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宿舍阳台。
“嘎吱——”
程未听见隔壁开门声,立马转身回屋。
谁知一阵浅浅的柑橘香气先于她扑到门前,江棂抬手抵着绿色门框,抿了抿淡红的薄唇:“等等。”
“你起这么早?”程未低头看表,才五点四十。
昨晚临睡前,她收到一条来自赵钰的信息:【橙橙,情况有变,等我电话。】
她们调查的茶山项目幕后参与方刚有眉目,才接洽到当地政府关系线人不久,至今收获甚微,暗处似乎有好几股阻力在对抗。
在这节骨眼上,学姐忽然发来那条信息,程未一宿没睡好。
“你是不是…在躲我?”江棂语出惊人。
程未心塞:不是...我有这么明显吗?
自从回到竜坪,她既要上课、筹备图书室,又要抽空寻求当地政府线人协助,实在分身乏术。从江棂的角度看,似乎是有点回避交往的意思。
周末没去江棂家吃饭,食堂里遇见也下意识避嫌,在办公室几乎不搭话...金慧羽老师特意发信息问她:【小程最近跟江老师闹误会了?】
要是误会就好了...程未浑身冒汗:【没,只是最近有点忙,没空和江老师撩闲。】
此时她支支吾吾:“...要不晚点再聊?”
对方丝毫没动换,低头看了下表:“你才睡不到四个小时?”
说完又拎起一双薄薄的眼皮,视线在她身上粘着:“跟我聊聊。”
程未有些慌张。
担心了一整晚,本想早起等赵钰给她打电话,结果被江棂碰个正着,她轻轻抠着门上快剥落的绿漆:“我回去还要接着睡...”
话没说完就飞快地推开门,不料身后那道白影也随之闪了进来!
“江棂...”
对方搭上锁扣,声音忽而沉下去,气息里透着明显的关心:“这几天你心不在焉,是有什么事吗?”
糟糕,你大清早这么扮温柔到底要干嘛?
程未心烦意乱,并不打算跟她说正在调查的事,只在原地垂着眼琢磨。
刚要开口,江棂的手已攀上她的肩:“如果你觉得是我给你压力了,直说就好,我记得你在高黎贡山也说过,喜欢有话直说。”
想到昨晚凌晨她听见隔壁动静,跟出去才发现程未下楼独自去了图书室。
江棂站在阳台上回忆了好一阵子,难道是那天从周荔家回学校时,自己在车上牵程未的手让她感觉不自在了?
因那支倒计时的沙漏瓶时刻在头上悬着,江棂总有意无意地感到焦虑。
她猛地意识到,也许自己的焦虑也在无形中影响对方,因此昨晚在图书室里程未才对她没有任何回应。说好的顺其自然,难道是自己心急...越界了?
“没有,我没压力。”程未仰起头看她,眼里带着朦胧的睡意,嗓音也温吞,“我就是...你离我太近,我有点...”
“有点什么?”江棂不解,锁着她的肩稍稍用力。
清早的学校里格外安静,山区空气新鲜而潮湿,正从门外往屋里渐渐地蔓延。
“嘎吱——”
不知是谁的房门开了,阳台上经过窸窣的脚步声。
程未心虚,偏头看了眼门锁,不知怎么耳垂有点发热。
刚要抬头,肩上那双手忽然松开,渐渐往下滑去。她慌得伸手推拒,不料对方却挽住她的腰,忽地往前一提。
清冽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疑问:“你有点什么?”
程未心想,原来人没睡好时血压会这么高,太阳穴在猛猛弹跳,她感到一阵奇妙的眩晕。
冷不丁抬眼去瞧,从稍矮点的角度刚好看见对方的唇角,往上便是微微泛红的鼻尖,浮着几点不易看清的小小雀斑,再往上才是那双柳叶一般轻眨的眼。
程未不知怎么想到在高黎贡山的雨丝里,那只掉在叶片上的凤蝶。
“极度狭食”的意思是,只喜欢,只能吃这类食物。感到两颗虎牙又泛起微微的痒意,程未小心踮起脚:“有点...怕我会忍不住...”
门外又经过窸窣的脚步声。
很轻,却在人紧绷的神经上悠悠走着钢丝一般。
江棂感到颈后冷不丁提起一根线,小心串起自己为数不多的理智,她把头偏过去,只因耳边热气薰得她有些难受:“你忍不住...什么?”
心里空空的,莫名期待什么把她填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程未。
昨晚书架上的世界名著和爱情故事轰然掉了一地,是对方忍不住“束之高阁”的矜持,在她面前欲落未落。
“你猜。”
程未泛凉的手指飞快地擦过她唇角,从她怀里闪身出去:“江老师洗脸不认真,这里有点牙膏泡泡。”
江棂倒吸一口冷气。
想到自己曾经对程未此人虚虚实实的评价,心想真是一点都没冤枉她。
哪有人前一秒避嫌,后一秒就教唆,等鱼快咬钩了,她却倏一下就把饵摘下来私自吞掉。
无语地压下某种悸动,到底谁会喜欢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江老师帮我把门关好,我真得再睡会儿。”
宿舍那头,人腾一下趴在床上。
江棂清早当起了小偷,侧耳听了半天门外没动静,轻推开门出去。
*
昆明。
赵钰一夜没睡,在桌前抱臂沉思许久。敲门声响起时,她看了眼手机,七点十分。
“早啊。”
开门时,见对面那人睡眼惺忪,头顶翘起小撮不听话的呆毛,心里陡然被什么推了两下。
“你昨晚没睡?”徐洁揉揉眼睛,诧异地问,“出什么事了?”
赵钰纳闷,她怎么看出来我没睡的?刚要问,就听对方又说:“你衣服都没换。”
低头一瞅...确实,自己还穿着昨晚去吃饭时穿的外衣,她尴尬地笑:“我今天得去临县一趟。”
“今天?”徐洁掏出手机一瞧,“今天周五,明天去行吗?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去过好几次了,路线我比你都熟。”
徐洁垂着眼,睫毛飞快地眨了眨,在手机上点几下:“那我请假,今天师傅也在,那几个实习生有人带。”
说着,她瞧见赵钰从冰箱里拎出一瓶果蔬汁,刚插上吸管:“会不会麻烦你?”
徐洁凝着眉走过去,从对方手里拿走果汁,换了杯温水:“空腹别喝凉的。那边出了什么事,你没看见自己黑眼圈有多大?”
赵钰面色赧然,轻轻抠着玻璃杯底:“临县茶山那边...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徐洁把颈部热敷片递给她,指指她脖子,柔声提醒,“记得戴。”
“...上海的陈律师说最近案子太多,不方便接异地诉讼,昨晚我发信息给她,还没回复。”
徐洁咬着面包片,见她眉间拢着愁容,扮轻松似地安慰:“可以理解,异地诉讼不确定性太大,也不是什么好打的官司。”
赵钰本就有点敏感,听了这话不免心烦,起身回房间。
“哎!”
徐洁连忙去追,堪堪拽住她衣服的下摆。赵钰的外搭开衫原本松松披着,被人一扯从肩上滑落,露出一件白色无袖背心。
背影依旧是那副清透又倔强的模样,两条瓷白胳膊在人眼前晃,徐洁连忙拎着衣服递过去,撇开目光:“那个...你先穿上。”
听见对方窸窣的动静,徐洁只觉得耳朵要烫掉了:“我又不是看热闹,你别生气。”
“谁气了?”
赵钰把门一掀,哗啦涌起一阵风:“我先收拾东西,八点出发来得及吗?”
“没问题!”
半小时后。
蓝色私家车驶入去往临县方向的高速,赵钰给程未拨号。
对方鼻音嗡嗡的,没太有精神:“钰姐?”
“橙橙,感冒了?你这夜猫子昨晚竟然没回信息。”
那头程未顿了几秒,解释有些含糊:“昨天太累睡得早,你那条信息是...什么意思?”
赵钰轻叹了口气,语气难掩失落:“昨晚事发突然,临县那几个农户来电说他们决定放弃起诉,要求我删掉全部资料...”
“等等钰姐,什么叫‘放弃起诉’?”
她不由地苦笑,语气随之缓下来:“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放弃起诉,不再追究。另外,上海的陈律师可能要爽约,现在不回我信息,临县政府那边几个线人也都把我拉黑了...”
对面程未不可置信:“燕姨她大姑妈,我记得她当时信誓旦旦要起诉,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她没细说,匆匆打过电话就挂了,现在我联系不上。”昨晚接完电话,她再想打回去就无法接通了。
“你在开车吗?先别去临县,最近那边项目公司有点嚣张。”程未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焦虑,“周荔说她哥正在朋友圈招人,表面是地推人员,我看有点像茶山上巡逻的临时工。”
赵钰敛眉,心想你说晚了,看看导航,距临县仅有三四十公里。
对方见她不说话,语气有点急了:“赵钰,你听我说没?哪怕先中断再等机会,你别去冒险。”
赵钰掐着太阳穴琢磨,这冒失鬼何时学会韬光养晦了?
“我先去临县看看,那几家农户电话来得太突然,我怕他们出事。”她强扮轻松,觉得不够有说服力,遂又补充,“放心,有徐洁跟着。”
“钰姐...”
“好啦你先忙,等晚点回来跟你说。你在那边小心,临县紧挨着龙潭镇,有情况随时联系。”
没等程未再劝,赵钰就挂了电话。
刚要熄屏,顶端弹出程未的消息通知。
她点进详情,是一张黑色大G的照片,车牌是墨县本地编号。赵钰立刻会意,报出号码给徐洁。
“程未发的?”
赵钰面露担忧:“嗯,搞不好她上次就遇到过,只是没跟我说。”
徐洁淡定一笑:“我现在才发现,其实你跟程未挺像的。”
“我持保留意见。”
赵钰没心情与她闲聊,低头翻看资料,总觉得哪里漏掉了什么。
进入临县地界,连绵的茶山上铺设的光伏板好像比上次更多了,时不时能看到大片的黑色反光板趴在山间,如巨兽撕落的层层鳞甲。
赵钰查看之前收集的溯源码追踪信息,以及后续拿到的面板样本检测报告,资料显示大部分光伏板的质量等级较低,与溯源码标识不匹配。
按临县政府官网公示的文件显示,当地开展光伏项目使用的光伏板必须达到A3等级以上,但检测过的十八份样本等级大部分是B级和C级,不仅光电转换效率过低,连功率衰减都达不到平均水平,这也是为何农户反馈即使日照时间足够但发电量还是迟迟上不去的原因之一。
更严重的还在后面,这些低质量光伏面板使用寿命不长,原本应保证使用二十年以上,现在最多支撑五年就会报废。
到时不仅农户的损失进一步加剧,还会产生相当多的设备垃圾。
连绵的茶山在视野里飞速地后退,手里的A4纸被人捻到泛了毛边,赵钰倚着靠背出神。
她身侧的徐洁冷不丁笑了两声:“你觉不觉得,现在好像毕业前做课题那时候,我俩到处发问卷、找线索,死缠烂打。”
“死缠烂打?”赵钰心不在焉,耳朵却灵得很,“只是你吧。”
“那怎么了,彭导不是还夸我嘛。”徐洁努力找补。
窗外的茶山一闪而过,赵钰垂下温柔的杏仁眼。
不知怎么想到了那堂平平无奇的结业课。
那时导师彭教授还在坚持给研究生授课,在新闻学概论最后一堂课上,彭导提问:你们认为做新闻是在做什么?做调查记者又是做什么?
大家讨论得相当热烈,比如忠于正义、肃清事实、为弱者发声、做黎明的吹哨人......
赵钰坐在靠窗的位子,她那时其实很难理解,即便她读了六年的新闻专业,想起来还是茫然失措。
后来她自然也很堂皇地回答了那个问题,她记得她说要做制度的瞭望者,要做沉默的扩音器,还要做什么权力的啄木鸟之类的话......
彭教授只是笑,他说以后你自己会有答案。
还是没有。赵钰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
耳边响起徐洁的清音,她恍惚还坐在那间陈旧的课堂,棕色桌椅都磨得发亮,她支着手肘被桌面硌得很疼。
“没什么。”
徐洁的余光不经意扫过她侧脸,那双温和柔润的眼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落寞。
“先去茶山?”
“不。”赵钰被喊醒,定了定神回到,“先去看人。”
很快,两人来到那个名为“大土堆”的寨子。
车停在公路边的空地上,赵钰又拨了好几次电话给燕姨的大姑妈,不是占线就是不在服务区。看来拉黑得很彻底。
下车后,两人按程未之前画的示意图,找到大姑妈家。
敲了几次门,有人从里面掀开一道窄窄的缝。
对方目光很警惕似的,看她们穿得不像本地人,于是操着不太熟练的普通话问:“你们找谁?”
“我是之前跟大姑妈通话的小赵,想问问...”
“哎呀是你们,说了没得没得,不要搞了不搞了!”对方立刻把门关紧,隔着薄薄门板喊到,“你们快走嘛,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赵钰的手指被木门浮起的倒刺戳了两下,忍着痛不肯放弃:“小兄弟,我过来是想看家里有没有事,要不要帮忙或...”
“没得没得嘛!快走吧快走!”
她与徐洁对视,抿唇轻吁了口气。
往回走时途径另外几户,也是同样的情况,连门都没进去。对方假装不认识赵钰,更有甚者连门都没应。徐洁心思敏锐,光从那些只言片语里已嗅出几分不安。
“今天先回家,改天再去茶山。这边不太对劲,你别去问了。”
赵钰还想争取,但看徐洁脸色异常得严肃,只好跟她往回走。
正午时分,车里的座椅都晒得发烫。
徐洁开了窗,刚要打开冷风驱除热气,抬眼时意外发现不远处的U型弯道上正飞驰着一辆黑色越野车,直奔岔路口而来。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她下意识地喊:“赵钰,先上车!”
钰姐:死缠烂打?只是你吧...
----------国庆节快乐---------
大家出行注意安全呀,度假开心~存稿满满的,我在随榜更新ing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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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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