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幼清拿着瓶可乐,有些神经质地晃了晃,打开。
细密的泡沫顺着瓶口涌出,沾在手臂上,黏腻一片,她不在意。
盘腿坐在草坪上,头顶忽然覆下一条毛巾,她感到自己的头顶被轻轻地揉了揉。
蒋幼清往后一仰,躺倒于草坪上。
周茉莉说:“清清。”
她的声线轻而稳,蒋幼清素来偏爱她的陪伴。好比独自走在蜿蜒山路,行至疲惫时抬眼,天空永远安静悬于头顶。
周茉莉便是这片天,不必刻意找寻,抬头就在。
蒋幼清调匀呼吸,随手折了根草,在指尖松松打了个结。
她想说些什么,可不等开口,周茉莉声音再度响起:“清清,你该回家了。”
意有所指。
蒋幼清眯起眼,转头,望向操场另一侧。
这个时候,操场边缘的球场上也没什么人了。仇雪沁靠在栏杆上,相距几十米,蒋幼清看不真切她的面容,可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清晰可感,像是暮色里,牵出的一缕长线,迟迟未移。
她的同伴都回家了,唯独她还守在原地。
不知等了多久,最后一点夕阳打在身上,将影子拉得颀长。
蒋幼清心底微动。
那画面安静得近乎虚幻,让她想停住脚步,不愿破坏,却也像是她幻想的世界尽头里,一点不肯熄灭的光,让她想要上前。
蒋幼清起身,拍掉裤腿上的草屑。
她早年练过合气道,底子还在,对于长跑的接受度,也比自认为的要高许多。
这会儿,心里莫名憋着一口气,决定下周的长跑测试,一定要跑个第一。
她走到仇雪沁面前。
那点争强好胜忽然又淡了。
好像比起被视而不见,偶尔放下身段,似乎也不算什么。
“明天见。”周茉莉朝她挥手,往另一个方向走。
“好,拜拜。”蒋幼清点头。
回头,面对仇雪沁。
她曾在心底反复描摹无数次,与这个人独处的场景,真到了此刻,脑中却一片空茫。
见她不说话,仇雪沁开口:“结束了?”
“嗯。”
“那走吧。”
仇雪沁率先迈步,蒋幼清沉默跟上。
这个场景,若是被校园论坛上,那些喜欢看热闹的人看见,想来又是一阵喧闹。
所幸,此刻四下无人,没有窥探的注视,也没有多余的打扰。
也好,蒋幼清不喜欢那些喧闹,她想仇雪沁或许也是。
去往公交站的路上,蒋幼清一直落后仇雪沁半步,比上次近一些。对方等了她许久,她再刻意拉开距离,反倒显得矫情。
蒋幼清轻轻叹气,她忽然好想吃雪糕。
车站后有家小卖部,一到车站,她就拐进去,伸手,探进门口的冰柜。
现在离夏天还早,冰柜里雪糕种类不多,却也足够让她犯难。往常这种时候,她都是和宋栀猜拳决定。
下意识回头,仇雪沁站在站牌旁看手机。
天色已经黑下来了,旁边站牌亮起,映着某新女团成员们的脸。
她们都不如她好看。
回头,瞥见冰柜角落处,还剩两支挨在一起的抹茶可爱多。
蒋幼清鬼使神差地把它们都拿了出来。
只拿一支,余下那支孤零零的,看着未免别扭。
准备结账时,她又要了一份华夫饼,连着可爱多一起付了钱。
走出小卖部,蒋幼清咬着饼,将可爱多递给仇雪沁:“久等了。”
这话藏着几分分寸,权当是答谢对方为了演和睦回家的戏码等她,不想欠下人情。
仇雪沁放下手机,看向她,一时未有言语。
时间一点点淌过,握着雪糕的手渐凉。
蒋幼清举着冰激淋,暗自懊恼一时冲动,万一——
“谢谢。”仇雪沁忽然弯了弯眼,接过冰激淋。
动作自然从容,没半分为难地,拆开包装咬了口,把垃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公交恰好驶来,仇雪沁摸出公交卡,上去刷了到后排坐下。
蒋幼清又一次茫然。
她也刷卡上车,在仇雪沁正后方坐下。
这个距离很近,只要伸伸手,就能碰到前面人的发梢。
蒋幼清克制想这么做的冲动,别开视线。
自从上次集训坐车回来,因疲惫睡去,脑袋时不时撞上玻璃,回去她就准备了方巾。这会儿取出方巾,叠成方块,抵在车窗上当枕头。
望着那道背影,她慢慢吃完华夫饼和雪糕。
抹茶的味道还留在舌尖上,蒋幼清闭上眼。
歇一会儿吧。
“那我们可以一起去新开的主题乐园了?”
“带上妈妈做的抹茶蛋糕,到山顶一起吃。”
“你怕高吗?那个摩天轮……”
骗子。
“骗子?”
蒋幼清睁开眼,仇雪沁不知何时回过了头,眉梢微挑,目光落在她脸上,几秒后又转回去。
蒋幼清懵懵看着她,“……怎么了?”
仇雪沁捏着包装纸起身:“马上就下车了,到下面等。”
“……哦。”
大概一两分钟,车停靠站台。二人先后下车,还是保持一前一后的步调。
暖黄路灯次第亮起,照亮回家的路。本该是安稳平和的归途的——若仇雪沁不在旁边,读别人给她写的情书的话。
草绿色的信封晃过眼底,刺痛蒋幼清一瞬,又很快淡去。
信不长,三页半纸,只一眼,就能看见上面清秀整洁的字迹。
当然,敢大大方方把信递到仇雪沁面前的,总该是体面的人。
毕竟那可是仇雪沁,是——
是她放在心底,悄悄喜欢着的人。
蒋幼清心里默念这句话,在“喜欢”二字上加重音。
而后,自嘲一声,又在脑海里扎了下小人。
但只轻轻一下。
她向来如此,再难捱的情绪,熬得久了,终会慢慢看淡。
这是宽心歌,可有时,也像一首诅咒曲。
她旁边的这个人,就算拒绝了眼下这一封,往后也会有其他人写信。
不属于这位告白者,也会属于其他告白者。
念头还没转完,听到“嘶啦”一身。
仇雪沁把信撕掉了。
横着竖着两下,连同信纸横竖撕得粉碎,随手丢进路边垃圾桶。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快得让蒋幼清都来不及惊讶。
原来那些开朗随和的模样,不过是一层外在躯壳。她也把自己裹在周全得体里,和所有人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心底却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心事。
蒋幼清忽然觉得,那些趋之若鹜的人,喜欢的大概只是这个人展露在外的表象。他们从未试着真的了解她。就算不曾被给予机会,也未试着争取。
她不敢说自己有多懂仇雪沁,但笃定,总要比旁人多上几分。
飞虫撞向灯泡,发出若不可闻的滋滋声。
蒋幼清踩着她的影子,一步,两步。
仇雪沁忽然开口:“我们还挺像的。”
“嗯?”
仇雪沁不说话了。
蒋幼清跟上她,想看清她此刻的神情,却没机会了。
因为她们到家了。
打开门,客厅电视看着,屏幕停在天气预报,四月一日晴,无人观看。茶几上摆着新鲜插花,仇慧在厨房熬汤,蒋阳在一旁搭手帮忙。
同他们打过招呼,上了二楼,走向各自房间,门先后轻掩。
蒋幼清没着急开灯。
屋内浸于月色,月光斜斜落了小半张床。静下来后,她忽然懂了仇雪沁那句话的意思。
/
蒋幼清今天在晚饭前先洗了澡,从浴室走出,就见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亮了。
拿起手机,划开屏幕,弹消息的是她和宋栀周茉莉的三人小群。
[宋栀:清清今年又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
[宋栀:图片.jpg]
[宋栀:哦对了,你看像不像茉莉?]
是一整套布偶猫表情包的截图。
[蒋幼清:哈哈.jpg]
[周茉莉:……哪里像了。]
[宋栀:眼睛啊。尤其从上往下看的时候。]
[周茉莉:不像。]
[周茉莉:不理你了。]
[周茉莉:@蒋幼清你找到之前要找的琴谱了吗?]
[蒋幼清:怎么那么着急,这不是还早吗?]
消息刚发出去,蒋幼清算了算,好像不早了,还有一个月零六天。
往年生日,她都是在前一天,和关系好的同学一起吃饭,再和宋栀、周茉莉通宵过零点,第二天生日当天和爸爸一起过。
蒋幼清想到现在家里的情况。
今年大概不一样了。
三人又在群里聊了几句,看时间差不多了,蒋幼清拿着手机,下楼去吃饭。打开门刚走至楼梯口,就听见蒋阳的笑声,还有仇雪沁的声音。自己来得不巧,不知道她说了什么,逗得他眼角都起了皱纹。
仇慧盛着汤,顺手摸了摸仇雪沁的脑袋。
仇雪沁垂眼笑。
那笑容真切,蒋幼清看得出是发自内心,而非演出来的。
她立于台阶上,望着餐桌上的一切。
很难想象,这三个人有朝一日能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他们都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了,细细看去,他们还是他们,又好像从未变过。
莫名的,她有些抵触这个场景。
却也庆幸千倍。
她走过去,到仇雪沁身边坐下。
仇雪沁推给她一碗汤,三碗里唯一没放萝卜的那碗——她对萝卜过敏。
她顿了顿,把汤往自己这里推。
“是不是快考试了?”蒋阳看向仇雪沁,语气自然。
仇雪沁说:“嗯。还有三周不到。怎么了?”
“你妈妈早说想周末开车去看樱花,我看再拖你们也要考试了,人也越来越多,不如这周末去吧。”
蒋幼清咬着筷子尖:“你想去哪里?”
“去景虹吧。”仇慧笑着接话,看向蒋阳,“你还记得上次给你看的相片吗?真的很漂亮。虽然赶不上月中,但避开人多的地方也好。”
蒋阳点头:“那就这周末。你们没问题吧?”
蒋幼清看他满面红光的样子,说不出拒绝的话。
比起询问,更像是被告知。
她侧头瞥了眼仇雪沁。
“我没问题。”仇雪沁答得爽快。
“那清清呢?”
蒋幼清沉默片刻。
就算这次找借口推脱,往后还有无数个假期。
即使她想,也做不到次次都能找到合理的借口推脱。
所谓美好的一家四口旅行……
她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学校琐事繁杂,蒋幼清忙得把这件事抛至脑后,直至晚上,蒋阳了呵呵给她们展示订好的酒店——
景虹临湖木屋,二层一厅,两室。
……两室?
不知想到什么,蒋幼清心口猛地一缩,呼吸滞了半拍。
“本来想订更大一些的,但你们妈妈说没必要,两间卧室刚好,你们也能多相处相处,性价比也合适……”
蒋阳还在说,她却再也听不真切,脑子里嗡嗡作响。
背后似有一道视线落来,蒋幼清身体僵硬,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上楼。
趴到床上,给宋栀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含糊的咀嚼声,半天才响起声音,“……怎么了?”
“……你在吃什么?”
“薯片啊,新出的,沾着草莓酱。”
“……好吃吗。”
“好吃啊。下次来我家,给你也尝点。”宋栀略感怪异,“你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蒋幼清声音闷闷的:“……宋栀,你快想个能把我腿弄断的法子吧。”
那边一阵动静,宋栀惊恐:“什么玩意儿?”
蒋幼清把头埋进枕头。
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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