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最近在画一个新角色。
江屿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林见微连续三天晚上都坐在书桌前画同一个人。以前他画分镜的时候，画面里的人物换来换去，今天画这个明天画那个。但这三天，他一直在画同一个人。一个男性角色。高个子。寸头。宽肩。五官很立体。下巴线条很硬。穿着制服。有点像警察。又有点像军人。林见微画得很仔细。每一根线条都反复修改。眼睛画了擦。擦了画。嘴唇也是。改了好几遍。江屿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晚上，林见微还在画那个角色。这次他在上色。皮肤的颜色调了好几次。试了偏黄的。偏白的。最后选了一个中间调。江屿又看了一眼。还是没说话。
第三天晚上，林见微在画那个角色的全身。他画得很投入。嘴里念念有词。“肩膀再宽一点。手再大一点。眼神再冷一点。对。就这样。”江屿坐在沙发上看案卷。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了五页。林见微还在画。江屿合上案卷。开口。
“这是谁。”
林见微抬头。“新漫画里的角色。”
“什么角色。”
“主角之一。一个刑警。叫陆沉。”
“陆沉。”
“嗯。跟之前那个律师和画手的故事不一样。这是新连载。讲刑警的。”
“为什么画他画得这么仔细。”
“因为他是主角。主角要画好。”
“你画我的时候没这么仔细。”
林见微的笔停了一下。他偏头看江屿。“什么？”
“你画我的时候没这么仔细。”
“我画你的时候也很仔细。”
“你画我的时候没有嘴里念念有词。没有改三遍眼睛。没有试三种肤色。”
“那是因为我熟悉你的脸。画起来快。这个新角色我不熟悉。要反复试。”
“你画我的时候也反复试过。但没试三天。”
林见微放下笔。看着江屿。“你在吃醋。”
“没有。”
“你有。”
“没有。我在陈述事实。”
“你陈述事实的时候一般不会重复说‘你画我的时候没这么仔细’。”
江屿看着他。“我只是觉得你花在这个角色上的时间比花在我身上的多。”
“他是新角色。要设计。要定稿。当然花时间多。”
“你画我的时候。第一张就画得挺好。”
“那是因为你坐了三小时没动。我看了三小时。当然画得好。这个角色我没见过真人。只能靠想象。想象要反复试。”
江屿沉默了一下。“所以你画他是靠想象。”
“对。”
“那你为什么想象一个寸头宽肩穿制服的刑警。”
“因为故事需要。”
“什么故事。”
“一个刑警的故事。他追一个案子。追了很多年。中间遇到很多人。发生很多事。他是个很执着的人。不太会说话。但做事很靠谱。有点像……”林见微停了一下。
“像谁。”
“没像谁。就是角色设定。”
江屿看着她。“像霍淮安吗。”
“不像。霍淮安会说话。这个角色不太会说话。”
“像周砚白吗。”
“不像。周砚白是医生。这个是刑警。”
“那就是像某个你认识的刑警。”
“没有。就是角色设定。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明明在想。”
江屿看着他。“我在想你为什么画一个不太会说话的寸头刑警画了三天。”
林见微笑了。他站起来走到沙发前面。坐在江屿旁边。“江屿。”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画别人画得太认真了。你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因为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你画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见微看着他。“我画他的时候在想故事。想他的表情。想他的动作。想他为什么这样站着。想他下一秒会做什么。想他跟另一个角色的关系。都是故事里的东西。”
“没有想别的。”
“没有。”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你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想你的表情。你的动作。你坐着的样子。你看案卷的样子。你偷看我的样子。都是你。”
“没有故事。”
“你是真人。不用想故事。只要画就行。”
江屿看着他。“所以你画我不用想。画他要想。”
“对。因为他是我编的。你是真的。”
江屿想了想。“那你以后画我的时候。也多想一点。”
“想什么。”
“想我下一秒会做什么。”
“你下一秒会做什么。”
“看你画画。”
林见微笑了。他靠在沙发上。“江屿。你真的在吃醋。”
“没有。”
“你有。你吃一个虚构角色的醋。”
“我没有吃醋。我在提出合理建议。你画我的时候可以多花点时间。多想一点。不要因为熟悉就简化。”
“我画你没有简化。”
“你画我三小时一张。画他三天一张。”
“那是因为你坐了三小时。他我画了三天。但每天只画两三个小时。加起来差不多。”
江屿看着他。“你在算时间。”
“我在解释。”
“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在画故事。”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你刚才翻案卷翻得特别快。你平时翻一页看五分钟。刚才五分钟翻了五页。你没在看。你在想事。”
江屿沉默了一下。“你连我翻几页都看。”
“我画你画了那么多次。你翻案卷的速度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江屿把案卷放下。“好。我承认。我有点在意。”
“在意什么。”
“在意你花三天画一个寸头宽肩的刑警。”
林见微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手撑着沙发。江屿看着他。“好笑吗。”
“好笑。你一个律师。吃一个虚构角色的醋。”
“我没吃醋。我在意。”
“在意就是吃醋。”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吃醋是情绪。在意是理性判断。”
“你理性判断什么。”
“判断你花在新角色上的时间是否合理。”
“合理吗。”
“合理。但我不高兴。”
林见微笑得更厉害了。他笑完之后坐直了。看着江屿。“江屿。你听我说。”
“嗯。”
“这个角色是故事里的配角。不是主角。我刚才说错了。他是主角之一。但不是唯一的主角。故事有两个人。一个是刑警。一个是画手。刑警追案子。画手画刑警。两个人慢慢熟悉。慢慢在一起。画手画刑警画了很多张。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能看出感情变化。”
江屿看着她。“所以画手画刑警。”
“对。画手画刑警。画了很多张。第一张画得潦草。最后一张画得很细。因为画手越来越熟悉刑警的脸。越来越熟悉他的表情。越来越喜欢他。”
“所以你画那个刑警画了三天。是在画这个过程。”
“对。我要画他第一张潦草的样子。也要画他最后一张细致的样子。中间有变化。要画出变化。所以花时间。”
江屿看着她。“所以这个角色是画手的模特。”
“对。”
“画手画他画了很多张。”
“对。”
“那画手有没有画别人。”
“有。画过路人。画过同事。但画得最多的还是刑警。”
江屿沉默了一下。“那画手画刑警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他的表情。想他的动作。想他为什么这样站着。想他下一秒会做什么。”
“那画手会不会画着画着就喜欢上刑警了。”
林见微看着他。“会。故事就是这样。”
江屿看着她。“所以你画那个刑警画了三天。是因为你要画他第一张和最后一张的区别。”
“对。”
“那最后一张什么时候画。”
“过几天。等我把第一张画完。”
“第一张画完了吗。”
“画完了。今天刚画完。”
江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面。看了一眼林见微的数位板。屏幕上是一个寸头宽肩的刑警。表情很冷。眼神很利。站在一个巷子口。背景是灰暗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画面很有张力。江屿看了一会儿。开口。“画得挺好。”
“你夸我一句。我要回三句吗。”
“不用。这句是认真的。”
林见微走到他旁边。站在书桌前面。“你觉得哪里好。”
“眼神。很冷。但能看出底下的东西。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能看出来。但又不能完全看出来。有层次。”
“你看出来了。”
“嗯。你画得挺深的。”
“你要不要画一张。”
“画什么。”
“画他最后一张。你可以试试。你画我的时候画得好。画别人可能也能画好。”
江屿看着她。“我画他。”
“嗯。你试试。我教你。你已经会画直线了。也会画火柴人。现在可以画人了。”
“画成什么样。”
“随便。你画。我改。”
江屿坐下来。拿起笔。看着屏幕上那个刑警。想了想。然后开始画。他画得很慢。先画轮廓。再画五官。画了大概十分钟。画完之后看了一眼。然后他把数位板转给林见微看。画面上是一个人的轮廓。脸画得很方。眼睛画成两条斜线。嘴巴一条横线。整体像一个方块人。但眼神很凶。林见微看了一眼。笑了。“你把他画成方块了。”
“手生。”
“但眼神对。很凶。像在瞪人。”
“他本来就在瞪人。你画的。巷子口。他站在那。看着对面的人。当然凶。”
“你看到了。”
“嗯。你画得很清楚。”
林见微把数位板转回来。在江屿画的基础上改了几笔。把方脸改成了正常脸型。眼睛加了细节。嘴巴加了一点弧度。改完之后递给江屿看。“现在像了。”
“你改了几笔就像了。”
“因为你的轮廓对。只是细节没画好。”
“所以你画他画了三天。我画他十分钟。改几笔就行了。”
“那是因为我画了三天。你在我画的基础上改。当然快。我从零开始画你。你改。你也快。”
江屿看着她。“所以我画他画得快。是因为你画了三天。”
“对。”
“那我画你。”
“画我。”
“嗯。从零开始画。看要多久。”
“你画我。我坐这。”林见微坐直了。“你画。”
江屿拿起笔。开始画。画了大概十五分钟。画完之后看了一眼。把数位板转给林见微看。画面上是林见微。卷毛。下垂的眼角。笑起来的嘴角。但脸型有点歪。眼睛一只大一只小。林见微看了之后笑了。“你把我画成大小眼了。”
“手生。但神态对。卷毛位置对。嘴角弧度对。”
“你画了十五分钟。比画刑警多了五分钟。”
“因为画你更难。”
“为什么。”
“因为你的卷毛很难画。我画了好几遍才画出来。”
林见微笑了。他把数位板收好。看着江屿。“江屿。”
“嗯。”
“你还吃醋吗。”
“没有。”
“你画了我之后。还觉得我画别人画太久吗。”
江屿想了想。“你画别人是工作。画我是生活。工作要花时间。生活也要花时间。但花在工作上的时间。不能比花在生活上的多太多。”
“多少算多太多。”
“三天跟三小时比。多太多。”
林见微笑了。“那我以后画别人。每天最多画两小时。剩下的时间画你。”
“不用。你画你的。但画别人的时候。每天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说你在画什么。画到哪了。什么时候画完。”
“好。每天说。”
“嗯。”
林见微满意了。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拿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一行字。贴在冰箱上。江屿走过去看。上面写着：“林见微画别人。每天报备。江屿批准。”
江屿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批准。但画我的时间不能少。”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笑了。他又加了一行：“画你的时间最多。因为你是真的。”
江屿看着那行字。把笔放下。他转身看着林见微。“晚上吃什么。”
“面。加蛋。”
“两个。”
“嗯。”
系统音在晚上八点轻轻响了一声。“晚间情感维护建议。今日建议：六位参与者可共同关注江屿吃醋事件。系统检测到林见微画新角色三天。江屿在意。林见微解释是故事需要。江屿画了林见微。两人达成协议。系统不再建议更多。但系统想说：画你的时间最多。因为你是真的。系统记住了。晚安。”
林见微抬头对着天花板说：“你这次可以不用评价。”
系统音沉默了一秒。“……好。那我只说晚安。”
“晚安。”
江屿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煮面。林见微坐在沙发上。重新打开数位板。画了一格新漫画。画面上是一个卡通律师坐在沙发上。看着画手画画。律师头顶标着一个气泡。气泡里写着：“你画我的时候没这么仔细。”画手旁边也有一个气泡。写着：“你在吃醋。”律师的气泡里又加了一行：“没有。我在意。”林见微画完之后保存了。没发。等下周。
面煮好了。江屿端过来。两碗。加蛋。两人坐在餐桌前吃面。林见微吃了一口。开口。“江屿。”
“嗯。”
“你今天画我的那张画。能不能给我。”
“哪张。”
“大小眼那张。”
“你要那张？”
“嗯。存着。以后你画得好了。拿出来对比。”
江屿想了想。“好。但别贴冰箱上。”
“为什么。”
“太丑。”
林见微笑了。“行。不贴。存着。”
江屿继续吃面。林见微看着他。“你以后每天画一张。画我。”
“每天。”
“嗯。每天。画什么都行。大小眼也行。方块人也行。画了存着。以后办画展。”
“好。”
林见微笑了。他继续吃面。冰箱上的便利贴在灯光里泛着暖色。最上面那张写着：“林见微画别人。每天报备。江屿批准。但画我的时间不能少。因为你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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