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SUV飞驰在山道上,窗外掠过郁郁葱绿。
“江棂,你别开太颠。”
程未轻托住怀里的刘妍,让她弯曲双腿将大半身平躺在后座,垫了层厚棉被。
见江棂没理自己,她又抬头扫了眼后视镜,看到江棂的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默默空咽了几下喉咙。
......原以为这冰原似的人总是波澜不惊,没想到也紧张成这样。
倒是她怀里的刘妍笑嘻嘻安慰两人:“你们别太紧张呀,我只是破了点羊水。”
“什么叫只是...破了点羊水?”程未低头瞪她,额头冒着一茬细汗,“网上说生小孩可是......”会死人的。
想到刚才李俊山慌慌张张喊她去教室,一进门,刘妍坐在讲台前面的小凳子上,冲她哭兮兮地笑:“程老师,我有点麻烦了...”
程未吓得魂飞魄散,来不及安慰她,转身跑出去喊江棂:“你快开车过来,马上送刘妍去医院!”
多线程处理突发事件时,人类的肾上腺素往往会飙升。
通知完江棂,她冲进刘妍宿舍取衣服、生产包、产检手册...一堆东西,又跑到楼上翻出自己带来的全部现金,末了冲刺返回教室门口。
李俊吓得手足无措,站在讲台前鼻涕与泪痕糊了一脸:“刘老师你怎么了?你不会死吧?”
程未揉揉太阳穴,小声安抚他:“李俊山,你先去通知班长,下节课上自习,颜老师会过来留作业。”
刚在楼梯转角碰到三年级语文老师颜晴,她拜托对方代为安排。
手忙脚乱把刘妍弄上车,白色SUV腾地一下冲出学校。
程未刚打完医院电话,感到皮肤一阵痒意,是刘妍在轻戳她胳膊:“程老师,现在我要录音,有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意思?”什么叫...来不及?程未脑内闪过狗血剧情片,大惊失色捧住她脸,“刘妍你别吓唬我!”
前面的江棂:......又演什么呢?
“哎呀,你这样我怪不好意思的。”刘妍拍拍她的手,仍旧笑嘻嘻的,“我是说,如果今天生了肯定就直接休产假,本来说下个月再交接,现在...”
......敢情是这意思,你要吓死谁啊?程未抿抿唇,讪讪地收回手。
“二年级四十个学生,有几个比较特殊,江老师平时不负责生活上的事,他们习惯来找我。”刘妍淡定得像在撩闲篇,程未却看到她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
“你回来不要批评李俊山嘛,他本性不坏。哦有个女仔这周请假,叫李青梅,你见到她不要惊讶。语文课进度在教案册有记录,教程要赶一赶。按规定一二年级不允许考试,但云省教育资源本来就差,成绩还是重要,你和江老师一起安排考试...”
程未:看你精神这么棒,有条不紊,搞不好还能回来再坚持半个月。
一路上刘妍事无巨细地说,程未听得云里雾里。二年级小孩她还没认全,和听天书也没区别。
匆匆赶到医院。
妇产科走廊里人声鼎沸,“咔哒、咔哒”作响的滑轮车时不时急速经过。
程未心想,原来人类降临世上时这么兵荒马乱,热闹非凡。
她呆坐在产房外的椅子上,悄悄把手心在袖子里蹭蹭。
手术室门口,神色焦急的家属们像被鬼打墙一样,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有人趴在玻璃上,仿佛能透过那张白帘子看见什么似的。有人握着拳头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祷告,又像在捣蒜。
唯独两人沉默。
程未盯着磨得发亮的青绿地面,手指轻轻抠着钱包的锁扣。刚才医生告知,幸亏孕妇送来及时,但现在还不适合分娩,必须留院观察。
留院观察。程未琢磨,这代表着接下来一个月,刘妍回校基本无望。又想到今后她不得不和江棂共事几个月,头顶骤然下起暴雨。
如坐针毡,程未拔椅而起:“江老师,我去买水。”
在门诊楼大厅找到自动贩售机,程未顿了几秒,买了两瓶矿泉水。
冰水沁凉,压下部分焦虑。
思绪杂乱无章,想起刚才山路颠簸,刘妍头枕在她腿上,举着手机叭叭叭地录音。
从李俊山说到周秋天,又说李青梅、周小苗、周元溪...说课本和辅导手册怎么用,每周测验如何做,电脑密码是多少,多媒体资料在哪个硬盘......
刘妍今年二十六岁,怎么越看倒越像这四十个小孩的妈?
矿泉水瓶外凝结了一层细水珠,顺着手腕流进衬衫袖子,程未被低温冰得刺痛。
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非凡。
医院向来是人类祈求圣母最多的地方,不管是西方的玛利亚还是东方的观音菩萨。
她默默地挤进上行电梯,到处都是人,举着着化验单的,捏着吊瓶的,攥着处方药单子的,乌泱乌泱地涌进来。
程未趁机按了两泵消毒液,飞快地搓搓手。
电梯显示屏的红色小字一跳一跳,她的太阳穴跟着一揪一揪,眼神里闪烁着几分焦躁。
来之前信誓旦旦地答应徐洁和赵钰,但其实她心里有缓冲垫。
逐梦基金会看似不起眼,可人员规模却很壮大,即使她临阵逃脱也不会怎样,徐洁肯定能马上找到候补人员。
程未原本是带着这种想法来的。
毕竟,她很擅长逃跑。
冷不丁又想起刘妍在车上唠唠叨叨的样子,她与她明明几乎同岁。
程未忽然扯起薄薄的唇角,自嘲地笑了下。
电梯“叮”一声,到四层外科。
狭窄轿厢里的人像待产出母体的鱼卵,“哄”地倾洒出去。程未被人群推着下了电梯,正要挤回去。
余光一瞥,瞄到个熟悉的人影。程未讶异:怎么是她?
追了几步,看见对方坐在门诊前台附近的椅子上,小臂缠了几圈绷带,不知在给谁发信息。
“真是你,这怎么弄的?”
程未伸手在她眼前一晃,抬头看见她眼尾还残留着点红气,像是刚哭过?
对方抬头一愣,显然没料到会碰见程未,语气有些尴尬:“程未啊,哦...我没事,擦破点皮,你怎么在这?”
“我和江棂送刘妍老师来医院,现在没事了。”程未察觉到她状态不佳,指着她小臂关心到,“明溪...这个不严重吧?”
柳明溪轻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不严重,一点擦伤,杨医生建议我来医院处理。”
程未纳闷,杨医生是村卫生室的,她建议柳明溪来医院上药,说明伤得不轻。
“可是...看起来挺严重的,你在哪弄的?”
柳明溪欲言又止,想了想才说:“在茶山上不小心踩空,刮到了点树枝,小事。”
“茶山上没出别的事吧?”程未记得三月初来采访,听说有些茶农对她工作不满。
柳明溪没再接话,眼神里透出几分落寞。
程未见状猜到**分,蹲下搭着她的膝盖笑:“嗨,上山磕碰两下难免,给你看我胳膊上有个疤。”
她撩起衬衣袖子,露出右肘下方一处三四公分的长条疤,皮肤很白,明显看得出那疤愈合得不好,还透着淡粉色。
“去年在新疆草甸子上划的,为了拍在牧区走访的女书记,我从马上掉下来扎到草茬,留了个疤。”
柳明溪闻言摸上去,听她讲得兴致高昂,忍不住问:“那你不疼?”
“疼啊,不过很快就好了。你也是,清理完创面记得让医生开个去疤膏,别留印子。”
说得真像那么回事。柳明溪愁眉渐展,莞尔点头。
见她情绪好转,程未想起下楼也有一阵子,连忙起身告别:“我上去等刘妍家属,晚点再聊。”
走进电梯,她盯着显示屏一跳一跳红色小字出神。
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
“给。”
脆声响起时,江棂正在微信上和颜晴交待课程安排。
中午和程未赶到龙潭镇医院时已十二点,下午再快回去也只能赶上后两节课。
冰水入喉,压下她莫名起伏的情绪,才意识到后背T恤早湿了一片。走廊里冷气强劲,医院人多,但凡气温一高,躁动的可不只是患者。
这时,她才想起刚才一直忽略了身边那人。
见程未一脸闷闷不乐,心不在焉地对地板发了呆。江棂没来由地有些慌张,这家伙会不会吓到了?又想接下来几个月怎么办?程未她可别等下提箱子跑路。
江棂不是没听说过。
竜坪师资紧张,隔三差五来个公益教师,但停留时间都很短。甚至有过两三个年轻人,第一天报到,第二天就连声告辞。
即便是她,刚来学校时田琪和周荔特别热情,但总是隔三差五地问:“江棂你要待多久,不会马上就走吧?你考了教师证没?要不要明年考个编,干脆留下来?”
得知她的专业,又听她在给昆明研究所兼职做样地监测和野外考察,那俩人再也不问了。江棂也明白,没人喜欢告别,况且她到来之时就带着必然离别的预期。
那程未呢?
那张白皙清丽的脸似乎承受不住山区的暴晒,对食堂饭菜也是点到即止,每晚听她在隔壁惊天动地抓虫拍蚊子,连半夜上厕所...都会被.操场上的树影儿吓退。
显而易见的不适应,但她倒一声没吭。
那种又柔又韧的气质,出其不意的谈吐,还有那双过分灵动的眼睛,也许与晨曦初开的黄浦江更配。
江棂心想,即便是竜坪最美最烈的晚霞,也仅仅能与她短暂地对视片刻而已。
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情绪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无预警地感到几分失落,进而自动关闭了释放情绪的开关。
甚至连手里的冰水,都变得更冷了。
“刘妍!刘妍呢?我老婆没事吧?”
一阵风从走廊刮过。
程未猛地抬头,看见男人慌里慌张地跑到手术室前台,急吼吼问:“护士护士,我是刘妍家属,她现在怎么样嘎?”
“刘妍家属?她还在手术室,刚刚脱离危险。”护士掀起眼皮,冲她努努嘴巴,“她同事在那边。”
六目相对。
男人满头大汗,胸腔不停地起起伏伏。程未打量几眼,面前这双圆溜溜的眼睛,三七分的潦草发型...越看越眼熟?
“哎呀多谢,我是周维新,刘妍的爱人。”男人伸手,中指指节处露出厚厚的茧。
常年捏粉笔写字的人才会留下这样的茧。程未眼前闪过一道影儿。
她与对方浅握手,介绍过两人姓名,语气带点犹豫:“周老师,我们是不是见过?”
周维新本不太敢细看两位美女,此时正眼瞧她,脸色忽然一僵,红红绿绿,明明暗暗,肉眼可见地尴尬。
“在墨县车站,买那个‘黄泡’还是什么的...是你吧?”程未在外采访习惯了记人脸,见过一面都能记个大概。
周维新搓手,试图蒙混过关:“总之多谢江老师、程老师,多谢多谢。”
江棂:......竟然认识?程未这家伙怎么到处自来熟?
行李、医嘱和账单逐一交接清楚,两人告别周维新,往学校赶。
车速不紧不慢,像翠色山间弹跳的小白乒乓球。
**的阳光透过玻璃,直泼在中控台上。若有若无,一丝丝抹茶牛奶糖味儿渗入空气。
江棂出发得匆忙,还戴着上午的运动眼镜,弹力绳绷在后脑勺下方,承托着她隐约紧绷的情绪。
本以为做得到无风无浪,却不小心被一丝隐约的抹茶牛奶味在心里掀起一阵风暴预警。
她惊讶地发现,她似乎并不想让这味道变淡,甚至想更浓一点,再浓一点。
于是破天荒地问:“程未,你还好吗?”
“嗯?”
程未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好似刚才在医院的心思被人窥视,不免有些慌张:“还行。”
“上午课间,你去找李俊山...”
“没关系,江棂。”程未双手抱臂陷在靠背里,有点心不在焉,“我们理念不同这很正常,不是你说的吗?”
车身微微晃了两下。
“如果你...”
江棂话音未落,程未的电话就响起来。
丝丝冷气覆盖住她的情绪。
发间弹力绳拉扯的空隙,轻微的“啪嗒”一声,跳出了小半截断掉的弹力纤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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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弹力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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