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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出戏

刘远北一行人途径南环街时,看到了令人心酸的一幕。

在那座纺织厂外,一群工人正围聚在紧闭的大门前,其中有好多人还穿着旧厂发的工作雨衣。

他们情绪激动地向门内喊着话。门内的厂长隔着铁栏杆向众人解释,语气带着疲惫与沙哑:“理解大家的心情!厂子有困难,裁员是万不得已.….这些都是按上面的规定在执行,我在想办法.….”

然而,这些苍白的解释在凛冽的现实面前显得无力。人群中的声浪并未平息,反而因绝望而愈发沉重。

这片嘲哳地叫骂,令章雪瑶想到了就职于纺织厂的母亲,她心间很是惶恐:“我…我先回家了。”

还没等好友回应,她就骑上脚踏车飞速地朝前方驶去。

刘远北站在原地,依依不舍地大声嘱咐:“雪瑶,别忘了晚上一起打电话聊天的事!”

或许是秋日的风拂去了世界原本的葱郁。回家的路上,她看到一个个年过四十的中年人蹲在街角哀泣着,沉默着…

她忧心如焚地闯入家门,看到父母正在桌前相对而坐,她慌忙问道:“妈,我刚才路过你们纺织厂的时候看到有很多叫骂的下岗工人,你…你没事吧?”

孙梅在经过女儿上次摔瓷像的威吓后,算是真正见识了她的脾气,从那之后,她对章雪瑶的轻蔑收敛了许多。

“没事。”

章生林也开口解释道:“没事闺女,你妈多厉害啊,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厂里领导哪能舍得让她走啊。”

章生林的这句话宛若一颗定心丸让章雪瑶浮躁的心情平和了不少,她疲惫地点了点头,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先回房间了,作业还没完成呢。”

随着一阵关房门的响动,客厅又归复到原本的沉沉死寂,唯一能听到的便是钟表上指针转动的低沉声响。

章生林实在受不了清寂里的熬煎,他朝前探身,低声向孙梅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孙梅环顾着四周,见隔墙无耳,她沉声说道:“我下岗这两天里,常听别人说我们厂长不知用了什么空手套白狼的方法将企业私有化,现在的纺织厂就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他就等着那些外来的客商出高价购买。本来是为了改进和优化,是好方向,可我们混蛋厂长非要贪污**,呵,可苦了我们这些人了。”

“就…就真的一点没办法都没有了吗?”

孙梅哀恸地摇了摇头。

命运被一锤定音,他们只能枯坐静候着凛冬的袭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刚才的那番话已被章雪瑶从门缝中窃听的一清二楚…

深夜,落下了一场疾风骤雨,章雪瑶没有忘记白天刘远北给他的嘱咐。她脚步轻缓地走入客厅,将桌子上的座机拿回了房间。

待钟表上的时针转到十点后,章雪瑶履行诺言拨打起刘家的电话号。

“喂,远北,我是雪瑶。”

电话里传来刘远北细微的声音:“雪瑶,我看你今天下午离开的这么匆忙,没出什么事吧?”

“远北,我…”

话到嘴边,她还是忍住了倾诉,毕竟母亲的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喋喋不休地诉苦就只会让刘远北替自己担忧。

“我…我那时候想起作业还没写完,所以回家的比较仓促。”

忧心许久的刘远北终于松了口气:“没事就行,那个…白天的时候有些话想对你说,我确实是不好意思,所以要来你家的电话号,准备晚上说给你听…方便吗?”

听着刘远北举棋不定的语气,她好像从中感受到了什么,心脏竟因迫切的期待开始不断地跃动。

“你说吧,我听着呢。”

刘远北为舒缓紧张,长长地深吸一口气,然后不急不缓地直诉衷曲:“雪瑶,其实你的生日我一直都记得,汇演上为你唱的那首歌也不只是关乎朋友的情感,一些事久久的在我心底藏着,我不敢表露,是怕会吓到你,怕以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可眼看就要毕业了,我怕我在藏着掖着,以后会悔憾终身,所以雪瑶我…”

刹那间,窗外掀起的一阵狂风将墙垣上的一根电线吹断。章雪瑶的房间瞬间一片漆黑,通话也随之中断了。

他虽未说完情话,但她还是大概领会到了他的心意。她在晦暗中缄默地笑了笑,将电话放在一旁,开始深思起来。

要说刘远北一直在压抑着对她的感情,那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喜欢刘远北身上的意气风发,也会为他每次的宽慰和帮助而心生温暖。只是在自卑的笼罩下,她怕自己是自作多情,从而落得作茧自缚的下场。

但经过刘远北这次坚定地表述后,她心中彻底没了压抑,取而代之的是弥深的希望和安心。

想到这,她蒙上被子情不自禁地欢笑起来。

许久后,一阵困意袭来。她想要闭目入睡,竟看到书桌前的玻璃窗户上浮现出一道强光。

她将窗帘拉开,不出所料,身穿雨衣的刘远北正拿着手电筒站在她家的楼下。

当下骤雨未歇,章雪瑶已顾不上什么。她简单地披上一件大衣又从墙上拿起悬挂的浴巾,快步奔向了楼下。

走到一楼,她看到刘远北正蹲在楼道里不断地打着哆嗦。她赶紧将大衣披在了他的身上,并用浴巾擦拭起他脸上残留的雨水。

她千载难逢地责备道:“你是不是傻!下这么大的雨你过来干嘛!发烧了怎么办?”

刘远北坚定地摇摇头,说道:“没事,我身体好着呢,刚才电话突然挂断了,天色都这么晚了,我怕你出事,特地跑来看看,要不然我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章雪瑶被他的这番话气笑了,她背起手,故作娇嗔地说道:“谁让你长篇大论的不说重点,这不,停电了。”

刘远北傻笑着挠了挠头。

“那你还愿意听吗。”

“当然。”

“我喜欢你。”

楼道外暗无天日,只充斥着风雨肆意的怒号。

少年少女在此间黑暗里以真心为篝火,颢耀了前程之生机,也温暖了今朝之寒冽。

“我也是。”章雪明眸如春水,轻轻地答道。

一夜的秋雨令青葱全然褪尽。章雪瑶忍着寒冷冷早早来到了学校。却发现班主任陈峰正满脸郁结地呆坐在讲台上。

她走上前看到讲桌上置放着一张校园运动会的报名表,而表上最为显眼的,则是那几个大字:高三每班最少参加三人。

她忍不住询问道:“老师,离高考没有多少天了,这怎么还让参加活动啊。”

陈峰回想了着这几天学生们心神俱疲的憔悴面容,他是既愤怒又无奈:“所以说啊,学习都学不过来了,谁还有精力参加活动啊。其实这次的运动会据说是有电视台的人来全方位录制,也不知道是哪个大神想出来的邪点子,新闻主题竟然叫“展现高考生茁壮的生机感”,校长大人思来想去,最后决定还是以运动会的方式来展现所谓的生机。”

章雪瑶看透了,他们话说的冠冕堂皇,其实也都是以名誉为首要。

而这番华而不实的运动会却令刘远北和孟仁石欢欣鼓舞。

他们因为有父辈倾力的支撑,便再也没有对未来生计的惊惧与迷茫,人生唯一的需求便是快乐的享受。

刘远北为了能够让素日沉闷的刘天伦在青春的急景凋年里好好的任情一把,他特地跑到他的座位旁进行劝导:“羽儿,马上就要毕业了,不如就趁着大好光景好好享受一次青春,有我和仁石带着你,咱哥们好人绝对能在运动场中彰显雄风。”

刘天伦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埋头写着作业。

刘远北看着他凝重的神态,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眼前的这位少年人好似有着难以名状的老气横秋,他世故通达到好像和当下的时代与人群格格不入。

刘远北见自己的希求被好友无声回绝,失望地离开了。

刘天伦不经意间抬头,竟偶然看到清晨的一束曙光散落在刘远北坚挺的脊背上。

他竟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后身形已微微弯曲的中年父亲。原来一生一次的春天逝去,终带走了意兴,换来了风霜…

“一生一次…”

想到这,刘天伦最终还是选择忽视余生,陪父亲走完他青葱岁月的最后一程。

他朗声呼唤道:“远北!“

刘远北回首,脸上依旧是意气风发的笑容。

“怎么了?”

“我们…一起参加吧。”

当电视台的摄像组将一架架相机周密地摆放在每一个位置上后,儿戏般的运动会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一场是跳远,赛场上的几位男生正准备起跳,竟被校长制止了。

校长摇晃着肥硕的身体温吞地跑到几人的面前进行叮咛:“别忘了今天的主角是张宁,说什么也得让他赢!”

“让他一个体操队的队员来参加我们的跳远比赛已经是够给他面子的了,怎么还要让他赢啊?”

校长回头瞥了眼端着相机的记者们,故作正经地干咳两声,答非所问地说道:“没有为什么,王宁是我校体操队的领头人,他要是输了,我们学校不就颜面尽失了。”

几位男生算是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项目与特长口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宁面相俊秀,可以用来充作校方的门面。

随着相机的录制开始,校长立刻憨态可掬地对着镜头解说起来:“下面这位要登场的是我校的优等生王宁同学,在我校的悉心教导之下,王宁同学迸发出卓绝的体育精神。”

众多同学看着王宁以优美的姿势进行起跳,随后又以“毫发无损”的姿态双脚落地,最终发现,他只跳了一米六九…

在众人的唏嘘之中只有校长拍掌称颂:“王宁同学真的太棒!”

诸位记者也都心满意足的将这份犹如杂志的比赛视频收入了囊中…

离跑步比赛还有将近五分钟的时间,孟仁石突然想起自己刚刚购买的发带遗落在了教室里,急忙对好友们说道:“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发带还在屋里,我先回去拿。”

刘远北皱起眉头,嫌恶地说道:“你以为你是大明星啊,跑个步还带点装饰品。”

孟仁石在这场运动会中秉持的原则就是比赛第二,帅气第一,他不理会刘远北地嘲弄,果断地冲教学楼的方向跑去。

在路过舞蹈室时,孟仁石习惯性地透过门上的窗户向室内观望,看看能不能偶遇一次他心心念的陶琳

果不其然,偌大的舞蹈室内只有陶琳孤单地练习着舞蹈,他看着她日益增长的舞姿,发自内心的替她感到高兴。

他刚准备离开,一声尖锐的嘶鸣凝住了他的脚步,他赶紧破门而入,竟见陶琳瘫倒在地上,正捂着受伤的脚腕连连叫痛。

他跑上前,查看起她的伤势:“好像是脚腕扭伤了,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走,我带你去医务室。”

陶琳却固执地拒绝:“没事,一点小伤而已,后天就要参加比赛了,不能耽误进程。”

她竟还想要起身练习,孟仁石顾不得有伤风度,直接缠起她的胳膊将她背了起来:“真对不住了,可我还是觉得健康比理想重要。”

赛场上,刘远北见孟仁石迟迟未归,不禁心烦意乱:“我真服了这小子,真磨叽!说好三个人一起跑的。”

他看着比赛的队员依次入场,已顾不上等候,便拉起刘天伦的手快步跑入了赛道。

随着裁判的哨声响起,队员们争分夺秒地狂奔疾行。没过多久,刘远北就以自己资深的体育能力将大部队远远甩在了后面。

章雪瑶为三人买水而归,她望着赛场上风光无限的刘远北和已落下风但仍旧不甘示弱的刘天伦,心中倍感欣慰。

刘天伦由于太久没有激烈运动的缘故,他终于体力不支,停下了脚步,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

独占鳌头的刘远北其实全程都在用余光关照着身后的刘天伦,他看着他殚精竭虑的模样,便立即停住了奔走的步伐,任凭众多队员从他身前逾越而过…

这时的校长还在摄像头前装模作样地接受着采访:“我校的主旨就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刹那间,他从镜头里竟看到刚才还遥遥领先的刘远北却在当下狂奔着往返折回。

校长急忙脱离镜头,冲赛道大声呼喊:“刘远北!你干嘛呢!”

刘远北不予理会,回应他的只有张宁地冷嘲热讽:“校长,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比赛第二,友情第一,远北和天伦可是情比金坚的好兄弟。”

校长:“……”

刘天伦大汗淋漓地弯下腰,依稀听到了几声来自观众堆里喝出的倒彩。他羞愧之际,突然感觉有一双宽大的手掌牢牢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抬头一看,刘远北正迎着艳阳冲他微微笑着:“累了啊,没事,哥陪你一起跑。”

看着父亲年轻的脸庞,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最接近温情的一次…

二人形影不离地慢跑在赛道上,刘远北不急不躁的对他传授着自己的运动经验。

跑到半途,两人同时听到了一声激励。回头望去,只见赛道外的章雪瑶也迈开步子紧随着他们:“远北,杨羽,加油!相信你们!”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朝着前路夺步狂奔…

天色已夕阳西下,陶琳站在医务室的门前看着楼下热热闹闹的操场,不禁深感歉疚:“仁石,真对不住了,让你耽误了比赛。”

孟仁摇了摇手,洒脱地回应:“比赛能有多重要啊,这世上比赛事要紧的事多了去了,再说,帮你也是我的一厢情愿,跟你没关系,不过…陶琳,其实依照我个人的想法,你真的没必要对理想这么执着,会活的很累很累。”

楼下一处枯败的花丛被黄昏夕日映衬出凄艳感,陶琳触景感怀,她觉得,倘若人生没有理想的装饰,那该有多么的寡淡:“仁石,其实除了家人和舞蹈,我的心里再装不下任何一件东西了,或许在你们眼中我是如此的固执,就像我不忍秋天花朵的凋谢,那我就必须要等到春明景和,去见证它的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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