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赶时间?”
对方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来不到二十公分宽的空间。
看得出来,这二十公分已然是后面三位的极限,如果不都是女的,程未真想现在就跳车。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小心翼翼地把屁股嵌进了A4纸大的座位里。
在如此狭窄逼仄的空间内,试图保持社交距离就很不明智。她一开始悬空坐着,生怕挤到旁边的人。结果半小时后,臀腿酸得比泡菜还软,她索性放弃,倚在靠背上轻轻吁了口气。
对方的体温透出工装裤,又紧贴着她的牛仔裤渗进来,两种温度强行相撞,令她有种大家都在裸奔的错觉。
程未有轻微的感官过载,对近距离的接触有些抗拒。但她此时左手捞着相机包,右手牢牢拽着门把手防止过大的颠簸起飞,像极了吊炉里的北京烤鸭,由不得自己动换。
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只好到处乱看。
比如副驾座椅背后有好几层双面胶的粘痕,大概粘过不少满500减200的家电传单,车厢的灰色平绒上有很多深浅不一的脏手印,让她想起自己高中时看过的一部惊悚片。
她撇撇嘴转移视线,窗户变成取景框,闪过一片郁郁葱葱,她们正经过大片的山林和梯田,跟漫画片似的。
看着看着,视线不知怎么滑落到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上。
照片里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程未轻抿唇角,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
女人留着深棕色波浪卷发,看样子四十来岁,也可能更年轻点,眼神温柔中又透露出一种强势,戴一块阳绿色翡翠坐佛,看起来价值不菲。
手机主人盯着照片看了又看,程未都开始期待她翻下一张。但等了许久,那人还是没动静。
于是她偏过视线,去看她。
她们离得太近,程未看到她的睫毛微微颤了几下,细高鼻梁上好像有戴过眼镜的痕迹,露着两个浅浅的小圆印子,她的右手懒懒地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干净,无名指靠近骨节处有一颗小痣。
她盯着那颗痣看了几秒,想起对方作画时指节的墨色微点。而后悄然抿了抿唇,别过头去。
很快,又感到百无聊赖,她鬼鬼祟祟的视线再次偏移。
新的照片,不过还是那个女人,脸型轮廓饱满大气,五官特征很明显,一双眼睛又威又柔,不过从个人审美角度来说,程未觉得她的妆容有点显老,没能恰如其分地突出她的美。
“女朋友?看来你喜欢御姐这挂的?”
很突然地,程未意识到自己嘴巴在动时已来不及。她明显慌了一下,这明明是她脑子里的声音,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周身空气似乎如海上风暴到来前一样,潮湿低压。程未连忙歪过头,抿唇在心里咒骂:死嘴!叫你乱说!
她感到左半边脸承受了本不该它承受的注目,对方视线灼热,像短路的高压线噼里啪啦地放出火星子。
字面意义上的,电她。
“程记者,你没事吧?”
被人指名道姓,程未尴尬地转头,飞快地扫了江棂一眼,呵呵假笑两声。
幸好车厢内闷闷的,其他人都有些昏昏欲睡,程未心想应该没人注意到这段插曲。但随即她又想,反正此去一别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面,尴尬就尴尬呗,撑过半个小时,谁还认识谁呢。
临近墨县县城,车上的人陆续下车。
有人赶集,有人回家,小面包车兜兜转转,最后竟然只剩下程未和江棂。她心里嘀咕,最后忍不住问司机:“我去墨县站,你还记得吧?”
“哎呀小妹你放心啦,我不会记错的,你们两个都去高铁站,还有二十分钟就到!”
......程未早已从后座换到中座,听了司机的话脸色属实有点难堪。
到车站后,她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就匆匆跳下车,逃进小小的车站里拣了处离安检口最远的位置坐下。
心脏砰砰地跳,她琢磨自己刚才明明说的也是实话吧?
直到安检上车后,程未才放下心来。座位在7车12F,她把行李箱放在车厢门口,仅抱着相机倚在座位里。
乘客陆陆续续上车,原本空旷的车厢渐渐塞满了人。程未心情不错,点开微信给虞杉发信息:【七小时后见!】
下一秒,好友的电话就拨过来!
前几天为了不影响她工作,虞杉罕见地没给她打电话,在平时这家伙完全就是话痨。
电话刚接通,虞杉一刻不停地叭叭叭,说程未的前任又换了新女友,说她和肖斐去崇明岛骑行吵架,说她爸要给她再换一辆车不知道是要流光粉还是莱茵绿,又说今晚威海路那边演出的DJ是程未最喜欢的那个...
“真的程未,你落地就给我在机场化好妆,行李先放我车上,今晚哦不是明天就睡我家好了,反正今天周五,是你最爱的DJ!”
“好...什么最爱的DJ,我不记得喜欢哪个。”
“程未,你的脑子...行吧就那个紫色长头发的,你不就喜欢长头发的嘛?”
“谁就喜欢长头发的了?算了先不说了,这边半分钟一个隧道,信号断断续续的...”
还没说完,电话就自己挂掉了。程未看了眼屏幕,连一格信号都没有。
经过隧道时车厢内的光线变暗,她斜着头靠在椅背上,黑漆漆的玻璃反光格外清晰。黑色的玻璃中映出一道侧影,程未掀起眼皮无聊地扫了一眼。
茶色瞳孔骤然放大!
她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扎实的冷气。陡然一根银线在后颈吊着她,半天没敢动换。
不应该,不能够,不会的。
程未心想,她活了二十七年总不至于分不清臆想和现实啊。她挺身坐正,咬着下唇做了半分钟心理建设,终于鼓起勇气缓缓地往左转过头去。
视线交汇。
程未心想,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滑稽。还有,人尴尬的时候真的很忙,抿唇,抠脸,撇嘴,她灵巧的舌尖舔了上颚三遍。
终于,她无语地笑出声来。
***
十分钟前。
在墨县至昆明的高铁上,邻座女孩开口时江棂还挺不情愿,甚至已经准备好拒绝她。
毕竟她一向擅长拒绝,不太会被道德绑架。
“请问可以跟你换个座吗?我和男朋友没买到连座。”女孩说着,抬手给她示意,“他座位在12D,是过道呢。”
江棂对过道和靠窗没特别需求,掀起眼皮扫了眼侧方前排。
“不要”两个字硬硬地卡在喉咙里,最后说出口时就变成了...“行吧。”
漫不经心地走过去时,又想起不久前在面包车上那句“你女朋友”的调侃。
不知为何暗暗存了几分恶作剧的心态。
看见程未那张好看但欠揍的脸,江棂听见对方正在说“谁就喜欢长头发的了?”
她薄薄的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坏笑。
而后缓缓掀起眼皮,故意轻扫过程未的视线。
结果却让人意外。
她没能得到预想中那般完成恶作剧的奖赏,仅仅听到隔壁——也就是程未,冷不丁发出一声气笑:“真有意思。”
江棂不甘落后,漫不经心地应了句:“确实。”
山区高铁驶出隧道时恍若天亮,视线得以延伸窗外,尴尬便不那么明显。几分钟后,不等人完全放松,列车又似沉入一尾深海的鱼,空间陡然变暗,视野重新变得狭窄压抑。
程未在1小时45分钟之内保持靠椅歪头的姿势,拒绝呼吸左侧空气。上车前,她喝了一杯速溶咖啡,现在硬是憋着不肯去卫生间。
即便这样,黑漆漆的车窗里始终挥之不去那道挺秀侧影。
时间一会儿快,一会儿又慢。列车终于到站。
两人一开始谁也没动,直等到几乎所有人都已下车,程未终于有点着急:“你走不走?”
江棂抿了抿唇,干脆利索地起身,拎过行李架上的背包径直往车门走去。
程未拼命按捺住重新加她微信之后发十条语音骂她的冲动,烦躁地拖着行李箱去赶地铁。她不熟悉昆明路况,万一堵车就来不及了。
匆匆赶到机场,安检后一看表七点零五分。
很好,完美。威海路老地方正在对她疯狂招手。
程未点了杯久违的冰拿铁,滑着行李箱慢悠悠走到登机口。就在她打开手机查看电子登机牌时,顶端忽然弹出数条微信消息。
全部来自她一直潜水的公司八卦群,群里有离职的,在职的,还有一些交流频繁的同行。平时这个群静悄悄,一旦有了内部大瓜立刻就会炸群。
“叮、叮”的声音接连不断,程未意识到机不可失,连忙点击“128条新信息”处,从头开始逐字研究。
静安文字狱男囚:【大瓜!澎渤撤了四个采编组,拎包走人n 1,羡慕!】
咸蛋超咸:【真的假的?你是hr?】
无敌扭蛋大世界:【保真,我亲眼看见16组收拾东西,桌面都清干净了。】
零零碎碎:【当事人来了!昨天中午签的协议,晚上就走了。】
大镖客:【16个组并成12个,走了挺多人,听说15组的组长都被裁了。】
动物小保安:【啊你说赵姐?我不信,赵姐不是刘总带过来的?】
......
程未没再往下继续翻。
“15组的组长”、“赵姐”这几个字像一道冰碴子戳到她心窝。
喉咙发紧地空咽着,慌忙划到联系人“赵钰”那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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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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