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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穿小鞋

章雪瑶刚一推开家门,就看见母亲孙梅跪在供桌前,对着一尊瓷娃娃虔诚跪拜。

孙梅看见女儿进来,冷着脸催促道:“别磨蹭,赶紧过来给菩萨磕头。”

章雪瑶抱着零食,顺从地走了过去。

孙梅回到餐桌,一边倒茶,一边对儿子章东来说道:“你还别说,这尊老神仙真是咱家的贵人。当年我怀你的时候,天天求它给章家添个男孩,后来你就出生了。你姐中考,我也天天烧香,最后你看,她考上重点高中!”

供桌前檀香缭绕。章雪瑶屈膝跪下,看向瓷娃娃的眼神带着藏不住的敌意,坚定而冷硬。任凭那瓷像透着森冷的笑意,她也半分不躲。

孙梅瞥见她手里的一大袋零食,冷哼一声,语气轻蔑:“哟,现在混得不错啊,都有人给你送东西表达心意了。”

章雪瑶攥紧袋子,心里发慌:“没有,这是我一个好朋友送我的。”

孙梅喝了口茶水,语气陡然严厉:“你整天沉默寡言,你还有朋友?说实话,男的女的?”

“妈,是我一个姐妹送的。”

话音刚落,孙梅猛地把水杯砸在茶几上,水花四溅。

“章雪瑶,你现在撒谎都不打草稿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都九点半了!”

她站起身,逼近一步,不依不饶地呵斥:“我不管别的,我就问你,今天是不是跟男人出去鬼混了?哪家姑娘像你这样,大半夜抛头露面?让我同事看见,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行,你有人送零食是吧,我今天非把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扔了!”

孙梅伸手就抢,两人拉扯间,袋子被撕破,零食撒了一地。

弟弟章东来在一旁看热闹,幸灾乐祸地大笑:“不是吧姐,你勾搭的男人还挺有钱啊,给你买这么贵的零食。”

换作平时,章雪瑶早就忍气吞声了。可刚才在外面的轻松开心,和此刻家里的压抑刻薄形成巨大落差,她再也压不住火气。

她蹲下身捡着散落的东西,一字一句,声音又冷又稳:“清者自清,我没做任何出格的事。”

孙梅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刚巧章父章生林推门回家,一把拦住了她。

他把还在骂骂咧咧的妻子拉到一边,皱眉问道:“我刚回来就吵,怎么回事?”

孙梅立刻哭天喊地:“你看看你闺女,快把我气死了,你还一天到晚惯着她啊!”

章雪瑶没理会她的哭闹,把零食收拾好,沉默地走回房间。

门外,弟弟章东来不屑地啐了一口,低声骂:“装什么装。”

等外面的吵闹渐渐平息,章雪瑶才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刚才还温柔的月光,当下照在身上,只觉得寒凉刺骨。

章生林劝好妻子,来到女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语气温和:“瑶瑶,爸爸能进来吗?”

章雪瑶赶紧擦干眼泪,下床开了门锁。章生林走进来,把三本课外书放在她桌上。

“你让爸爸买的书,我给你买来了,还多挑了两本。”

章雪瑶翻开一看,《飘》是她盼了很久的,另外两本却是当下中学生里流行的《那小子真坏》《蛮横少爷爱上我》,她并不喜欢。

章生林看出她的心思,有些局促地解释:“我听店员说,现在小姑娘都爱看这种,我想着……你应该也喜欢。”

他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紧绷的脸,轻声安慰:“你妈思想老一套,别往心里去。你好好读书,以后想考哪个大学、想去哪儿发展,爸都支持你。”

章雪瑶点点头,小声说:“谢谢爸。”

章生林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轻轻走了出去。

章雪瑶将《飘》拆封后,第一页上的句子映入眼帘:

“只有土地才值得我们去牺牲,去奉献……”

章生林回到卧室,孙梅还躺在床上生闷气。他故意岔开话题:“桌上这套茶具挺好看,又是你们纺织厂发的福利?”

孙梅脸色依旧难看,没好气地说:“当然。我们工资再少,福利可从来没断过。哪像你们这些开小超市的,吃了上顿没下顿。”

章生林没跟她争辩,伸手给她揉着肩膀,顺着她的话说:“我哪能跟你比啊。这个家有你撑着,我这点收入,也就算是锦上添花了。”

桌上摆着一盆海棠,红花繁盛,几乎遮住枝叶,一派红肥绿瘦的艳丽。

几句软话,总算哄得孙梅消了气。她拍了拍章生林的腿,正色道:“你是不是又给她买东西了?她早晚是要嫁出去的,你多管管你儿子行不行。再说今天,她那么晚回来,肯定跟男人鬼混去了。放我们那个年代,早被人戳脊梁骨戳死了。”

章生林不认同她的话,刚想开口劝,目光却落在被子下她那双露出的小脚——一双三寸金莲。

刚结婚时,他就知道孙梅的过去。她小时候被送到乡下奶奶家,奶奶被旧礼教洗脑极深,即便新中国成立,还偷偷给她缠足,天天灌输三从四德那套糟粕。不过三年,就把一个干净的小姑娘,变成了和她一样古板偏执的人。

有些东西,一旦长在骨子里,再怎么劝也没用。

章生林心酸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另一边,月色清亮。刘天伦望着窗外,脑子里全是傍晚父母并肩离去的样子。那种久违的温暖,一点点漫上心头。

他几乎忘了自己穿越回来的目的,甚至觉得,就这样留在这个半真半假的世界里,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他们身边,也好过面对现实里的破碎与风雨。

带着这份安稳,他沉沉睡去了。

梦里,他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忽然,耳边响起刺耳的打骂声。他转头一看,右边小房间里,一个女人缩在床边,被一个男人疯狂咒骂。

他刚想冲上去阻拦,男人猛地抬头——面目狰狞,双眼通红,满是恨意。

“看什么看!滚!”

刘天伦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还好,只是一场梦。

等心绪平复,他再看向窗外,皎洁的月光已被乌云遮住。

他眉头一紧,那个念头再次清晰地冒出来:

绝不能让他们走到一起!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刘天伦的新父亲杨五丰就醒了。

他洗漱完毕,换上工作服,拿起妻子准备的早饭,又听了她几句唠叨,便骑着自行车,一路哼着歌往工厂赶去。

到了办公室,刘远北的父亲刘半天正坐在桌前悠闲抽烟。杨五丰随手把一颗茶叶蛋放在他桌上,随口说:“别抽了,肺不要了?老刘,今天又准备在屋里躺一天?”

刘半天掐灭烟头,咳嗽几声,嗓子沙哑:“我听孙梅说,她们纺织厂又发福利了。再看咱们这儿,只有罚没有赏。我现在啊,怎么舒坦怎么来喽。”

刘半天剥开茶叶蛋尝了一口,连连称赞:“你媳妇手艺是真不错。”

杨五丰敲了敲桌子,笑着纠正:“这是我自己做的。”

杨五丰把早饭分给没来得及吃早饭的工友,随后戴上起球的旧手套,往车间走去。

刚到地方,就看见入职才三个月的小周,一脸疲惫地摇着钢水净化设备的手柄。

杨五丰走过去,关切地叮嘱:“小周,昨晚没睡好?实在不行先下来歇会儿,我替你盯着,你这样容易出事故。”

小周连忙摆手,有气无力地说:“没事杨叔,我妈昨晚旧病复发,我在医院守了她一夜。弄完这点任务我就去休息。”

杨五丰心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说:“等会儿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杨叔帮你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正在埋头修理零件的杨五丰突然听见一声轰鸣。他慌忙抬头,只见小周脸色惨白,盯着仪表盘上疯狂飙升的数值,手足无措。

杨五丰立刻扔下工具,一边狂奔一边大喊:“小周,快躲开!”

可已经晚了。一缕黑烟从机器里冒了出来。

刚工作的小周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工友们纷纷围上来,查看机器故障。

杨五丰烦躁地叉着腰,叹了口气:“上报吧。”

工人把情况汇报给陈主任,陈主任气得一拍桌子,怒吼:“机器怎么说坏就坏了?他们到底怎么干活的!”

工人也纳闷:“按理说数值就算飙升,也不至于直接报废啊。主任,您说怎么处理?”

陈主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答非所问:“今天……杨五丰是不是也在现场?”

“是啊,杨叔在。”

陈部长看着桌上的处罚单,眼神暗了暗。

“知道了,你去通知他们,中午下班前开例会。”

工人走后,陈主任摘下眼镜,擦拭着镜片。

自从上次那场酒宴不欢而散后,杨五丰那股不服软的劲儿,就一直扎在他心里——有震惊,更有嫉妒。

他熬到这个位置,不只为工资,更享受发号施令的权力。当了几年主任,早已习惯高高在上,突然冒出一个敢顶撞他的下属,他的自尊被狠狠踩了一脚。

他把眼镜重新戴好,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中午,器械部所有人坐在会议室里,坐不安席地等着陈主任。小周更是吓得手心冒汗,不停看向杨五丰。

小周的样子,让杨五丰想起自己刚进厂的时候。他心里一软,按住小周的肩膀,轻声安慰:“没事,厂里机器故障是很正常的现象,都是年久老化,别怕。”

小周刚松口气,陈主任推门进来,气氛瞬间又紧张到极点。

陈部长拿着笔记本,脸色严肃地坐在主位上,看着众人,突然怪笑一声:“都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吃人,打起精神。”

气氛缓和了些,他翻开笔记本,大声宣读:

“经调查,二区车间周晓生消极怠工、操作失误,导致机器故障。现对周晓生通报批评,扣除本月工资三百元。”

小周简直如蒙大赦。他原本以为会被直接开除,或是全额赔偿,没想到只罚三百块,算是破财免灾了。

陈部长往椅背上一靠,意有所指地对众人说:“你们今天可把我吓够呛,还好没出大事。但话说回来,小周是新来的,不熟流程情有可原。可你们这些老员工呢?干了二十年了,连这点隐患都看不出来?”

章生林心里一清二楚——车间里工龄满二十年的,只有他一个。

陈主任这是在指桑骂槐。

他刚要开口反驳,就被身边的刘半天悄悄拉住,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章生林瞬间明白:在主任面前,再怎么辩解,都是白费。

到了午饭时间,章生林心里堵得慌,在食堂只买了一个馒头。

后面排队的刘半天见状,诧异道:“再生气,饭也得吃啊。”

章生林苦笑一声:“吃饱了,更有力气挨训了。”

真是祸不单行。

下午两点多,章生林正和工友闲聊,没注意有人走到他身后。

只听“刺啦”一声撕纸张的声响,杨五丰就瞬间被定了罪。

“器械部二区杨五丰,工作期间消极怠工,记大过一次,扣区组三分。”

杨五丰愕然回头,来人是厂里的稽查汪哥,一向不好惹。

他只能低声下气:“汪哥,怎么有空过来了?”

汪哥背着手,四处瞟了瞟,淡淡道:“就因为中午那事,你们这儿被部长定为重点监督区域了,以后我们会常来的。”

说完,他转身把罚单“啪”地拍在章生林胸前的工牌上,转身离开了。

章生林环顾四周,竟看到不远处还有两三个工友趴在桌上睡觉,汪哥从头到尾视而不见。

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身处危墙之下了。

傍晚下班,刘半天带着小周和章生林,去路边夜市喝酒。

等一捆冰啤酒端上来之后,小周先倒满一杯,站起身,诚恳地对章生林说道:“章叔,今天真对不起,是我的错,还连累了你。这杯我敬你,我干了。”

杨五丰连忙拉他坐下:“小周,你别往心里去,这是我和主任之间的私事,跟你没关系。”

刘半天夹起一粒花生,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吗?咱们钢厂现在效益的大不如从前了,小周弄坏的那台机器,说不定只是冰山一角。我听人说,过段时间还要裁员呢。”

说完,他长叹一声:“我媳妇没工作,孩子还在上学,可千万别轮到我头上啊。”

小周吓得双腿发颤,喃喃祈祷:“我也不能走,我妈身体不好,万一再生病,我就真没啥指望了……”

杨五丰喝了几瓶啤酒,微微有些醉意。他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恍惚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西装、气度不凡的男人,站在一辆豪车旁,时不时看表,像是在等人。

杨五丰想起了中学时一个名叫曹因的同学。

“哎,那不是我高中同学曹因吗?现在混这么好。想当年这小子没少嘲笑我,仗着他爸有点身份,就看不起我们这些没办法高考的人……”

刘半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打趣道:“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杨五丰被他一奚落,不服气地挺起腰,说起了当年的风光:“我读书的时候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班主任都对我寄予着厚望呢。我本来也想考大学、赚大钱,可惜那时候家里条件差,父母身体也不好,最后就……”

“最后怎么了?”

两人同时好奇地追问。

杨五丰喝了口酒,无奈地笑了笑:“最后就接了我爸的班呗,在钢厂当工人。”

他挠了挠油腻杂乱的头发,再抬头时,街上那一人一车已经没了踪影。

他醉眼朦胧,喃喃自语:“是中学同学……还是小学来着?唉,今天真是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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