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小学开学那天,阮星起了个大早。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宋知意掀了她的被子。
“七点了,起来穿衣服。”
阮星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她上辈子最恨早起,这辈子最恨的还是早起。但宋知意不是那种会纵容赖床的家长,说七点起就七点起,晚一分钟都不行。
阮星闭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闭着眼睛穿衣服,闭着眼睛刷牙洗脸,直到坐到餐桌前才勉强睁开了半只眼。
阮承业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旁边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阮承业歪歪扭扭的字:小星开学快乐,爸爸中午回来带你吃好吃的。
阮星看着那张便签,嘴角翘了一下。
宋知意从厨房出来,往她书包里塞了一盒牛奶和一包纸巾。
“今天第一天,我送你。以后自己走。”
阮星点了点头。军区附属小学就在大院里,从家属楼走过去不到十分钟,确实不用天天接送。
吃完早饭,宋知意牵着阮星出了门。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了点凉意,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路上三三两两都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的牵着孩子的手,有的帮孩子背着书包,有的边走边嘱咐“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跟同学打架”。
阮星被宋知意牵着手,背着一个印着卡通仓鼠的粉色书包,踩着一双新买的小白鞋,走得稳稳当当。
到了校门口,宋知意蹲下来,帮她把书包带子调整了一下。
“分班表在公告栏上,自己去看。找到班级之后去报到。中午回来吃饭。”
她说完这些就站起来了。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告别。
阮星觉得这种风格非常适合自己。她冲宋知意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校门。
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大群家长和孩子,挤得水泄不通。阮星仗着个子小,从人缝里钻进去,在一张张分班表上找自己的名字。
一年级三班。
她在心里记下来,又从人群里钻出来,拍了拍被挤歪的书包,朝教学楼走去。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戴眼镜,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低头看了一眼阮星胸前贴的名牌。
“阮星?进来吧,随便坐。”
阮星走进教室,扫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小孩,有的在叽叽喳喳聊天,有的在偷偷吃零食,有的趴在桌上补觉。她挑了一个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把书包放下来,坐好。
靠窗可以看外面的风景。倒数第二排不会被老师盯太紧。这个位置她上辈子坐了十二年,经验丰富。
同桌还没来。阮星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好,然后托着下巴看窗外。操场上有一队高年级的学生在跑步,跑道旁边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里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阮星转过头,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她旁边的座位前,怀里抱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书包。
“没人。”阮星说。
女孩把书包放下来,在她旁边坐下了。坐下之后就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课本、文具盒、水壶、纸巾、零食,摆了满满一桌子。
阮星看着那个堆成小山的桌面上居然还有一包薯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女孩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把那包薯片往她这边推了推。
“你吃吗?”
声音很大,语气很自然,好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阮星摇了摇头。
女孩也不在意,自己撕开包装袋,趁老师不注意往嘴里塞了一片,然后含含糊糊地说:“我叫许诺,住三号楼,你呢?”
“阮星,住五号楼。”
“五号楼?跟我姥姥一栋楼。你是哪个团的家属?”
“第一军团后勤部的。”
“我爸是工程部的。”许诺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你也是Beta吗?”
“也”这个字让阮星挑了挑眉。
“你也是?”
“嗯。”许诺点了点头,把嘴里的薯片咽下去,“我们家都是Beta。我爸说Beta挺好的,不用像Alpha那样天天打打杀杀。”
阮星看了许诺一眼,觉得这个同桌有点意思。
开学第三天,阮星就发现许诺这个人不是“有点意思”,而是“太有意思了”。
上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许诺在底下偷偷画小人。老师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面不改色地说“不知道”,语气坦荡得理直气壮。老师让她坐下,她坐下来继续画小人,丝毫不受影响。
下课的时候,别的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玩,许诺掏出她那个百宝箱一样的书包,从里面摸出两根棒棒糖,分给阮星一根。
“橘子味的,好吃。”
阮星接过棒棒糖,拆了包装塞进嘴里。
确实好吃。
两个人就坐在座位上,一人叼着一根棒棒糖,看着窗外发呆。
“阮星,”许诺突然开口,“你有什么异能吗?”
“动物系拟态,C级。”
“我也是动物系!”许诺转过身来,眼睛亮了一下,“我是猫,A级。”
阮星差点被棒棒糖呛到。
A级?
她看着面前这个上课画小人、回答问题说“不知道”、书包里塞满零食的家伙,怎么都没法把她跟“A级”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那你很厉害啊。”阮星说。
许诺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表情很无所谓:“我爸说异能等级不代表什么,会用的才是本事。我这辈子还没成功拟态过一次呢。”
阮星想了想,觉得她爸说得很对。
至少许爸爸这个价值观让她非常欣赏。
一周之后,阮星已经基本摸清了一年级三班的人员构成。
全班三十五个人,二十个Beta,十个Alpha,五个Omega。这个比例跟整个社会的比例差不多。Alpha们坐在前排,上课举手很积极,下课就凑在一起比谁的异能厉害谁的信息素压过谁。Omega们坐在中间,文文静静的,书包上挂着各种可爱的挂件,说话声音也软软的。Beta们分散在各个角落,不惹眼,不闹腾,上课不举手也不捣乱,下课玩自己的,像背景板一样安静地存在着。
阮星觉得这个生态简直是太好了。
她在Beta群体里如鱼得水,一点都不扎眼。老师点到她的名字,她答得中规中矩。作业她写得刚好及格。体育课跑步,她跑在队伍正中间,不快不慢。
许诺的评价是:“你是我见过的最普通的人。”
阮星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高的赞美。
开学第二个月,学校组织了一次全体学生的异能展示活动。
说是展示,其实就是让每个孩子在操场上亮一亮自己的本事。校长在台上讲话,说什么“发掘潜力,培养自信”,但阮星听出来了,真实目的是给那些高等级的孩子一个表现的机会,同时给低等级的孩子一个认清现实的机会。
简而言之,就是提前社会分层。
展示活动按年级分组,一年级最先上场。老师按学号叫,一个一个来。有的Alpha小男孩憋红了脸展示力量增强,把一个铅球扔出去老远。有的Omega小姑娘闭上眼展示精神力感知,准确地猜出了老师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轮到许诺的时候,她站在操场中央,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吸了一口气,脸都憋红了。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体育老师在旁边鼓励她:“没关系,放松,再试一次。”
许诺睁开眼,表情很坦然:“我变不出来。”
她拍了拍手,走回了队伍里,完全没有沮丧的样子。
阮星给她鼓了两下掌。
然后就轮到阮星了。
她走到操场中央,面对全年级的师生,深吸一口气。
她之前在家里试过几次。她的动物系拟态确实是仓鼠方向,但因为她等级低,拟态效果非常有限。她最多只能让耳朵和尾巴短暂地具象化几秒钟,而且控制得不太稳定,有时候想变耳朵结果尾巴先出来了,有时候想变尾巴结果两个都出不来。
在家里练的时候,阮承业看到过一次,愣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挺可爱的”。宋知意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大概0.1毫米。
阮星站在操场中央,把注意力集中在后颈的腺体位置。
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微弱的热流,像是冬天里哈出的一口热气,温度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试着推动那股热流,让它沿着脊椎往上走。
头顶痒了一下。
一对小小的、圆圆的仓鼠耳朵从她的头发里冒了出来。灰色的,毛茸茸的,在风里微微抖了一下。
操场上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炸开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好可爱!”
“是老鼠耳朵!”
“是仓鼠!笨蛋!”
阮星被这阵惊呼吓了一跳,耳朵也跟着抖了一下。这个动作又引发了一波惊呼。
她赶紧把注意力收回来,耳朵在头顶晃了两晃,噗地一声消失了。
前后大概不到五秒钟。
但整个一年级都看见了。
阮星在一阵压过一阵的“好可爱”声中走回队伍,耳朵尖还有点发红。
许诺凑过来,盯着她的头顶看了半天。
“你的异能是卖萌。”她一脸严肃地下了结论。
阮星把她的脸推开。
那天放学回家,阮星发现宋知意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糖醋里脊、蚝油生菜、番茄蛋汤,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倍。
阮承业还没下班,餐桌上就她和宋知意两个人。宋知意给她盛了一大碗饭,夹了好几块排骨堆在碗里。
“今天学校异能展示?”宋知意问得很随意,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
“怎么样?”
“变出了两个耳朵,几秒钟就没了。”阮星啃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
宋知意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但阮星注意到,她转身去厨房端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阮星低头继续啃排骨,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小学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阮星和许诺成了固定的同桌,两个人坐在一起,上课一起发呆,下课一起分享零食,午饭一起排队,放学一起回家。许诺住三号楼,阮星住五号楼,中间隔了一排梧桐树和一个小花坛,顺路得不能再顺路。
许诺这个人,在阮星看来,是个天生适合做朋友的人。她话多,但不说废话。她八卦,但有分寸。最重要的是,她跟阮星一样,对“努力”这件事深恶痛绝。
“我的人生格言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许诺在某个午休时间躺在操场边的草地上,闭着眼睛说出了这句话。
阮星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你这个格言是从哪里抄的?”
“我自己编的。怎么样,厉害吧?”
“挺厉害的。”阮星诚实地回答。
“你的格言是什么?”许诺睁开一只眼看她。
阮星想了想。
“活到死。”
许诺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在草地上打滚。
“哈哈哈,活到死是什么鬼,谁不是活到死啊?”
阮星没有解释。
她看着头顶的银杏树叶,金黄色的,在秋天的阳光里亮得耀眼。风吹过来,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她的课本上,落在许诺的肚子上。
许诺捡起一片叶子,对着太阳看叶脉的纹路。
“阮星,”她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阮星没有回答。
她伸手接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银杏叶,把它夹进了课本里。
许诺没有在意她的沉默,继续躺在草地上絮絮叨叨地说话。从今天的午餐说到隔壁班的班花,从隔壁班的班花说到她家新养的小猫,话题跳跃得像一只在草地上乱蹦的蚂蚱。
阮星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秋天的风吹过操场,把她们的头发吹乱了。
许诺九岁生日那天,异能彻底觉醒了。
那天下午放学,两个人照常一起回家。路过家属区的小花园时,一只不知从哪来的大狗突然从灌木丛里蹿出来,冲着她们狂吠。那狗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龇着牙,涎水从嘴角滴下来,看着凶得很。
阮星的第一反应是把许诺挡在身后。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个动作毫无意义,她一个九岁的小孩挡在另一个九岁的小孩前面,跟挡不挡没什么区别,但身体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到前面去了。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不是人的声音。
阮星转过头,看见许诺弯着腰,双手撑在地上,整个人的姿态变了。她的耳朵变成了尖尖的猫耳,屁股后面冒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她咧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介于猫科动物和人类之间的威胁声。
那只大狗夹着尾巴跑了。
许诺保持着那个姿势大概三秒钟,然后瘫倒在地上,猫耳和尾巴同时消失了。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成功了。”她盯着天空,声音虚弱但充满了不可置信的喜悦,“我变出来了。”
阮星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恭喜你。你是一只猫了。”
许诺咧开嘴笑,笑着笑着就开始哭。
“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变不出来了。”
阮星看着她哭,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好笑。一个刚刚吓跑了大狗的A级异能者,现在躺在草地上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从书包里摸出纸巾,递给许诺。
“擦擦。”
许诺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发呆。
“阮星,”她说,“我要变强。”
阮星挑了挑眉。这可不像是许诺会说出来的话。
“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护你。”许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你是除了我爸之外,第一个挡在我前面的人。”
阮星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挡在你前面。我只是站在前面吓傻了。”
“那也算。”
阮星没有再反驳。她伸手把许诺从地上拉起来,帮她拍了拍后背沾的草屑。
“走吧,回家吃饭。”
许诺点了点头,跟在阮星后面往家属楼走。走到三号楼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阮星。”
“嗯?”
“我说变强是真的。我以后每天早上起来跑步。”
阮星回头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句话从一个连起床都困难的人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几乎为零。
“那你明天早上能起得来再说。”
许诺没有争辩。她冲阮星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楼道。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阮星被楼下的喊声吵醒了。
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见许诺穿着运动服站在五号楼下,仰着头冲她的窗户挥手。
“阮星!下来跑步!”
阮星把窗户关上,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这个人疯了。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然后又翻了个身。
最后骂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换上了运动鞋。
十岁那年,阮星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要正式开始研究自己的异能。
说起来有点讽刺。她一个立志摸鱼到死的人,居然主动研究起异能来了。但这件事说来话长,起因是她在学校图书馆里无意中翻到了一本旧书。
那本书的书名叫《动物系拟态——基础理论与应用》,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颜色了,内页泛黄发脆,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浆味。阮星本来只是随便翻翻,结果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她的眼睛被一行小字钉住了。
“所有动物系拟态,不论等级,均存在至少一种进阶形态。进阶方向取决于宿主的精神特质与腺体适配度,与初始等级无关。”
“与初始等级无关”这六个字,让阮星的心跳猛跳了一拍。
她把自己缩在图书馆角落里,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书里详细记录了各种动物系拟态的进阶路线,鹰系可以进阶为鹏,狼系可以进阶为天狼,猫系可以进阶为虎或豹。
但仓鼠系——
她翻遍了整本书,都没有找到仓鼠系的进阶方向。
书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小型啮齿类动物拟态,因等级普遍较低,进阶案例极少,缺乏系统研究。但理论上,不排除存在未知进阶形态。
阮星合上书,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未知进阶形态。
意思就是说,不是没有,只是没人发现。
她把书放回书架,背着书包走出了图书馆。
那天晚上,阮星躺在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星星,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C级Beta,异能也是最普通的C级,这辈子就这样了。但现在有人告诉她,等级不代表一切,C级也有进阶的可能。
这件事让她有点蠢蠢欲动。
不,不是“上进心”那种蠢蠢欲动。她对变强没兴趣,对出人头地更没兴趣。但她对“未知”有兴趣。
仓鼠系的进阶形态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她平静了十年的心湖里,溅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明天再说。
反正她又不想变强,只是好奇一下而已。对吧?对吧。
阮星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借口,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 第五章
十一岁那年,阮星的人生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转折。
军区附属小学每年都会在五年级学生中选拔一批“异能特长生”,进入军部直属的少年培训班接受系统训练。选拔标准不算高,只要是动物系拟态,不管等级,都可以报名参加初试。
阮星本来没打算报名。她对什么少年培训班毫无兴趣,听名字就知道是要加练的,跟她摸鱼的宗旨背道而驰。
但许诺替她把报名表一起交了。
“我帮你报的,不用谢。”许诺把一张回执单拍在她桌上,表情理直气壮,“你要是过了初试,咱俩就能一起去训练了。”
阮星看着那张回执单,沉默了三秒钟。
“许诺,”她尽量让语气平静一些,“你交之前能不能问问我?”
“问了你会报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许诺一屁股坐下来,拆开一包薯片,开始往嘴里塞,“我这是在帮你突破舒适圈。”
“我不需要突破舒适圈。舒适圈里待着挺好的。”
“不行,”许诺嘴里的薯片嚼得咔嚓响,“你那个仓鼠异能太弱了,万一以后有人欺负你怎么办?我不能天天跟着你。”
阮星想说“没人会欺负一个C级Beta”,但许诺的表情让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许诺是认真的。从九岁异能觉醒到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五号楼下喊她跑步,风雨无阻。阮星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习惯,已经能在六点半自然醒了。
一个讨厌运动的人,为了“保护她”这个目标,坚持了两年。
阮星看了一眼桌上的回执单,拿起来折好塞进了书包。
“行吧。”
许诺的猫耳朵差点冒出来。
初试在一个周六的上午进行。地点在军部附属训练馆,阮星从来没去过的地方,离家属区大概二十分钟车程。阮承业开车送她和许诺去的,一路上都在念叨“别有压力,就当去玩玩”。
到了训练馆,阮星才发现来参加选拔的孩子比她想象的多了好几倍。大厅里乌泱泱全是人,挤得跟早高峰的地铁差不多。有的是家长陪着来的,有的是老师带队来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期待。
许诺站在队伍里,踮着脚尖往前看,猫耳朵在头顶若隐若现。她已经能部分拟态了,但耳朵和尾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尤其是在紧张或兴奋的时候。
“好多人啊。”她说。
“嗯。”
“你看那个,有翅膀。”
阮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男孩后背上展开一对褐色的翅膀,正在大厅上空盘旋。鹰系拟态,看那翅膀的尺寸和羽毛的光泽,至少是A级。
“还有那个。”许诺又指了一个方向。
那是一个站在角落里的高个子男生,看起来比同龄人都大一圈。他脚边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几根绿色的藤蔓从缝隙里钻出来,绕着他的小腿往上爬。植物系拟态,级别也不低。
阮星收回视线,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她身边站着的都是A级、B级的天才,而她一个C级仓鼠,跑过来凑这个热闹,想想还挺好笑的。
许诺抓住她的手腕,握得很紧。
“别紧张,”她压低了声音,猫耳朵绷得直直的,“你那个仓鼠耳朵可厉害了,上次全校都被你萌翻了。教官肯定也会被萌到的。”
阮星不知道“萌”在军事训练里算什么评定标准。
初试的内容很基础,就是异能展示加体能测试。异能展示在单独的小房间里进行,一次进去一个考生,对面坐三位考官。体能测试在大厅后面跑八百米。
许诺先进去的。她在房间里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考官让我做了三个拟态动作,还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就让我出来了。”她凑到阮星耳边说,“我觉得还行。”
轮到阮星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正中间摆着一个感应台,跟小时候检测时用的那个很像。三位考官坐在桌子后面,两男一女,都穿着军装,表情严肃。
中间那位中年男考官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资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阮星,C级动物系拟态,方向是……仓鼠。”他把资料放下,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这次选拔的培养目标是未来的军部预备役吧?”
“知道。”
“你一个C级仓鼠,觉得自己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有点不客气。旁边那位女考官微微皱了下眉,但没说话。
阮星想了想。
“能做的事情不多,”她说,“但仓鼠也能跑滚轮。”
中间那位考官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一下。旁边那位女考官直接笑出声了。
“行,”女考官摆摆手,“开始吧。先做个基础拟态。”
阮星把注意力集中在后颈的腺体上。那股微弱的热流还在老地方,温度还是那么低。她推动热流往上走,头顶痒了一下,一对灰色的仓鼠耳朵冒了出来。
比小时候大了,毛也比以前浓密了。耳朵在头顶转了一圈,像是在收集周围的声音。
女考官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维持多长时间?”
“五六分钟,情绪激动的时候会更短。”
“还有别的拟态吗?尾巴能出来吗?”
阮星又推动了一下腺体。背后尾椎骨的位置痒了一下,一个圆滚滚的仓鼠尾巴撑开裤子后面预留的小洞冒了出来。毛茸茸的,像一个灰色的小绒球。
三位考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等级是低了点,但拟态稳定度不错。”女考官说了一句。
“稳定度不错有什么用,”中年男考官说,“战场上你让敌人被萌死?”
“也不是不行,”女考官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你以为后勤部的人每个都是S级?有时候能逗人开心也是一种能力。”
阮星记住了这句话。
体能测试的时候,阮星按照平时的节奏跑八百米。不冲刺也不掉队,稳稳当当地跑了个中间名次。许诺在她旁边跑,猫耳全程竖着,尾巴平衡着身体,跑得比阮星快不少。
结束之后两个人在训练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喝水。许诺的水壶已经见了底,阮星还在慢悠悠地喝。
“那个男考官是不是为难你了?”许诺问。
“不算为难。就是问了个问题。”
“问了什么?”
“问他一个C级仓鼠能做什么。”
许诺把水壶往地上一放,猫耳朵气得炸了毛。
“太过分了!等级低怎么了?等级低就不能参加选拔了?等级低就活该被看不起?”
阮星把水壶盖子拧上,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激动。我觉得考官说得也没错。C级仓鼠确实做不了什么。”
“那你怎么办?”
“我告诉他仓鼠也能跑滚轮。”
许诺愣了一秒,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你这是什么比喻?”
“很贴切的比喻。”
许诺笑完了之后用手肘撞了她一下。
“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不怂的怂人。”
阮星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确实很贴切。
一周之后,初试结果公布了。
阮星过了。替补名额。
许诺拿着两张录取通知书跑来找她的时候,整个人兴奋得像是自己中了彩票。她把通知书塞到阮星手里,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
“我就说你能过!你看!”
阮星低头看着通知书上“替补”两个字,心里有点复杂。
替补的意思就是,能去训练,但不能保证正式入选。排名在她前面的考生如果有放弃的或者被淘汰的,她才能递补进去。如果没有人淘汰,她就是个旁听生。
“替补也行。”她把通知书折好收起来,语气很平静,“反正去了也是摸鱼。”
许诺瞪了她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有点志气?”
“不能。”
少年培训班的训练从暑假正式开始。地点在军部训练基地,离家属区半小时车程,每天早上七点半集合,下午四点半解散,中午管一顿饭。
阮星第一次踏进训练基地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不是被震撼到的“震”,是被震慑到的“震”。
整个基地占地极大,远远望去看不到围墙的尽头。操场上铺着灰绿色的塑胶跑道,中间是标准大小的草坪,两边排列着各种训练设施:障碍跑的高墙和绳网,射击训练用的靶场,模拟对抗用的战术楼,还有一栋专门用于异能训练的综合馆。综合馆的外墙上刷着一行大字:服从命令是军人的第一天职。
阮星站在这行大字下面,觉得自己的仓鼠心脏跳得有点快。
“走啊,发什么呆。”许诺拽着她的袖子把她拉进了综合馆。
开班第一天,总教官站在讲台上做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Alpha,肩宽背阔,寸头,脸上的线条刚硬得像是用凿子凿出来的。他的信息素在整间教室里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钢板,压得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你们这届一共三十八个人。三十个A级,七个B级,一个C级。”他扫了一眼花名册,目光在阮星身上停了一瞬,“不管你们是什么等级,进了这个班,就是一样的人。我不会因为谁等级低就少训一分钟,也不会因为谁等级高就多夸一句。想在军部待下去,靠的是本事。”
他顿了一下。
“但本事这个东西,”他放下花名册,一字一顿地说,“练不出来就是练不出来。天赋不够的人,迟早会被淘汰。这不是歧视,这是现实。你们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晚一点被淘汰,或者有尊严地被淘汰。明白吗?”
“明白!”
教室里的孩子们吼得整整齐齐。阮星跟着张了张嘴,没出声。
坐在她左边的许诺低声说了句:“那个教官说话真难听。”
阮星没有回应。
她觉得教官说得很对。
现实就是这样的。三十个A级,七个B级,一个C级。她在这个班里就像一条混进锦鲤池里的泥鳅,不用别人说,她自己都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但这又怎么样呢?
她又不是来争第一的。她是来跑滚轮的。
第一天的训练内容是基础体能。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折返跑,一套下来,大部分A级孩子都能咬牙坚持下来,B级的几个已经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而阮星——她趴在地上,两条胳膊抖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
“那个仓鼠,起来。”教官站在她面前,声音没有任何同情的意思。
阮星咬着牙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胳膊抖得根本控制不住。
“十个俯卧撑就趴了?你平时在家干什么?”
“吃饭。睡觉。”阮星老实回答。
旁边有人笑出声。
教官回头看了一眼,笑声立刻消失了。
“吃饭睡觉就能在军部待下去?你当军部是养老院?”教官蹲下来,盯着阮星的眼睛,“C级不是借口。体能跟腺体没关系,跟意志力有关系。你要是觉得意志力也不够,现在就可以走。”
阮星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
然后她又撑起来了。
不是因为她有意志力。是因为许诺在旁边看着她。许诺的猫耳朵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比她还紧张。
阮星不想让许诺担心。就这么简单。
她又做了三个俯卧撑。动作不标准,教官也没说什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转身去训别人了。
训练结束后,阮星整个人瘫在操场边的长椅上,从头到脚都是软的。她的胳膊抬不起来,腿也迈不动,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许诺在她旁边坐下来,递给她一瓶水。
“还行吗?”
阮星接过水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快死了。”
“那你明天还来吗?”
阮星睁开一只眼,看着头顶的蓝天和白云。
来不来呢?
她想了想训练基地食堂的午饭。中午那顿是红烧肉盖浇饭,肉炖得软烂,汁水渗进米饭里,每一粒米都裹着酱色的油光。她吃了整整一大盘。
“来。”她说。
许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就为了午饭?”
“午饭挺好的。”
许诺把水瓶从她手里抢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跟她并排看着天空。
“阮星,”她说,“我迟早会被你气死。”
阮星没有接话。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夏天傍晚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的跑道上,几个高年级的学员还在加练,脚步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被风刮散了。
这个世界跟她上辈子的世界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有等级,都有天花板,都有人告诉你“你就是不行”。
但这个世界有一个东西是上辈子没有的。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拧水瓶盖的许诺。
这个人。
# 第六章
少年培训班的第一个月,阮星几乎每天都在被淘汰的边缘徘徊。
体能训练的强度远超她的想象。每天早上的五公里跑,她永远是最慢的那一批。障碍训练的高墙,她爬上去之后腿抖得不敢往下跳。对抗练习的时候,她的仓鼠耳朵一冒出来就会被对手精准锁定,连躲都没地方躲。教官对她的评价从第一周的“体能不行”变成了第二周的“反应太慢”再到第三周的“你那个异能到底有什么用”,语气越来越无奈。
但她一直没被淘汰。
因为她是替补。替补不用参与最终考核,只需要跟着训练就行。只要她不主动退出,没人会赶她走。
这是一个系统漏洞,阮星在第一周就发现了这个漏洞,并且决定充分地利用它。
她不求进步,只求不被赶走。每天早上按时到,训练照做但不拼命,午饭一顿不落,下午解散就走人。教官点名她答到,教官训话她低头,教官布置任务她就做,做不完就做不完。态度端正,能力不足,典型的“混子型学员”。
许诺对此的评价是:“你把摸鱼两个字刻进了DNA里。”
阮星觉得很荣幸。
但摸鱼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她在训练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她的仓鼠拟态虽然战斗力为零,但在某些奇怪的地方意外地好用。
比如听力。她的仓鼠耳朵对声音的敏感度远超普通人。有一次战术推演课,教官在隔壁教室小声讨论题目,隔着两道墙,所有人都没听见任何动静,阮星却一字不漏地把他们的讨论内容复述了出来。
教官的表情很复杂。
“你这是偷听。”
“耳朵自己听到的,不算偷听。”阮星顶了一句。
教官沉默了几秒,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再比如感知力。她的仓鼠形态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有一次野外拉练,她突然停下来不肯往前走,许诺怎么拽都拽不动。教官正要训她,前方的山坡突然塌了一小块,碎石滚下来砸在他们正要经过的路上。如果她没有停下来,那堆碎石大概率会砸在队伍中间。
教官站在塌方的土堆旁边看了半天,回头看了阮星一眼。
“你感觉到了?”
阮星点了点头。
“怎么感觉到的?”
“说不上来。就是后颈发紧,像有人拿针尖抵着腺体。”
教官没有再问,但看她的眼神变了一点。
那天晚上,阮星躺在家里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星星想事情。
她的仓鼠异能在战斗方面确实没用,但在感知方面好像有点东西。那个“与初始等级无关”的进阶形态,会不会也跟感知方向有关?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旧书。书页已经快散架了,她用透明胶带在书脊上贴了好几层才勉强维持住形状。她翻到关于小型啮齿类的那一章,又把那句手写批注读了一遍。
“不排除存在未知进阶形态。”
未知的东西,不能靠别人告诉你答案,只能靠自己找。
她需要一个能静下心来探索异能的地方。
家里不行。阮承业和宋知意虽然不怎么干涉她,但家里空间太小,万一她拟态出了什么问题,把家具撞翻了就麻烦了。
学校更不行。到处都是人,没有私密空间。
阮星想了一圈,最后想到了训练基地后面的那栋旧楼。
那栋楼在所有训练区域的边缘,靠近基地后门。看起来像是废弃的仓库或者旧办公楼,门窗紧闭,外面长满了爬山虎,平时根本没人往那边去。
她决定明天训练结束后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训练解散之后阮星没有跟许诺一起回家,而是说想去趟厕所,让许诺先走。许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背着书包走了。
训练基地的人渐渐散了。操场上只剩下几个加练的高年级学员,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阮星绕开操场,沿着基地边缘的小路朝后门方向走。
那栋旧楼比她在远处看到的更大。三层楼,灰扑扑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密得像是一层绿色的鳞甲。门窗都关着,一楼的窗户从里面糊了报纸,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但锁扣已经松了,轻轻一推就能推开一道缝。
阮星回头看了一眼。四周安静,没有人。
她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空旷的大厅,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地面上铺着一层灰,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靠墙堆着一些破旧的训练器材:塌了半边的沙袋,断了弦的弓,生锈的哑铃。天花板上悬着几盏灯,都不亮。
阮星走到大厅中央,把书包放在一个旧沙袋旁边。
这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窗外爬山虎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后颈的腺体上。
那股微弱的热流还在。她推动它沿着脊椎往下走,尾椎处痒了一下,尾巴冒了出来。再往上推,头顶也痒了一下,耳朵冒了出来。她同时维持着两个拟态,感受着那股热流在身体里流动的路径。很细,像一条半干涸的小溪,水流断断续续的。
她试着让热流往四肢延伸。
手臂和腿上的皮肤微微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毛孔里钻出来,但始终出不来。她用力推了一下,指尖冒出了一点点灰白色的绒毛,然后一瞬间就缩回去了。
不够。她的腺体等级太低,能量储备根本不够支撑全身拟态。
阮星睁开眼睛,皱了皱眉。
如果直接从部分拟态跳到全身拟态太难,能不能换条路走?不追求形态上的完全变化,而是强化某个单一能力?比如她听力好,能不能把听力推到极致?
她重新闭上眼睛,把热流全部集中在耳朵上。
仓鼠耳朵在她头顶竖起来,比平时更敏感。她听到了窗外爬山虎叶子摩挲的细微声响,听到了楼下某个角落里老鼠啃东西的窸窣声,听到了远处操场上高年级学员跑步的脚步声。
再远一点。
她推了一把腺体,热流猛冲了一下。耳朵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像水一样,声音在“水”里传播的方式不一样了,更清晰,层次更分明。她能分辨出操场上跑过去的是两个人,一个体重轻一点步频快一点,另一个体重重一点步幅大一点。她能听到训练基地大门口守卫换岗的对话,隔着几百米,清清楚楚。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像放多了酱油。”
“是吗,我觉得还行。”
阮星的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有用。
她收回热流,耳朵恢复了正常状态。腺体有点酸胀,像是运动过度的肌肉,但不严重。
她捡起书包拍了拍灰,从旧楼里钻出来,把门重新掩好。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如果她的异能进阶方向是感知强化,那这个能力在军部能做什么?侦察?监听?情报分析?
好像跟宋知意干的那个差不多。
阮星走进家门的时候,宋知意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她抬头看了阮星一眼,目光在她裤子上沾的灰上停了一下。
“去哪了?”
“训练基地多待了一会儿。”
宋知意没有追问。她把视线收回文件上,翻了一页。
“厨房有饭,自己去热。”
阮星把书包放下,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盘盖了保鲜膜的炒饭,旁边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打开微波炉,把炒饭放进去加热。
微波炉嗡嗡响的时候,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宋知意。
宋知意今年三十八岁,少校军衔,在情报分析处干了十几年。她的异能是什么,阮星从来没问过。但能在军部情报系统待十几年,级别至少是A。
一个A级Alpha母亲,生了一个C级Beta女儿。
阮星突然很好奇,宋知意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儿会是一个连异能都摸不到门槛的普通人。
微波炉叮了一声。
她把炒饭端出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紫菜蛋花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吃到一半,宋知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对面坐下。她把文件放到一边,看着阮星吃饭。
“训练怎么样?”
“还行。”
“能跟上吗?”
“勉强。”
宋知意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阮星意外的话。
“你最近在练异能?”
阮星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腺体附近的皮肤最近有点发红。能量使用过度。”宋知意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汇报一份简报,“C级腺体的储备量有限,过度使用会损伤腺体组织。你自己注意点。”
阮星低头扒了一口饭。
“知道了。”
她以为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宋知意又说了一句。
“你小时候测异能,测出来是动物系拟态。我当时想的是,动物系好,实用。但你后来只变出耳朵和尾巴,我就没再想过让你往军部发展。”
宋知意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现在看来,可能我低估你了。”
阮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你没有低估我。我确实很弱。”
“弱不弱不重要,”宋知意站起来,拿起文件,转身往书房走,“重要的是你想不想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到哪里。这个答案,别人给不了你。”
她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阮星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紫菜蛋花汤,发了很久的呆。
秋季考核的前一天,许诺把阮星从旧楼里拽了出来。
“你最近天天往那个破楼里跑,到底在干什么?”许诺双手叉腰,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练习。”
“练习什么?”
阮星想了想,决定给她看看。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腺体上,推动热流涌向耳朵。仓鼠耳朵从头发里冒出来,灰色的绒毛在夕阳下泛着一层金边。然后她继续推动热流,把听力推到极致。
周围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耳朵。
训练基地里所有人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操场上风吹过草尖的摩擦声。综合馆里器材碰撞的金属声。大门口卫兵制服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更远处,家属区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某个小孩的哭声,某家电视里新闻主播播报的声音。
她把这些声音一层一层过滤掉,锁定了一个方向。
“教官办公室里有三个人,”她闭着眼睛说,“总教官在跟两个助理教官开会。总教官说秋季考核的淘汰线是体能前百分之八十,异能展示及格。他说替补可以不用参加考核,但如果有替补主动要求参加,也可以安排。”
她睁开眼,看着许诺张大的嘴。
“那个旧楼离教官办公室大概三百米。”
许诺的尾巴僵直了一秒。
“你是不是偷偷练了什么邪术?”
“听力强化。”阮星收了拟态,揉了揉发酸的腺体,“目前最远能听清五百米以内的正常音量对话,极限距离大概八百米。”
许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仰头看着阮星。
“你是C级对吧?”
“对。”
“仓鼠拟态对吧?”
“对。”
“然后你现在能隔着三百米偷听教官开会?”
“目前最多五百米。”
许诺深吸一口气,表情异常严肃。
“阮星,你知不知道一般A级的感知系异能者,极限距离也就一公里?”
阮星眨了眨眼。
“不知道。”
“你现在告诉你了。”许诺站起来,抓住阮星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你是天才啊!”
“我只是听得多。”
“那就是天才!”
阮星被晃得脑袋都晕了。她挣脱许诺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晃歪的衣领。
“我不是天才。我腺体等级还是C级,体能还是垫底,打架还是谁也打不过。我只是耳朵好使。”
许诺看着她,突然安静下来。
“你知道为什么那本书上没有仓鼠系的进阶记录吗?”
“因为没人研究。”
“因为没人相信仓鼠系能进阶。”许诺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人相信,就没有人去试。没有人试,就没有记录。这个循环从一开始就把路堵死了。”
阮星靠在旧楼斑驳的外墙上,看着天边正在下沉的夕阳。秋天的晚霞烧得满天通红,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
“许诺,”她说,“你说得对。”
“我什么时候说错过?”
“但你漏了一点。”
“什么?”
“没人相信仓鼠系能进阶,对我来说是好事。”阮星转过头,冲许诺露出一个笑容,露出两颗门牙,“没有人期待,就没有人失望。我可以慢慢来,走错了也没人知道。”
许诺看了她半天,摇了摇头。
“你真的应该去当哲学家。摸鱼哲学你都能总结出花来。”
当天晚上,阮星去找了总教官。
总教官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坐在桌前写什么材料。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阮星站在门口,表情微微诧异了一下。
“阮星?有事?”
“教官,明天的秋季考核,我想报名参加。”
总教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替补。替补不用参加考核。”
“我知道。但我想参加。”
“为什么?”
阮星想了想。真实的答案是:她想知道自己练了两个月的听力强化,在正式的异能考核中到底能拿到什么评价。但这个答案太正经了,说出来不像她。
“来都来了。”她说。
总教官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是阮星第一次见这个冷面教官笑,虽然只笑了半秒。
“行。”他重新拿起笔,在一张表格上写了一笔,“明天早上八点,综合馆。迟到了就不用考了。”
“明白。”
阮星转身离开的时候,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教官,C级仓鼠真的没有用吗?”
总教官没有马上回答。办公室里的灯管嗡嗡响了几秒。
“能力没有等级之分,”他说,“只有用得上的能力和用不上的能力。考核的标准是固定的,但战场上的需求是五花八门的。”
他低下头继续写材料。
“去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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