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棂!”
身后脆声响起,江棂的鼻尖甚至已经要贴到林见深的脸,忽然被那两个字硬生生拦截,尴尬地停在咫尺之间。
“你们在玩游戏?”
程未轻拉了下她的冲锋衣外套,贴到她耳边时,江棂心里竟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罪恶感,却又没来由地庆幸。
其实刚起身那一刻,江棂就后悔了。远远看见程未和她对面那两人,原来昨晚她说的是真的,虞杉只是她朋友。
没等她多想,程未已从她唇上揭下纸巾,对桌上众人笑:“抱歉打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江棂的同事,程未,昨天听说各位在观测站工作,我想着来问个好。”
众人看见美女纷纷起来答应,见她手里举着酒,也很客气地与她碰杯。
程未喝下半杯酒,顺势笑着说:“江老师玩游戏输了?”
“嗯。”小李从椅子上弹起来,“程未别见笑,我们在玩传纸巾游戏。”
“哦~”程未斜睨江棂,眼神若有所思,“江老师,需要我帮忙吗?”
“......”
江棂不太自然地看了眼学姐。
对面的林见深本就心虚,刚才冲动之下站起来,没想过万一纸巾掉了,她岂不是真要亲上去?还不知学妹是直是弯,真惹她反感可就得不偿失了。
没再多想,林见深脱口而出:“程未不介意的话,那...你来。”
程未灿然一笑,水瞳有意无意地扫过江棂:“不介意,都是女的,还隔着纸巾。”
说着,她把刚才那片纸巾重新叠好,递给江棂:“准备好了?”
众人屏息。
昨天才认识的美女忽然过来主动参与游戏,当然首先是看热闹。况且说起来,他们也没人真的敢和江棂玩这个,生怕惹到学妹不开心,实验室数据跑不动。
江棂拎起薄薄的眼皮,见那人不甚在意地笑,非但没觉得感激,反而无端更气恼了。
几分闲懒的调侃意味从对方那双饱满清澈的桃花眼中流露出来,让江棂反复回想起那夜莫名其妙的吻,她吻谁都这么随意?
凑近程未面前时,她看到她细长的睫飞快地煽动,不由地腹诽,看来你也不是那么自在?
于是她故意将动作放得很慢,缓缓接近时盯着程未的眼睛,距离过近,隔一层薄薄的纸巾她感到扑面而来的气息正在逐渐急促,吹得她脸颊也跟着开始泛红。
捕捉到程未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她暗暗一笑,想再恶意拖延几秒。
不料对方却忽然凑近,她感到嘴唇好像被人用力咬住,泛起出丝丝痛意,清凉的空气随即涌入鼻腔。江棂默默剜她一眼,怎么又咬人?
程未倏地推开她,揭下纸巾对卡座里灿笑:“好啦!”
众人纷纷叫好:“厉害厉害,一次就成了!”
熟络地跟几人告辞,程未转身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侧脸,独自走出了酒馆。
月朗星疏,云层像墨染的画,浸湿在夜空。
吹了几阵冷风,程未意识终于清醒。
从刚才开始,她的脑子就一直都是蒙的。
在卡座里看到江棂正要去亲别人,总觉哪里不对劲。只因那股难以言明的不爽,她制止了要跟她陈述“罪状”的虞杉,径直向着对角线的卡座快步走去。
那样奇怪又突兀地阻止了一场普通的游戏。
此时唇角还带着刚才的灼热,没想到她和她第一次接吻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甚至还隔着一张有些粗糙的纸巾。那抹余温犹在,她不由地抚上去,怎么自己似乎还挺...享受?
酒馆外沿有一道楼梯通往二层天台。
程未扫了眼窗内,虞杉和肖斐还在卡座里。她又有点气恼,暂时不想去面对,索性沿着台阶往天台上走。
屋顶空无一人,原本的遮阳伞和桌椅还在,但都蒙了厚厚的灰。老板的生意确实不太妙。
山区视野空旷,没有高层建筑物的遮挡,白月与远山,与摇曳的浓墨树影,以及孤独的人,一幕相当融洽的风景。
不知为何,她有几分失落。
“在这吹风?”清冽的冷音似乎与月色更配。
程未没转身,听见对方的脚步声轻得像深夜坠地的凤凰花瓣。
竜坪小学里有棵高大的凤凰木,开着一朵朵大如手掌的火红色的花。她查过植物百科,这叫做凤凰花,实际上也很形象,真的宛如小小凤凰的尾巴。
“嗯。”程未倚着天台的木质围栏,指了指天边半月,“和你头像一样,不觉得吗?”
微微的酒气混着清新的柑橘香味,浅浅淡淡地飘过来绕着她。
这香气和对方实在不搭,总觉得她更适合清冽的雪松或者大吉岭茶香,像在无人能抵达的世界一隅,默默静候时间流逝的寂寥。
又或是如高黎贡山的冰原上,那片无人知晓的黄色野花,在冷风中摇曳着,静默着,不知来人,不问去处。
江棂总是给她这种感觉,安静,疏冷,没有**,收敛感情,不会和谁有什么紧密的链接。就算是对周景芬,她也很少见江棂展露过什么情绪。
“对,很像。”
江棂倚着栏杆,却没看什么白月与远山,只默默看她。
“江老师,”程未转身,瞳仁里浸满了月色,“其实我一直都有个疑问。”
江棂不自然地敛眉,反问:“什么疑问?”
“像你这样的人,喜欢过什么人或者...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吗?”
江棂微怔几秒,按住心内翻涌的慌张:“为什么这么问?”
对面的人笑起来,眼梢儿微微一扬,似乎把她的神思也轻轻抛上天:“感觉你并不是很随便的人,所以...有点惊讶你会主动去玩那种游戏。”
“那种...是哪种?怎么就很随便了?”
明明更随便的是你才对吧。江棂有些不满,况且她刚才还咬她,算起来是第二次了。
“呀,生气了?”余音里带着清甜的尾调,“因为我说你随便?”
江棂有些气短,语气也沾了情绪:“刚才不是有纸巾么,没纸巾才是随便吧?”
“那你是想有,还是没有?”
江棂轻轻“咝”一声,迎面看向她。
微卷的发梢儿又渐渐勾起人暗藏的痒,月色衬得她眼波格外清澈,像雨季到来时雪山上融化的水,流经人的视线时格外纯粹,因而引发的本能就更剧烈。心跳加快泵送血液,血管变得无限燥热,试图回应突如其来的想象入侵。
江棂不由地往前,终于压不住气恼:“程未,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嗯?”
程未刚要抬头看她,却发现自己被一团阴影拢住。
她有点慌张,想后退时才发觉身后是围栏,无路可去。背上的掌心隔着外套与衬衣,却让她想到那天在厨房里,一层薄薄绵柔后的炙热。
“我是说,”江棂凑近她,甚至比玩游戏时贴得更近,“你对接吻这种事很随便吗?”
程未看着她,看她细长的睫投下两枚小小的阴影,遮住她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冷意,也许还有点怒气?
想到昨晚散步时江棂突然转身就走,她猜她对她也有...感觉?程未垂眸。
“你想知道...”她不甘示弱,伸手揪住江棂的卫衣下摆,将人拉得更近,“随便接吻和认真接吻的区别吗?”
山风那么冷,人的气息却反常得热。
她看见江棂有些疑惑又愠怒的眼神,即便如此还是小心翼翼地托着她。毕竟围栏也不一定就稳,她甚至感觉危险就在咫尺之间。
没等江棂回答,她已贴上她的唇。
其实她有点搞不懂,难道是刚才隔了纸巾的那个浅吻还不够解瘾?
危险爆发。
梦里她总觉得微凉,有淡淡橘子水味儿的唇,那么柔软、富有弹性,眼前轻轻颤抖的睫毛昭示着它主人的慌乱。程未越是看她这样,就越觉得想要吻。
手指轻轻擦过她结实利落的腰线,对方略微抗拒却又很快顺应了她的动作,一路上移,程未仔细捧着她的脸,拂去纠缠在一起的发丝,闭眼时听见彼此唇瓣摩擦时带起的水声和气息,有种羞耻又撩人的快感。
她在空旷的天台上和江棂接吻。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都让人心里涌起一阵热意,又隐约觉得这个吻好像早就发生过,很熟悉,也很好味,梦境怎么能那么真呢?真到像现在她们的吻。
程未疑惑之间,动作明显地停顿。
“嗯......”
江棂掠过她的犹豫,捂住她的唇,轻颤的眼尾泛着潮湿的水汽:“我还没分清楚。”
云层经过白月时,夜色变得更深。于是探索也就更深。
江棂心想,她一定是疯了。
在废弃的天台上,因对方一句调侃就失去防备。被人占了先机不说,现在她还贪婪地不想停。
假如是巧合就好了。
是巧合,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去享受这种被动的怂恿,是巧合就有借口去顺应欲念,比如,她现在真的很想就这样一直吻她,在无人的天台上。
一次巧合无所谓,两次无所谓,但三番五次的话,很难说是不是有人在刻意,或是...双方都在刻意。至少,在刻意的层面上,江棂并不清白。
临近端午假期时,她在办公室听程未和周荔讨论独龙江徒步云云,并没当回事。
直到那晚程未在阳台问她,“为什么抱我”,她甩下一句“别想多了”就匆匆逃离。刚回宿舍,林见深学姐发来信息问她去不去独龙江观测站。江棂捏着手机在床上发呆。
老妈江岚早就来电,说因为出差原定端午回竜坪的事要爽约。外婆听说后,面上也松了口气。江棂无奈,出不出差难说,这两人怕见面才是真的。
盯着与林见深的微信对话框,平时她肯定会拒绝这种临时通知,但不知怎么那天就很快回复:【好。】
此时站在深夜天台,她竟有点感谢那个不太清白的“好”。
假如不是她刻意迎就的“巧合”,也许她和程未就仅限于在竜坪的搭档关系,一想到总会有种失去的错觉。
明明,她和她之间其实并没什么谈得上算是“属于”的东西。
没有吗?
那么她现在想和她发生一些算的上是“属于”的东西。不管是随意还是刻意,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她站在这里,就是要吻她。
听说和喜欢的人接吻,会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江棂缓缓眨了眨眼,偷偷去看她。
她的睫毛浓密而卷翘,根根分明,她今天化了妆。眼尾闪烁的细碎莹光像凤蝶翅膀上低调的珠光纹理,有种丝绒般的质感,她很想抚上去。
小心托着她的背,江棂忽然想起她后腰正中那颗红色的小痣,连掌心都跟着泛出炙热的红。像雪间的一点朱砂,纯白中藏着诱人的欲,想把她含在舌尖慢慢地化掉。
诶?意识到自己产生更过分的联想,她的手跟着一顿。
“江棂!”
两人倏地弹开。慌乱中,江棂不知膝盖撞到哪里,疼得“咝”一声。
回头是林见深和李悠悠,两人噔噔噔跑上天台。李悠悠边跑边笑,指着远山说:“老板还藏着这么个好地方,哇见深,你看月亮!”
江棂心虚地扫了眼程未,对方眼梢儿依旧带着暗暗的笑,对她轻轻动了动唇,随后和那两人打过招呼就往楼梯走。
她本想追下去,却被林见深喊住,眼看着程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很快学长学姐们一窝蜂走上天台,又聊了许久才准备回研究站宿舍。
越过窗户,江棂看见程未和虞杉她们已不在,有些懊悔。
车上,坐副驾的李悠悠忽然转头八卦:“江江,你跟程老师...”
“只是同事。”江棂捏着兜里的手机,有些心慌。
对,只是同事,甚至是带着倒计时的同事。
再过一个月就到暑假,程未支援到期。她与她各自回到自己的世界,好像从来就不认识。
也许程未也是这么想,因而才毫不在意地对她。她们知道,两人之间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都不存在,她们只是短暂地在彼此世界里停留一下。
像花园里有成千上万的花,蝴蝶也只是偶尔停在一朵花上几秒。
没有哪朵花能完全占据一只蝴蝶的夏天。江棂再度气恼,反过来一样,没有哪只蝴蝶能唯一拥有一朵花...对吧?
“见深学姐,麻烦你停下车。”
江棂没能说服自己。
小江:这不太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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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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