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做梦，这回真不是。
程未嘴巴微张，余光瞥见保安越过她对杨姝投去赞许的目光，没忍住掐掐大腿，又看了眼杨姝，凝着眉尖从对方眼底里探出几分玩笑意味。
不是你出头就出头，怎么还拉我下水？
随即垂眼想了想，似乎也别无他法。杨姝早已出柜，自己则很快就会走，论社死程度大约只有她们能接受。算了，送佛送到西，是她就是她吧。
程未配合地灿(苦)笑着：“你好，我也是刚得到通知。”
随即，暗暗冲杨姝甩去两记眼刀。
门外三人无不诧异，相视后各自松了口气，打眼看门内这两个样貌乖巧的姑娘，眼里流露出几分感慨和遗憾。
程未在那一刻忽然想起虞杉。不敢想这种情况发生在好友身上，她又该怎么应对。
还没来得及怎么思虑伤感，背后刮过一阵大风。
“妈，你听她乱讲，我也在耍朋友！”
程未耳朵一炸。
周荔啊周荔，你怎么这么快就反水？
原来这人根本就没走，与田琪俩人躲在灌木后面，此时跳出来噔噔噔跑到门口，脸上脏得像三花猫，不知哪来的硬气：“回家是吧？回就回，你带我们回家，我跟吴志远克说！”
“我们？”
程未心塞，真服了...谁跟你是我们？
直到坐上门外的金色悍马，程未都不知自己怎么突然就要去临县的有钱人家了。她与田琪和杨姝并排在后座，前座是周妈妈和荔枝。
想到外婆周景芬还等她吃晚饭，程未悄悄给老人和江棂发了信息。瞄了眼身边的田琪，臊眉耷眼的，再看看始作俑者杨姝，真想把她天灵盖敲下来！
大概人多势众，周荔的情绪很稳定，小声给妈妈介绍：“这是新来的程老师，妈你望望，人家上海自由得很，在这谈女朋友家里人都支持，怎么你们就不行？”
程未连忙垂眼，谁跟你说家里都支持了我天，求你别给我继续加码了！
母女对谈，情深意切，周荔哪管那么多：“我跟田琪从上大学就认得，毕业听你的话考了编制，后来在竜坪和她一处教书，我很开心。
“你喊我跟吴志远相亲，我不愿意，等见面我挨他讲清楚。不过爸爸要是打我你不帮我，以后我再也不挨你好了。”
周妈妈沉着脸不言语，可车技实在彪悍，逢弯不减速，五人在山间玩漂移，程未感觉真的很折寿。越想越不对劲，怎么感觉只有她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正想着，有来电。
看见“江棂”俩字，她心想对方大概在开车，不便发信息，硬着头皮接起：“嗯。”
“嗯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在学校整理新书，怎么忽然去周荔家？”
“嗯...一两句也说不清楚，告诉外婆不用等我吃晚饭，明天我们就回去。”
到了临县大概会天黑，搞不好真要在周荔家留宿。
江棂：“......”
颠了两个小时，日落时分才到周荔家。
往门口一看，程未瞪大双眼。诶不是，也没人跟我说你家住迪拜阿联酋？
周荔家在临县的半山别墅，三层白色洋楼，夕阳西下，错落的阳台开阔大气，鎏铜栏杆映着橘光快闪瞎人眼。除了刚开回家的两辆悍马，门口另停一辆黑色大G。
程未想起田琪说过，周荔家坐拥临县最贵的老庄冰岛古树，这种茶叶一两就价值一千多，她家茶园产销一体，这气派再正常不过。
进门时，程未余光扫了眼那辆黑色奔驰，总觉有点眼熟。
半山建栋别墅就算了，顶层还有复式花园。几人来到露天茶室，周荔爸爸正跟个小伙子相谈甚欢。
周爸爸年过五十，看着却年轻精致，穿中式白衫白裤，踩着黑布鞋，笑眯眯同几人打招呼。周妈妈在旁挨个介绍过，坐下招呼大家喝茶。
气氛热闹中又透着诡异，每个人心里都在琢磨这混乱的场面该如何收场。
“爸爸，”周荔自知闯了祸，歪在桌角，眼泪欲掉不掉，“我错了，都怪我。”
说着和田琪对视一眼，目光又匆匆弹开。
程未心道，果然滑跪是基操。又转眼去看杨姝，那人挺自在，饮茶时动作一帧接一帧，慢得格外优雅。
周爸爸瞪了周荔两眼，转头对面前的男子挤出假笑：“小吴，你瞧荔枝也回家了，我们进去聊嘛，让荔枝的同事也自在点。”
说着便起身，领了一干人等往屋内去。
剩下杨姝和程未俩局外人，在顶层花园里溜达。
眼前的花园约莫五六十平，西边架上摆着黄杉与松木盆景，中间是盆栽山茶，背荫处还摆了许多不知名的兰花，东边一簇簇白色木绣球，池台景造照映着傍晚的橘光显得格外清雅。
程未看花不像花，看景没心情，忍不住问杨姝：“刚还跟荔枝拌嘴，转眼就当大善人？”
当大善人就算了，还非拉她来垫背。
“你不明白，”杨姝拈着木绣球的叶子，若有所思，“很多父母其实并不怕小孩是同性恋，只是没见过也没有参照，我不过给他们稍微缓冲一下。
“哦，原来同性恋不是洪水猛兽，别家女儿同性恋大大方方，想到自己女儿心里也稍微好受点，你说呢？”
程未不置可否，小声揶揄到：“呀，你还懂心理学。”
又想到虞杉，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她总跟肖斐为此吵架了。刚要开口，手机又响。
“江棂，有事？”
“我在楼下。”
“什么楼下？！”程未诧异，扒着顶层栏杆往下看。
......果然，看见那辆眼熟的白色SUV，还有立在门口茶树下穿一袭白衫的江棂。
旁边杨姝的眼神：......哟？
程未噔噔噔下楼，明明只是下楼梯，可她却感觉自己像是在奔赴什么早先的约定。临到门前她忍不住停下，在玻璃反光下稍微理了理长发。
暮色四合。
深蓝与淡橘色的天空渐渐混得看不清边界，全都揉成一袭灰白调的薄纱。
江棂就在那层薄纱之后，静静伫立着，看着，等着她走来。
程未瞧见她白衬衫的手肘处微微打了褶，只觉得自己心里也跟着轻轻起了道褶儿。
“你怎么来了？”
赶了那么颠的路。
“临县晚上有点冷。”江棂递给她一件黑色运动外套，语气无风无浪，“电话里没说清怎么回事，外婆不放心，叫我来看看。”
“让她担心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周荔爸妈也还讲道理，你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不了。”对方说着转身就要走。
程未纳闷，开这么久的车来临县，就只看一眼？
正要追上去，察觉江棂的视线落在门口的黑色大G上。
程未抬眸与她对视，见她瞳仁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对她眨眨眼。
看来自己没记错，总感觉这车牌号眼熟，原来江棂也记得，这就是上回来临县时在路边差点就拦截过他们的黑色奔驰！
江棂顿了几步，忽然转身：“也可以等周荔跟家人聊完，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是说今晚开车回去？”程未诧异。
江棂走到她身边，犹豫几秒才抬手帮她拉上外套拉链，擦身而过时指尖轻扫过她手心：“嗯。”
心角被人猛然提起，又轻轻放下。
程未愣在原地，她是...在暗戳戳与她**，又或者只是不经意地轻扫而过吗？
眼前忽地浮现对方肩背上蝶翅般的轻薄线条，似乎江棂真的化成一只小小的蝶，在她手中不停地扑闪着，暗暗强调存在感。
回到楼上，周荔早已和家人谈完，正遇见那个叫吴志远的小伙子告辞。周妈妈和周爸爸连同一家几口都跟着送出去。
程未看当事人情绪还算稳定，走过去问她：“荔枝，刚才谈得怎么样？”
“没打我也没骂我，害我担心一场。”周荔撇撇嘴角，细看眼角有点泛红，“吴志远不会再来了，不过...”
说着她又看了眼田琪：“不过他们也没同意，就...先这样吧。”
田琪拉着她的手，刚说了句“我会努力”。身后忽然两声咳嗽，吓得两人立即弹开。
周爸爸走近了有些尴尬地笑：“真是某得意思，一来就挨大家看笑话了。刚才招呼不到位，老师们不要见怪！咱们先下楼吃饭，吃了饭就在这点住一晚，明天让周樱送你们回学校。”
周妈妈也跟着打圆场，端着一茶盘点心：“平时多亏你们照顾荔枝，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几个差不多大，有商有量呢，互相招呼的点。走，先吃饭！”
几人见状也不再推辞，一群呼啦啦下去吃饭。
席间，程未看见那个叫周樱的男子，忍不住与江棂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周樱是周荔的大哥，周杨是小弟。经过傍晚一番家族谈心，他们默许了周荔出柜，不过气氛仍有些冰冻。毕竟接受家人取向不同于主流也不是朝夕之间的事，多亏周家人多，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这顿饭就很快过去了。
周妈妈本想留大家住一晚，但杨姝坚持要回竜坪，怕寨子里有什么意外要找她。江棂表示她可以开车回去，对方也没强留。
程未见状跟着告辞，三人下楼。
刚打着火，眼看周荔从大厅里跑出来：“等等江老师，也带我们回去！”
话音未落，人早已拉起田琪不由分说地钻进了后座。
程未往后视镜扫了一眼，看见杨姝不停地掐着太阳穴，低头笑笑。
五人上路时天色已漆黑，江棂开得格外慢。
“程老师。”
刚眯上眼，耳边响起杨姝有些婉转的嗓音。
“今天说我跟你谈朋友的事情...”
诶我说，你到底会不会断句？程未猛地睁开眼，察觉到车速忽然下降。
狭窄的车厢里，冰冻的气氛比刚才更甚。几人各自屏息凝神，悬顶之剑将落未落。
白色SUV滑行数米之后，稳稳停下。
后视镜中的江棂不动声色，一双犀利的眼皮下闪过两道冷锋，最后将视线落在杨姝身上。
小江：来吧，说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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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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