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子第二天下午送到家里的，邱儒婳拆开试了一下，香槟色，收腰的剪裁，料子垂顺，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确实好看。她把裙子挂回衣架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婆婆，婆婆秒回了一个大拇指。
晚宴是周六晚上。邱儒婳提前做了脸，化了淡妆，头发挽起来，露出脖颈和锁骨。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确定今晚这身打扮会让婆婆有面子。
婆婆从车里下来看到她的時候，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家媳妇就是漂亮的呀。”婆婆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诶，今晚有好几个省里的领导，你得多露露脸，不紧张，你跟着我叫人就行。”
邱儒婳笑着应了一声好。她从小跟着父母在各种饭局上长大，太知道这种场合的分寸了——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该举杯。她父母就是靠这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她没道理不会。
晚宴设在明川市最贵的那家五星酒店，签到台后面立着一块巨大的捐赠背景板。邱儒婳端着果汁站在婆婆身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陪婆婆应付了一拨又一拨上来寒暄的人。有人夸她年轻漂亮，有人问她是哪家女儿，婆婆每次都笑着替她答：“这是我们小贺的媳妇，刚进门。”邱儒婳在旁边适时补一句“叔叔好”“阿姨好”，语调不高不低，态度不卑不亢。
晚宴进行到一半，大厅里忽然起了一阵小声的骚动。邱儒婳顺着人群的目光往入口方向看——一个穿深藏青色西装的女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秘书，步伐不快不慢，但所过之处人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刚刚站定旁边就凑上来不少的人，那些人有的刚刚微微弯着的脊背又向下了几分，有的则把刚刚还挺的直直的腰板放低了下来。
邱儒婳认出了那张脸。走廊里弯腰替她捡过文件的那双手，赵姐后来告诉她那是谁——段弋歌，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兼广电局局长，副部级，三十三岁。她当时只是觉得“这领导还挺随和”，但知道身份之后在心里记了一下名字。
婆婆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走，段局长来了，跟我去打個招呼。”
邱儒婳跟着走上前，笑着点了一下头：“段局长好。”
段弋歌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微微点了下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贺夫人好，这位是您的儿媳吧，我读过她大学时写的文章，挺不错的，在教育厅工作？我记得在走廊上见过一面。”
邱儒婳笑了一下，没有多话。婆婆在旁边高兴得嘴角压都压不住。段弋歌又补了一句：“贺君成我也知道，发改委的，年轻有为。你们刚结婚，挺好。夫妻同心，齐头并进，来日方长。”
邱儒婳说了声“谢谢段局长”，语气温和，礼数周全。段弋歌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跟婆婆说了声“贺董，我先走一步”，便带着秘书往侧门走了。
人走了之后婆婆在她耳边小声说：“段局长对你印象真不错，那两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邱儒婳笑着说“我知道了，妈”，心里没太当回事。段弋歌给贺家面子是情理之中的事，她只是顺带被捎上了而已。
晚宴散场之后回到家，邱儒婳蹬掉高跟鞋坐在沙发上，给贺君成发了条消息：“你妈今晚又带我出去展示了一圈。你被夸了，段弋歌说你年轻有为。”
贺君成回：“段弋歌？你怎么跟她说话了？”
邱儒婳疑惑于他的态度，自己不能和段弋歌说话吗？可能是贺君成觉得她们之间隔着好几个层级，说不上话吧“婆婆带我去的。她就说了几句场面话，祝我们齐头并进之类的。”
贺君成回了个“行吧”，然后转来一张猫的照片。他解释说：“韩知颂昨天买了只宠物猫，结果大半夜猫毛过敏挂水去了，这只猫六千呢，先送回咱家养吧。正好君宁放暑假可以来玩。”
邱儒婳看了一眼，那小猫是只布偶，蓝色的眼睛和长长的毛发，确实很可爱，于是回复：“行吧”。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段弋歌这个人她记下了，不过在体制里，太高攀的关系你够不着，反而显得难看，她爸妈从小教的道理她记得很清楚，但是她总觉得这个段局长挺喜欢她的。
邱儒婳发现自己真是不谈恋爱不行了，连比自己大十一岁的局长都想试试，她已经空虚到这种地步了吗？
她坐起来去卸妆，卸到一半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件事——宋语柔。
她拿起手机给高中时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发了条微信：“你知道宋语柔现在在哪儿吗？我想找她。”
等了五六分钟，对方回：“她休学之后就跟大家断联了，谁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不过我听人说她后来好像去了S市上学，具体哪个学校我也不清楚，你试着去那边打听打听？”
S市。邱儒婳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好，谢了”。她放下手机继续卸妆，心里在盘算——S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个人扎进去找另一个没有任何联系方式的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但她总得试试。当年她什么也没做成，现在不一样了。
卸完妆换了睡衣躺回床上，她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宋语柔走的那年她十六岁，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张空课桌。现在她二十二了，她有能力找到她想找的人。
至于段弋歌——邱儒婳闭了一下眼，脑子里闪过那双平得看不出深浅的眼睛。以后应该还会再见面，见了面客客气气打个招呼就行了。她不需要攀那根高枝，自己爸妈和婆家的路已经够她走了。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拉了拉被子，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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