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出城,实际上主要也是为了找到一个安静的、适合两人交谈的地方。
需要避着人,所以自然是不能在迟府附近的。
两人出门算是“临时起意”,也没有带任何下人,所以能“预判”她们行踪的人并不多,甚至可以说不存在。
其中就包括迟朝的副手:封捕风。
“你是说她们出去了?”茶盏在手中被捏碎,男人的面色阴沉得可怕,“而且还跟丢了?”
站在男人面前的将士跪在地上,任由茶水溅在自己脸上,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去擦拭。
他战战兢兢,呼吸压得极低,生怕自己一个动作大了就被眼前男人的怒火而吞噬。
“属下无能,”将士头低着,声音沉闷,“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
坐在椅上的男人眼神如毒蛇般盯着将士的头顶,清瘦的脸狰狞扭曲,眼底隐隐有着一丝不可查的惊惧。
良久,他才松开紧攥着的手,露出手心里的茶盏碎片。
叹息一声,而后轻声道:“罢了罢了,你站起来吧。”
“是,”将士听话地站起身,不敢抬头,“接下来怎么办?如果被迟……”
“怎么办?”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了将士的话,指尖捏着茶盏碎片,抵住将士的下颚,迫使对方和自己四目相对。
将士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应声。
如今是上了贼船,骑虎难下了。
曾经他被眼前这个男人是迟朝副手的身份迷惑,所以当对方打着要秘密培养自己的旗号的时候,脑子一热什么都没想就答应了。
结果发现这个大漠军师和外界传闻的完全不同。
封捕风在外人,或者说在有迟朝的场景时,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合格军师,可对待他们这些……或自愿、或如他一般被骗被迫加入的“乱党”,那就是说一不二的地下皇帝。
他阴冷、偏执,野心比天还高。
想到之前为封捕风办事不利的人的下场,哪怕如今气温中依旧带着丝丝寒意,这将士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下颚是冰冷的陶瓷碎片,只要对方一用力,自己就会命丧黄泉。
知道不能一直沉默,将士嚅嗫了几下嘴唇,而后艰难开口:“属下这就再去寻迟将军。”
“废物!”封捕风冷笑一声,手上力度更大。
他看着将士下颚因为自己用力而被碎片划破的口子,咬牙开口:“她算个什么将军?一介女流而已,如果不是那些愚民只认她,老子哪儿需要屈居在她之下?”
那将士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封捕风私下最讨厌的就是迟朝目前所拥有的身份、地位。
他未被招揽时还未发现,可后来作为暗子观察得多了,才发现这军师在和迟朝相处时从来不用“属下”或者“末将”之类应有的称呼,反倒是一直以自己的名字作为自称。
在封捕风面前提“迟将军”这个称谓,无异于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一瞬间汗如雨下。
封捕风眼神阴毒地看着他,手背因为过于用力而青筋暴起。
“就说说这攻进大宋王城,没有老子的消息渠道,她哪儿能这么轻易地兵临城下?结果到嘴的鸭子飞了,果然女子不堪大用!”
性命和把柄都在对方手上,那将士只得顺着封捕风的话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说多错多,白白丢了性命。
见眼前这人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封捕风觉得有些无趣。
他咂巴咂巴嘴,将捏着茶盏碎片的手放下。
“算了,既然她们离开了迟府周遭,自然会发现那些大宋资源没用到那些愚民身上,”封捕风低声喃喃,不知道是说给眼前的将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怪我,一直稳着迟朝,还以为能多瞒些时候的,可惜啊……可惜……”
那将士身为封捕风插在迟朝身边的暗线之一,自然是能听懂封捕风前半句话的意思,可这后半句……
什么意思?是自己能听的吗?
许是察觉到了眼前人的疑惑,封捕风眼神一凛,摆摆手道:“你走吧。”
“是!”那将士听见自己能离开,对着封捕风抱拳,而后长舒一口气。
刚想抬脚离开,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脚下的动作了。
低头一看,喉咙处稳稳钉着一枚茶盏碎片,鲜红的血液顺着碎片的边沿流下。
——赫然是刚才封捕风手里的那片。
封捕风的投技:见血封喉。
将士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望向封捕风,眼神里皆是不可置信和解脱。
封捕风没有对他的眼神做任何回答,只是指尖揉搓着,冷冷看着对方。
直到将士的眼神彻底失去光泽,封捕风这才上前踢了一脚将士冷掉的躯体,啐了一口“晦气”,而后大快步走出了房间。
他需要抢在迟朝质问之前,把之前做好的准备都抬出来。
为接下来要做的事……做好准备。
-
观之迟朝和宋怀歌这里,气氛同样凝固。
出发前,两人各有各的心思,不外乎都是感情相关的。
可当迟朝牵着宋怀歌的手,三两下甩开身后的“小尾巴”往城外走去的时候,两人的面色也愈发凝重。
无他。
只是本该与她们、与将士们一样,欢度新年的普通百姓,面上的愁容和疲惫怎么也掩盖不住。
就连这些人身上的衣物也和她们回来之时没有两样,依旧是破破烂烂的。
甚至在突然碰上她们时,眼神中还闪过了大片大片的失望。
和封捕风朝她汇报时的情形完全不同。
怎么回事?
迟朝握着宋怀歌的手紧了紧,嘴唇也绷成了一条直线。
见状,宋怀歌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且不说,封捕风汇报的时候,是当着她和迟朝的面一起汇报的;就以她在王城处理大宋各项事物的经验来看,显然是有人在欺上瞒下。
只是不知道封捕风就是这个人,还是他也是被蒙蔽的,欺上瞒下的另有其人。
宋怀歌倒是见这种事情见得多了,所以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
见迟朝依旧沉默地拉着自己的手朝前走,知道眼前这人怕是心底不好受,于是安抚似地轻轻回握了迟朝的手心。
“先去找人问问情况。”
感受到手心的温度,迟朝瞬间紧绷的神经才缓和了一些。
她点点头,轻声应和:“好。”
找的人自然不能是原本就在身边的人,谁也说不准被问的是否也是“欺上瞒下”阵营里的一份子。
所以现下,最好的,就是在这附近找个寻常人家问。
只是……和在迟府附近的百姓态度不同,现在这些远离迟府居住的百姓,似乎对她们二人都有着强烈的抗拒。
迟朝接连在路上拦了几个人,对方都是直接跪下,战战兢兢,完全没办法回答问题。
“问题看来比想的还要大。”宋怀歌皱了皱眉。
“是,”迟朝声音低落,她有些想不通,自己明明打了胜仗,也为大漠城带来了后续无忧的资源,原本以为只是带宋怀歌出城,却遇到了这种事情,“怎么会……怎么会……”
迟朝一连道了两个“怎么会”,语气也愈发低落。
宋怀歌抿了下唇,知道迟朝大抵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如果从迟朝成为“大漠王”算起,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这三年里,费尽了心血,却换来这样的结果,任谁都会难以接受。
“至少物资已经到大漠了,大漠远离其他城池,要想外运是几乎不可能的,”宋怀歌一边回忆着之前遇到这类情况的处理方式,一边在迟朝耳畔低声道,“现在首要的,就是找到物资到底在哪里。”
“嗯,”迟朝深呼吸几次,知道现在不是情绪化的时候,“之前捕风给我汇报的时候,也带我去看过存放物资的地方。”
宋怀歌的眉头未曾松开,接着问道:“情况如何?”
“每次他安排人下发物资之后,都会给我一个明细的册子,”迟朝的眉头同样紧紧皱起,眼神往左上方看着,似在回忆,“我也对照着册子去看过,物资的减少数量和册子是一致的。”
“嗯,”宋怀歌点点头,“既然已经确认过物资不在库里,那应当还会有其他的地方存放。”
闻言,迟朝眸中一亮:“是!现下需要找的是,这大漠城里、或者城外,哪里还有能存放那么多物资的地方。”
“对,”宋怀歌认可地点点头,“如今物资减少,却未真正给到百姓手中,那那一定会另找其他地方放着。”
“其他地方么?”迟朝用空余的手摸了摸下巴。
见迟朝在思考,宋怀歌也没有继续说话打断对方的思绪,而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迟朝眉头依旧紧缩,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又是良久。
迟朝深深叹息了一声。
“怎么了?”宋怀歌轻声问道。
迟朝声音里有些苦恼:“我刚刚细细想了一下大漠城里的所有地方,没有这么大的地方。”
宋怀歌点点头,又问道:“会不会是在地下?或者哪个不起眼但是很宽敞的地方?”
“不会,”迟朝摇摇头,“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大漠城之前原本是没有城墙的,是我后来带着人一点点建起来的。”
那就是城里的每一寸土地迟朝都清楚。
宋怀歌舔了舔因为被风吹得有些干燥的唇,继续问道:“那城外呢?”
迟朝又摇摇头,解释道:“出了城,就是一望无际的荒芜沙漠,别说是存放物资了,就算是人在外面守着,风沙刮起来,也会被掩埋。”
闻言,宋怀歌会想起了在大漠里行军的最后几天。
确实,大漠里风沙漫天,若不是整个军队几乎都是由大漠本地将士组成,且带有钦天监,她们或许都走不出这无边无际的沙漠。
“那还是得在城里找线索。”
“是,”迟朝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现在这些百姓不愿意与我多说,要么是被人授意过了,要么就是……”
宋怀歌顿了顿,替迟朝补充上了后半句:“以为你是‘罪魁祸首’。”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迟朝苦笑了一声,“但多半是这个原因。”
“哎,”宋怀歌也低低叹息一声,对于迟朝现在的境况,她的心也有些隐隐抽痛,“毕竟手再长,也不可能影响所有人。”
迟朝头低低垂着,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宋怀歌轻轻牵了牵迟朝的手,低声道:“先回去吧。”
“好。”迟朝动作木然,跟着宋怀歌的脚步走着。
所幸宋怀歌记忆力比较好,一条路走过便有了印象,所以此刻由宋怀歌带路,倒也没有任何问题。
两人心底再无外出时的悸动。
国家国家,先有国、才有家。
儿女情长,向来不是她们这等位置的人应当首要考虑的东西。
……
越是靠近迟府,那些百姓的装束便越好。
待到两人在迟府前一个不起眼的拐角缝里的阴影处站定,迟朝才开了口。
“又有人跟着了。”
“什么?”迟朝声音很小,而且嘴唇也没有动,宋怀歌还以为耳边的声音是错觉。
只是当两人目光对上,宋怀歌才瞬间明了。
这是有人在“跟踪”迟朝,换句话说,有人在“监视”迟朝。
宋怀歌深知自己的“反追踪”技巧没有迟朝那么好,加上迟府里多半也有眼线,事态紧急之下,上前两步,将自己投进了迟朝怀里。
凛冽的清新气息瞬间占满鼻腔,迟朝身体霎时间僵住。
“长、长公主。”迟朝手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抱我,迟朝。”宋怀歌说话的气息对着迟朝的领口,很好地将自己的唇形掩盖住。
迟朝脖子被宋怀歌喷洒的热气弄得有些痒,手比脑子更快地接受了宋怀歌的指令。
两道欣长的身躯,在拐角的阴影里相拥。
“怎、怎么……”迟朝话说一半,突然就反应过来。
顿时红了半张脸。
不由得暗唾了自己一声,很明显,迟府有问题,在外面又有人跟着,宋怀歌要同自己讲“正事”,所以才只能“出此下策”。
怎么自己一被宋怀歌靠近就乱了阵脚。
喉咙上下滑动几次,才平复了自己显然快得有些不正常的心跳。
迟朝低头,将唇轻轻放在了宋怀歌的耳畔,隔着微弱的距离。
“之前出门的时候,我就感觉有人在跟着,当时只以为是府里担心状况的下人,所以并没有在意。”
迟朝说出的话同样带着热气,宋怀歌攥着迟朝衣角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动作不变。
听到迟朝的话,在对方领口低声“嗯”了一声,全当做是回应。
迟朝自然知道两人此刻的姿势非常暧昧,可现下没有更好的方式了。
毕竟如果一直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的话,那肯定会知道自己和宋怀歌之间那难以界定的关系。
这样本应该不合常理的动作,反倒显得自然些。
迟朝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但是现在看起来,怕是一直有人在监视着……我们。”
“嗯。”宋怀歌头埋在迟朝脖颈处,借着微弱的光,正好能看到迟朝衣领里那几道曾经被狼王抓出的伤痕。
“抱歉,”迟朝抱着宋怀歌的手微微收紧,“把你卷进来了。”
宋怀歌此刻不方便动作,只得松开攥着迟朝衣角的手,轻轻拍着这人的后背,示意自己并不介意。
“那些人多半是冲我来的,”迟朝眼神一凛,“但是你现在的处境怕也是很危险。”
“无碍,”宋怀歌用目光描摹着迟朝胸前的抓痕,“既然随你来了大漠,就已经预想到可能会发生的危险了。”
迟朝一怔。
宋怀歌话里的意思并不难懂,很显然,对方在答应自己一起来大漠之时,便赌上了性命。
可她一直未曾觉察。
“值得吗?”迟朝声音很轻,抱着宋怀歌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宋怀歌沉默半晌,头又低了几分,唇甚至碰到了迟朝脖颈的肌肤。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呢?”
心上人的话像鹅毛一样飘落到耳根,一字一句,都伴随着唇齿间的摩擦。
哪里还能不懂宋怀歌的意思。
迟朝抿了抿唇,而后郑重、又郑重地,在宋怀歌耳垂轻轻落下一吻。
“我会带你回大宋,”她顿了顿,“完好无缺的。”
“嗯,”宋怀歌半瞌上眸子,睫羽轻轻颤着,“我相信你。”
两人心跳同频颤着,在周遭都是危险的情况下,互相便是唯一取暖的篝火。
拐角外传来脚步声,两人身躯才如触电般分开。
“长公主、迟将军。”是时晴的声音。
“咳咳——”迟朝脸还有些红,手虚虚握成拳,放在嘴边,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而后问道,“你怎么来了?”
时晴眨巴眨巴眼,看着面色都有些不然的宋怀歌和迟朝,解释道:“刚刚有将士给我说你们要回来了,所以出来看看,刚好碰见了。”
“是吗?”宋怀歌眸子微虚,面色是不怒自威。
时晴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不顾地上的尘土,一下子便跪了下去:“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迟朝站在一旁,皱着眉,居高临下看着时晴。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没底,毕竟此情此景,时晴出现得太巧了。
“那将士是谁?”宋怀歌的声音依旧冷咧,全然不见方才在迟朝怀里时的缱绻和温柔。
“奴婢、奴婢不记得了,”时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现下自己的主子显然是在责备,只得将头重重磕在地上,期许得到一丝原谅,“那些将士是男子,男女有别,时晴不敢看。”
倒也是理由。
宋怀歌眉头皱着,看着战战兢兢的时晴,心下思忖。
对方的恐惧和惊吓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加上对方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宫女,若不是迟朝,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若是装的,实力如此,之前并不会是这样一个无名之辈。
若是临时被策反培养出来的,那这演技也未免太过于惊艳了,有如此学习能力,更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宋怀歌盯着时晴因为过度害怕而止不住颤抖的身子,语气软了些许:“你起来吧。”
“是。”时晴小心站起身,头却不敢抬。
迟朝在一旁看着,不好多说什么。
时晴的出现让她不能再和宋怀歌多说什么,只得先回迟府,再作打算。
显然宋怀歌也是这么想的。
她听到宋怀歌对着时晴说:先回去吧。
出行时的两人,归来时变成了三人。
“长公主、将军。”
院里路过其他下人时,那些人依旧如往常一般打招呼,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可毕竟是发现了端倪,且迟朝很清楚,那些人也肯定知道她们发现了端倪。
如今敌在暗,她们在明,自然是不能像之前那样了。
她和宋怀歌对视一眼,而后对着迎上来的嬷嬷说道:“这次出去长公主受了些寒气,我和长公主都是女子,可以照应着。”
“是,”嬷嬷微微欠身,而后询问着说道,“那老奴去把将军的东西搬回主卧?”
“嗯,”迟朝点点头,而后转头问向宋怀歌,“长公主无异议吧?”
宋怀歌轻轻摇头:“迟将军安排就是。”
“好。”迟朝颔首。
嬷嬷明白旨意,对着二人告退,而后快步走向迟朝现在睡的屋子走去。
目送嬷嬷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迟朝又假装扶着宋怀歌的小臂。
宋怀歌也很配合地用手掩着唇轻轻咳了两声,配着她现在单薄的身躯,倒真有几分染了风寒的模样。
“先去厅堂吧,”迟朝轻轻拍了拍宋怀歌,“等嬷嬷收拾好,我们回去。”
“好。”宋怀歌点头,而后随着迟朝的脚步走进厅堂。
依旧是对坐。
此刻屋内没有其他宫女或者迟府的下人,只有一直跟着的时晴。
时晴站在一旁,默默为迟朝和宋怀歌分别斟了一杯热茶。
茶水添好,迟朝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若有所思。
谁也没说话。
有刚刚那一遭,时晴现在依旧胆战心惊,拎着茶壶,不知道该放下还是怎样。
片刻后,迟朝收回目光,对着时晴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是。”
时晴乖巧地将茶壶放回桌上,动作轻柔,尽量避免壶底与桌面发出碰撞的声音,目光在宋怀歌与迟朝二人之间游离片刻,而后转身退出了厅堂。
一盏茶下去,嬷嬷还没收拾好。
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四下又没人,紧绷的神经自然放松了不少。
迟朝和宋怀歌相视一眼,眼角皆是露出了只有彼此才懂的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要委屈长公主和我同住一间房了。”迟朝用着正常的音量说话,目光却一寸寸扫视着厅堂的窗户。
果然,在某个不起眼的窗户角落,她隔着窗棂纸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宋怀歌顺着迟朝的目光看去,眼神同样一凛。
果然!
知道不能让迟朝的话落在地上,宋怀歌同样也用正常的声音回复道:“还要感谢将军能抽出精力关照。”
“哪里哪里,”迟朝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沾茶水在桌上写字,“为长公主分忧,是末将应该做的。”
“有劳迟将军了。”
宋怀歌一边回应着,一边低头看向桌子上由水渍组成的字。
「勿独」
——是不要单独行动的意思。
宋怀歌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迟朝这才又开口:“茶空了,末将给长公主续上。”
“好。”宋怀歌将茶盏往前推去,杯底和桌面摩擦,发出声音。
迟朝拎起茶壶,新茶便渐渐填满杯盏。
直到溢出。
“抱歉抱歉!”迟朝慌张的声音响起,“刚刚有些走神,没烫到长公主吧?”
“没有。”宋怀歌摇摇头,她的手早就收回来了,看着迟朝略微有些生疏的“演技”,嘴角噙着笑意。
迟朝吐了吐舌头,快速用桌上的锦帕将溢出的水渍擦干。
连带着将刚刚写的字也擦掉了。
“将军,收拾好了。”
嬷嬷的声音也同时在门外响起。
迟朝和宋怀歌一同站起身,对着嬷嬷颔首示意,而后继续扶着宋怀歌朝着主卧走去,继续扮演她“照顾长公主”的角色。
直到两人都走进主卧,将门关好,这才不约而同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一顿折腾下来,又是下午了。
“明天就要过年了。”宋怀歌抿着唇,看着屋内因为迟朝搬进来而变得有些拥挤的陈设,眸色微闪。
“嗯,”迟朝将宋怀歌扶到椅塌上坐好,单膝半跪在地上,保持自己的目光和宋怀歌平行,“新年快乐,宋怀歌。”
-
大年初一。
本该是欢庆的日子,迟府却有些沉闷,没有如预期那般“轰轰烈烈”地辞旧迎新。
只因为千里迢迢来大漠的大长公主病了。
这场病来得突然,以至于迟府上下所有为了新春的准备都戛然而止。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现在已经是午后,身为“病人”,宋怀歌刚刚从午睡中醒来。
“谁?”迟朝在一旁的桌子上趴着,听到敲门声,抬起了头。
“捕风求见。”封捕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浓烈的焦急。
迟朝和宋怀歌对视一眼,皆是有些意外。
她们还没去找封捕风呢,这人就先一步来了。
还未等迟朝开口,封捕风的声音又从门外响起:“十万火急!”
“什么?”迟朝一下子精神了起来,先是确认了一下屋内其他门窗都锁好,不会因为自己短暂离开导致宋怀歌受伤,而后才快速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封捕风先是顺着门缝朝里看去,只是视线被迟朝的身躯挡住了。
迟朝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道:“大长公主生病,不便入内,就在这里说吧。”
闻言,封捕风倒也没表示出太多意外,只是面上的焦急更显:“此事和大长公主有关。”
迟朝眉心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皇太后薨了!”
“什么?!”宋怀歌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而后便是穿衣的悉索声。
迟朝整个人僵住,看着封捕风上下开合的嘴唇,感觉四肢发凉。
皇太后、皇太后……
如今大宋皇帝是宋寰全,能被称作“皇太后”的,只有一人。
——宋怀歌同父异母的妹妹,宋寰全的生母,宋怀曲。
“你说什么?”宋怀歌的声音由远及近。
迟朝僵硬地转过头,就看到宋怀歌脚步踉跄地慌张跑来,面色惨白。
好在只是简短的午休,宋怀歌依旧穿戴整齐,只需要披件外衣便能见人。
迟朝赶忙扶住宋怀歌,让宋怀歌不至于脱力。
“你再说一遍。”宋怀歌嘴唇颤抖,顾不得什么失仪,紧紧盯着封捕风。
封捕风被这么看着,动作一顿。
世人都说,皇太后产下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导致和大长公主关系破裂,所以两人之间没什么情谊。
显然宋怀歌对宋怀曲的在意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过很快,诧异便被内心的狂喜所取代。
本来只是想通过皇太后丧仪促使宋怀歌离开大漠,顺便促使“关心”她的迟朝一同离开,不过既然宋怀歌如此在意宋怀曲,那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好办了!
本来还担心这样的消息支不开这大长公主,现在看来……
封捕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而后瞬间又被掩盖住:“皇太后常年身体虚弱,没熬过这个冬,信使快马加鞭,刚刚接到消息,就过来了。”
“没熬过这个冬……”宋怀歌低声喃喃,眼神有些失焦。
脑海中尽是往昔和宋怀曲的一幕幕。
儿时的唯一玩伴、青春期时宋怀曲对自己说她有多心悦驸马的羞涩模样、对方难产后一直虚弱的身躯、因为储君之位而不得不渐行渐远的过往,以及,临行大漠前,宋怀曲对自己说的那句。
怀曲也等着皇姐归来。
——怀曲也等着皇姐归来。
酸胀涌上眼眶,宋怀歌眨眨眼,不让自己的泪水涌出。
她无力地摆摆手:“本殿知道了。”
“是,”见目的已经完全超出预期达到,封捕风抱拳作辞,“那捕风先告退了。”
“走吧。”迟朝面上绷着,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怎么又是这个时候?!
单手快速将门关好,重新落上木锁,迟朝转身便抱住了宋怀歌止不住颤抖的躯体。
宋怀歌双臂环上她的脖子,一滴滴热泪染湿衣襟。
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怀中的人。
迟朝的手抬起又放下,无声地抱着宋怀歌。
很久。
直到宋怀歌如小兽一样的呜咽声慢慢消失,变成因伤心过度而加重的抽气声,迟朝才不得不将人打横抱起,想要将其抱回床边先歇息着。
宋怀歌的双臂依旧环在迟朝的脖颈上,只是失去了力气,只是堪堪挂着。
纤细的手臂随着抽气的声音颤动,像随时会碎掉的蝴蝶。
迟朝来不及细想这一切的发生,只是沉默着将宋怀歌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床榻上。
此时宋怀歌的泪已经不落了,只是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迟朝。
“如果我不来大漠,皇妹是不是……”宋怀歌的声音越来越小,满是自责。
迟朝紧紧抿着唇,不知道如何作答。
是她要宋怀歌来大漠。
“罢了,”宋怀歌牵强地扯起一抹笑,她看着迟朝,不知道是在安慰迟朝,还是在安慰自己,“生老病死,盈虚有数,怪不得谁……”
“只是……只是……”泪水又凝结在眼眶。
“还没等到她给我接风洗尘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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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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