒。注意控制脉冲的节奏,不要让它变成持续扫描。”
阮星试着把感知射线切成一段一段的。第一次尝试完全失败。射线刚断开就无法再次精准定位到同一个目标上,脉冲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碎片。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来过,这一次她把注意力分成两半,一半用来维持射线的方向坐标,另一半用来控制射线的开关。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了一些,脉冲之间的间隔基本均匀,但每次重新定位都会有轻微的偏差。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第十二次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诀窍。感知射线本身是一条“线”,脉冲相当于在这条线上加了一个“开关”。这个开关不需要她每次都重新瞄准,只需要在第一次锁定目标的时候把目标的能量特征记住,然后让开关按照固定的节奏自动启闭。只要目标没有移动,能量特征就不会变。
显示器上的精神力消耗曲线变了。不再是稳定爬升的直线,而是一段一段的锯齿形。每次脉冲开启时有一个微小的消耗峰,关闭时消耗归零。三十秒总消耗百分之七,比持续扫描节省了将近一半。
周姐看着显示器上的曲线,酒窝慢慢陷下去。
“第一次练脉冲就达到了稳定控制,误差在零点零六秒以内。这个数据可以进训练记录了。”
阮星摘下监测仪,揉了揉被感应贴片压出印子的太阳穴。
“因为我之前已经在旧楼里练了好几个月的感知射线基础控制。脉冲只是在基础控制上加了一层开关逻辑,底层的东西是一样的。”
“底层基础扎实,学新东西就快。”周姐把训练计划表翻到第二页,“明天进入第二阶段,移动目标追踪。目标是让你的脉冲扫描能够锁定一个移动中的物体,并且在目标移动过程中保持脉冲的稳定节奏。”
阮星点了点头,把监测仪收进设备盒里。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夏天的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办公桌上洒了一小片碎金。她坐在这片碎金里,觉得这个暑假的开头还不错。
整个七月,阮星的生活被切成两块。上午在情报分析处练脉冲扫描和感知耐力,下午去训练基地的旧楼把上午学到的东西反复练到肌肉记忆的程度。晚上回家吃饭写暑假作业,偶尔陪阮承业看一会儿动画片,偶尔在宋知意加班回来的深夜跟她对坐喝一杯热牛奶。
七月中旬,脉冲扫描的移动目标追踪通过了考核。七月下旬,多目标交替脉冲扫描也达到了及格线。她的感知射线可以同时对三个移动目标进行交替脉冲扫描,间隔零点三秒,持续时长达到了八分钟,比演习时翻了将近一倍。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周姐把她叫到了分析三组的小会议室。会议室里除了周姐之外还有宋知意和上次在生物实验室见过的那个戴护目镜的年轻Alpha实验员。桌上放着一个密封容器,比上次那个大了一倍,容器上贴着橙色标签:半活性虫族样本,管制物品,未经授权禁止开启。
“安全科的审批终于下来了。”宋知意坐在会议桌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附加材料很有说服力。安全科的人在审批意见里写了一句话——建议重点关注该学员的发展潜力。”
阮星看着桌上那个橙色标签的容器,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热。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感知域在自动铺开,像是猎犬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实验员打开容器的外盖,里面是一块被密封在透明培养皿中的深褐色组织。组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跟上次灭活样本的纹理相似但颜色更深,而且纹路在缓慢地蠕动。那种蠕动极其微弱,肉眼几乎看不到,但在阮星的感知域里,那块组织散发出的能量纹路是活的。收缩型的螺旋状能量在培养皿中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被困在玻璃里的漩涡。
“半活性样本,保持了基础代谢功能但没有完整的神经系统,不会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安全等级足够低,适合做初步的**感知实验。”实验员把培养皿放在实验台上,往后退了一步,“你可以开始了。”
阮星没有急着展开感知域。她先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把上午脉冲训练时积累的腺体疲劳感排出去,然后把注意力沉入后颈。热流从腺体出发,沿着已经走了千百次的路径铺开,感知域以她为中心展开到三米半径,刚好覆盖住实验台上的培养皿。
培养皿中的能量纹路在她的感知域里清晰得像黑夜中的荧光。螺旋状的收缩型能量以大约每五秒一圈的速度缓慢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产生一圈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那波动从培养皿中心向外扩散,碰到玻璃壁之后反弹回来,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回波。
“感知到了。半活性组织的能量比灭活样本强了大约一个量级,旋转频率是每五秒一圈,每次旋转产生一圈能量回波。这个回波在灭活样本上不存在,应该是活性组织的特有特征。”
实验员飞快地在记录板上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能分辨出这个回波跟普通环境振动的区别吗?”
阮星把感知域的分层精度调到最高。普通环境振动在她的感知网里呈现为无序的、多方向的随机波动,像是被风吹乱的沙粒。但虫族组织产生的能量回波是有序的、单向的、从中心向外扩散再反弹的。两种信号的波形结构完全不同。
“能。虫族能量回波是有序的同心圆扩散模式,环境振动是无序的多向随机模式。分辨难度很低。”
实验员停下笔,抬头看着宋知意。
“宋少校,这个分辨能力在实际战场上的应用价值非常高。目前前线使用的虫族探测器主要依赖红外和运动传感两种模式,小型隐蔽单位的红外信号和运动信号都极弱,漏报率居高不下。但能量回波的特征如果能够被精神力直接捕捉,就相当于绕过了红外和运动的限制,直接对虫族能量本身进行识别。”
宋知意没有马上回应。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阮星闭着眼睛专注扫描的侧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半活性样本跟**之间还有差距。**的能量波动会更加复杂,可能会产生干扰信号。”她把视线转向实验员,“后续能不能申请**样本?”
“**样本的审批等级太高,需要军团级别的授权。”实验员把记录板放下,语气坦诚,“但我可以申请低危**观察实验,用麻醉状态下的虫族幼体。安全性相对可控,审批门槛比完全**低一级。”
“那就申请。”宋知意站起来,走到阮星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显示器上感知域的波形图,伸手在阮星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行了,今天的量够了。腺体还撑得住吗?”
阮星收了感知域睁开眼。后颈有轻微的酸胀,但在她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还行。比多线脉冲轻松。”
宋知意的嘴角弯了零点几毫米。
“那是因为你练了两个月脉冲。如果演习之前让你做这个实验,你五分钟就得趴下。”
阮星没有反驳。她站起来揉了揉后颈,把监测仪从头上摘下来。培养皿里的深褐色组织还在缓慢蠕动,那个被困在玻璃里的能量漩涡安安静静地旋转着。她看着它,觉得这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什么来着。像那个在羊水里泡了十个月的自己,暖暖的,裹着的,等着一出生就被整个世界审视。
八月下旬,帝国边境再次发生虫族侦察活动。这次不是中等规模的冲突,而是一系列零星的小型渗透事件。虫族派出了大量小型隐蔽单位穿越边境线,对帝国驻军的部署情况进行侦察。大部分单位被边境防御系统拦截,但仍有少数成功渗透到了防线后方。第一军团发布了紧急通报,要求所有前线部队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这份通报在情报分析处引发了连锁反应。分析三组的办公室里连着好几天灯火通明,所有分析师都在加班,数据库里涌入了大量前线传回来的最新情报。周姐的眼睛下面熬出了一圈青黑,宋知意三天没回家,阮承业每天做好饭送到情报分析处楼下。
阮星的实习培训暂时中断了,她主动申请帮忙做一些基础的数据录入和筛选工作。周姐给她分配的任务是筛选边境线上所有异常能量波动的监测数据,从中挑出符合虫族小型单位特征的记录。这个任务对普通人来说是一项枯燥的苦力活,需要一条一条地翻看数以千计的监测记录,用肉眼对比波形图。但阮星直接把感知域铺开覆盖住整个显示屏,让所有波形数据同时进入感知网。虫族能量的收缩型螺旋特征在她的感知域里是一个已经被记住的固定模式,所有不符合这个模式的波形会被自动过滤掉,剩下的只有那些匹配度超过阈值的记录。
原本需要一整天的工作量,她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完成了。筛选出来的可疑记录有四十七条,她按照匹配度从高到低排列好,打印出来放在周姐桌上。周姐拿起来翻了两页,困得睁不开的眼睛突然就瞪大了。
“你一个人筛的?全部?”
“感知域对能量波形的识别速度比肉眼快很多。虫族能量的特征我上次在半活性样本实验里已经记住了,直接匹配就行。”
周姐拿着那叠打印纸快步走进了宋知意的办公室。十分钟后宋知意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四十七条记录,表情比平时更平静,但阮星注意到她握纸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些。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细微的折痕。
“其中有十二条记录,跟之前前线漏报的小型单位渗透事件在时间和空间上高度吻合。”宋知意把记录放在阮星面前,“你用了一个方法,在两个小时之内,找到了前线传感器在事件发生时没能及时识别出来的虫族渗透痕迹。”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正在加班的分析师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头看着阮星。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闪而过的重新评估。阮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是感知域识别出来的,不是我。换任何一个经过训练的感知系军官来都能做到。”
“但你是第一个做到的。”周姐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而且你还在实习期。”
宋知意没有接这句话。她把那叠记录收进文件夹里,转身回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会把这份分析报告附上你的名字提交给处里。”
阮星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上还沾着打印机墨粉的浅灰色印记。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情报分析处四楼的灯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一颗嵌在灰白色建筑上的方形星星。
暑假的最后一天,阮星去旧楼做了一次完整的自我评估。
她站在旧楼二楼那个熟悉的空房间里,天花板上坏掉的灯依然没人来修。她从家里带来的充电式小台灯放在墙角,暖黄色的光圈在夏季傍晚的余晖里显得可有可无。窗外爬山虎的叶子重新绿了,从春天的嫩绿长成了盛夏的深绿,藤蔓沿着窗框爬进来一小截,像是旧楼自己伸出来的手指。
她闭上眼睛,把暑假里练会的所有技能按顺序过了一遍。
感知域铺开,半径六米,稳定。感知射线发射,最远距离一点二公里,精度误差小于半米。脉冲式扫描,单线脉冲间隔零点三秒,持续时长十二分钟。多目标交替脉冲,同时追踪四个移动目标,持续时长八分钟。虫族能量识别,收缩型螺旋纹路匹配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二。
她把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收了所有感知,睁开眼。
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夏天的晚霞烧尽了最后一点红色,天空变成了深沉的蓝紫色。远处家属区的路灯准时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梧桐树叶间闪烁。她站在旧楼二楼破旧的空房间里,觉得自己这个暑假好像做成了不少事,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那些数据、曲线、百分比,在训练的时候每个都重得像一块石头,现在全部堆在身后,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垒成了一堵不算矮的墙。
她背着书包走下楼。旧楼一楼的破铁门依然只有那把锈锁虚挂着,爬山虎藤蔓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她走出后门,沿着基地边缘的小路往回走,路上经过了综合馆、靶场、操场,最后在基地大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被夜色吞没的旧楼。
暑假结束了。
明天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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