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如豆。
乞丐十分局促,浑身滴着水,头发一绺一绺地贴着脸,仰望男人高大魁伟的身躯,更觉无地自容。
怕踩脏了地方,瘸着腿,打算悄悄挪开,最好找个角落。
赵弛回头时,乞丐已经尽量贴着墙角站了。
他体格小,又长得瘦,像一根挨着墙角的豆芽。
男人黑沉的双目盯着墙根,一阵无言。
乞丐几乎要把整个身子嵌进地缝里,又或者恨不得直接长在缝隙里面。
……
四目相对,谁都没开口。
赵弛看乞丐罚站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找了块干净的布巾递出去:“擦一擦身上的水。”
又把今天找出来的那身旧棉衣放在椅子上 :“湿的换了,屋内找来找去就这身合适点。”
乞丐瑟缩,从赵弛的角度观察,只见那两片泛白的唇嗫嚅,挤不出一个字。
他适当背过身,豆子似的火光晃了晃,半晌过去,才慢吞吞响起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乞丐勉强将身子擦干,又把旧的棉衣换上。
对赵弛而言已经短了的衣物,乞丐穿起来显大。
跟套在身上差不多,晃晃荡荡,胳膊和脚下多出一截。
他挪了挪腿,差点绊倒,索性及时扶墙,又挨墙角根去了。
赵弛低叹,走到另一面墙边,翻开屋内仅有的一个箱子。
他平日进出山林打猎,偶尔擦伤,便备了一瓶外伤药粉。
回头时,乞丐已经抱着膝盖蹲在角落,发丝贴着脸,半张下巴埋在胳膊肘,露出亮幽幽的眼睛。
眉眼很干净,水一样,乌黑湿润,含着骐骥,又谨慎局促。
赵弛膈下药瓶,见他怕生,道:“把粉末洒在伤口,我不看你。”
乞丐轻微点头,弱弱地“啊啊”一声,当做回应。
他浑身冻僵,左腿又不利索,动作缓慢。
撒药粉的时候,乞丐几乎挨到油灯面前,慢慢照着伤口比较重的地方洒涂药粉。
赵弛估摸着差不多了,勉强腾出一床干净的被褥,又去柴房搬来两块木板,搭在椅子四角,将被褥平铺。
“今晚就睡这里。”
乞丐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的头发有些干了,蓬松的散在肩膀两侧,遮挡眉眼,似乎有些怔愣。
赵弛没管,回到床上躺着,手臂枕在颈后,过一会儿,将油灯熄灭。
黑暗中只余风吹雨打的响动,瓦片哗啦啦。
这个屋子并不宽敞,中间只隔了张桌子,角落另搭床板,更加窄小。
平日赵弛一个人待着还能适应,此刻多了个人,忽然变得有些拥挤。
雷雨夜,屋内静悄悄地,偶尔打过几道雷光,黑漆漆的小屋透出几分隐秘。
很难形容的气氛。
赵弛一时半会睡不着,放大五感,在夜色中逐渐能视物。
他看向角落,乞丐依旧呆呆地站着不动,气息很浅,熬过片刻,愈发地朝墙根贴紧。
他没去铺置的被褥上休息,而是抱着膝盖,慢慢贴紧墙角蹲下。
赵弛收起目光,对着漆黑的房顶看了会儿,慢慢阖眼。
黑夜里,乞丐一直睁大眼睛,努力看清床铺的方向。
他得几口饭吃,被男人救下,原想给对方守夜,但这间屋子实在太好了。
外头电闪雷鸣,他却呆在可以遮挡风雨的屋子里,身上还穿着干净的厚棉衣。
他很久很久没这么舒服地活过。
有饭吃,有衣穿,那些遥远的回忆,恍惚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眼皮慢慢坠落,他挨着墙,脸搭在膝盖上就这么睡了。
*
窗外还黑着,赵弛如往常一样起身。
叠好被褥,忽然往墙角扫去一眼,默默收起视线。
他推门走到灶台,取出面粉,肉,菜,准备做今天的食物。
动静刚起,门后慢慢钻出一抹瘦仃仃的身影。
赵弛道:“外头又冷又黑,进屋待着吧。”
乞丐低头,交互在身前的双手搓了搓,似乎有些无措。
直到面摊开张,乞丐依旧站在门口。
赵弛忙着干活,一时顾不上人。直到进出两趟,乞丐怕挡了路,整个人几乎挨入门后。
他身形瘦弱,不占什么地。
到这会儿,赵弛基本有点无可奈何了。
他在京都生活过一段日子,富贵人家养狸奴为伴,也这么紧着人,走哪都跟着守着,赶都赶不走。
不同的是,那些猫儿被养得油水光滑,皮毛发亮,而他身后的这个“流浪猫”,没几两肉,只会紧巴巴地挨着墙根或门口。
面熟,赵弛盛了份递过去。
乞丐局促地接过,嘴上“啊啊”。
赵弛:“你从哪里来,能不能开口说话?”
乞丐可怜兮兮地缩了缩肩膀。
从北到南,一路艰辛,平日多遭驱赶,甚至打骂,还险些被卖。
漂泊太久,他总是畏惧担忧,记忆也随着漫长的煎熬变得模糊了。
有的东西记不清楚,有些记得模糊,连自己都难辨真假。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努力从嗓子里挤出声音。
“啊啊……”
“呃……”
“呜……”
赵弛不强求,只道:“吃面吧。”
他捧起大碗,走到搭起雨棚底下,坐在条凳上。
看乞丐呆呆的,示意对方也坐。
乞丐抱碗,蓬头垢面的,摇了摇头,没有去凳子上坐。
他依旧蹲在门后,不怎么会拿筷子,有些生疏,便用勺子舀。
赵弛吃着面,目光却落在门口,看乞丐猫舔食一样,吃得小口,但速度不慢,甚至狼吞虎咽起来。
到最后,被噎着嗓子,捂着脖子差点喘不上气。
赵弛忙放下碗,过去把人捞到腿上,拍拍背,约莫半晌,可算帮他把气顺好了。
这会儿功夫过去,从村里赶去外头的乡民渐渐多了起来。
赵弛招待村民,转个头的功夫,瘦小的身影不见。
他朝路边一瞥,眼皮跳了跳。
视野所见,灰扑扑的一小团,正拖着腿,努力往石头底下藏。
来买包子的村民跟着扭头,瞥见那抹灰影吓一跳。
“这人怎么还没走?”
进出村子的路边躲了个乞丐,几个村都传开了。
往来的村民想要驱赶,看见赵驰时不时给口吃的,又作罢,最多唏嘘一两声。
毕竟赵驰每日都在面摊待着,很少与人往来。
平素寡淡的人,突然发起好心,大伙儿好奇归好奇,私下议决几句也就过了,凭他那体格跟功夫,旁人不敢多管闲事。
*
这天面摊生意不错,赵驰忙活一天,想起小乞丐中午没找他拿吃的。
几个村的人来来往往,想必怕生,躲着不出来。
将近傍晚,一群进山采集菌子的妇人回来了,有说有笑的,竹篮里装着胖乎乎的一朵朵野菌,
春日雨水多,几场雨浇灌,山里冒出许多菌子。
菌子味鲜,食法又丰富,所以闲着的人都往山里跑,这两日热闹十足。
妇人们的嬉笑声远去,周围恢复平静。
赵驰打开蒸笼,白天做的包子和面条已经卖光了,剩下三个馒头。
他捡起馒头打包,走到石块边缘,发现里头居然是空的,乞丐不在。
沿附近寻一圈都没见人影,赵驰定定站了一会儿,回去收摊。
深夜,一阵雨水打着窗檐,下了很大的雨,
赵驰睁眼,窥见窗户敞开些许,起身关窗。
他动作一顿,目光跳出窗檐,随即点起油灯,立刻开门。
一抹灰色的影子立在雨中,东摇西摆,冷得止不住颤抖。
消失了大半日的乞丐冒雨出现,他徘徊在门外不敢出声,瘦瘦的胳膊捧着一大包用叶子裹起来的东西。
赵驰:“……”
把**的人带进屋:“跑去哪里了?”
乞丐哆嗦地打开叶子。
湿发贴着小而清瘦的脸庞,露出怯弱、含着讨好意味的眉眼。
瞳仁乌黑,湿湿的,眼尾流着水。
赵驰看清楚了,当即哑声。
乞丐捧着一大包菌子回来,圆滚滚的。
许是见村民进山里采,又念着回报他,干脆也摘回不少。
赵驰目光涌出一丝复杂:“你消失半天,就为了采这些东西?”
乞丐用力点头,他身上淌着水,太冷了,连打几个喷嚏。
“如果是为了报恩,不用如此,这些菌子不值几个钱。”
又道:“若把身子淋坏,才得不偿失。”
乞丐垂头,肩膀微微塌,像一条垮下来的草。
有些话压在他嗓子里,难以出声,无法解释。
乞丐不敢靠近村民,远远跟着,藏起来观察,记住哪些可以摘后,等村民都下山了才悄悄采集。
逢晚间大雨,冒雨下山,差点跌进泥坑。
好不容易走到面摊门外,怕扰人睡觉,就这么呆呆的,顶着寒冷,在雨中徘徊。
赵驰看着乞丐拘谨发蔫的模样,将菌子收进墙上的竹篮。
他道:“跟我去后头,打盆热水洗洗,暖暖身子。”
赵驰在屋后搭了个烧水洗澡的小棚,地方不大。
乞丐进去后,他生火烧水。
足足换了三桶热水,才不见污浊。
*
夜深人静,风雨隔在屋外,室内静悄悄的。
油灯点着,乞丐穿着灰扑扑的棉衣,慢慢折腾,总算把头发差不多擦拭干净。
发色半黄半黑,洗得干净了,凌乱地披在清瘦的肩头两侧,整张脸露了出来。
模样灵秀俊俏,含着几分年轻的生涩,至多十六七岁。
就是太瘦了,下巴小小的,尖尖的,偏圆的眼睛显得有些大。
除了伤痕,胳膊,脖子上,一块块的藓痕,长期不洗澡,待的地方又脏,没几处好的肌肤。
乞丐见男人盯着自己,又不说话,脖子越来越低,以为自己讨嫌。
他起身想走,衣袍拖着地,像根摇曳的枝条,差点摔倒。
赵驰眼疾手快地把他扶稳:“跑去哪里。”
又道:“我孑然一身,如果不嫌弃,就留下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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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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