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风，是带着泥土味的。
那种味道很特别——是新翻的、湿润的泥土，混杂着灰砖缝隙里的青苔气息，还有远处长安街上刚刚洒过水的柏油路面蒸腾起来的热汽。十月的北京已经凉了，可阳光意外地好，照在广场上成千上万攒动的人头上，照在城楼的红墙黄瓦上，照在那面刚刚升起的五星红旗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融融的金色。
民国站在**城楼上。她今天梳着两根长至肩头的麻花辫，辫梢用红绸带扎着，在风里轻轻晃荡。身上是一件藏青色的苏联式军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腰间束着皮带，脚上是黑色的布鞋。十一二岁的模样，身量比几年前抽高了些，可依旧瘦，军服的肩线微微塌着，显出底下单薄的骨架。但她的腰挺得笔直，红金异瞳里亮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那光不是从任何一盏灯里借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瞳仁深处涌上来的，像一口沉寂了千百年的古井，忽然间涌出了清泉。
她站在那里，望着底下人山人海。旗杆上的五星红旗正在风中舒展开来，鲜红的绸面猎猎作响，五颗金星在日头下亮得灼眼。她听见底下传来的欢呼声——潮水一样的、一层叠着一层的、从广场这头涌到那头又反弹回来的欢呼声，震得城楼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那些面孔她看不清，可她能感受到那声浪里的温度，滚烫的、带着泪与汗的、属于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人们的温度。
"中华人民共和国，"她开口，声音清脆而郑重，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今天，成立了！"
底下的人潮再一次沸腾了。欢呼声比方才更响，像整个广场变成了一口巨大的铜钟，正被人用尽全力撞响。那些举着红旗的手臂在阳光下挥舞着，像一片翻涌的红海。民国望着这片红色的海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眨了眨眼，将那点潮意逼回去，嘴角却浮起一个压不住的笑意。
身旁站着许多面容陌生又熟悉的人——穿着中山装的，穿着军装的，穿着长袍马褂的，年长的、年轻的、意气风发的。这些人她认识，也不认识。说认识，是因为他们在过去这几十年的风雨里与她并肩走过；说不认识，是因为此刻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崭新的、将那些旧日的标签与藩篱全部打碎了重来的中国。她走在他们中间，不再是那个独自一人在废墟里跋涉的华姑娘，也不再是和会上那个站在长桌末端、仰着脸乞求一点公道的小民国。她是一个新国家的面孔之一，而且，她有了自己的名字。
"瓷。"她轻声对自己说，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上，像含着一颗刚剥开的莲子，清苦过后有回甘。
瓷。这个字多好啊。既古老又崭新，既柔韧又坚硬。烧制过，摔碎过，又在窑火里重生了千百次。摸上去是凉的，握住却会慢慢被体温焐热。像她走过的这条路——曾经碎过，可如今又拼完整了，而且比从前更结实。
**城楼下，阅兵开始了。一队队身穿新式军装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广场，钢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然后是坦克，轰隆隆的钢铁巨兽碾过长安街的石板路面，履带发出沉闷的、让人心头一震的声响。然后是战机，编队从城楼上空低低飞过，引擎的轰鸣像一阵滚过天际的雷。
瓷仰起头，望着那些银灰色的机翼在蓝天里划出的弧线。她认得那些型号——有的是缴获的，有的是仿制的，还有几架是从苏联那边买来的。比不了那些西洋列强的先进，但它们是她自己的了。这片天空是她自己的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从天空收回，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城楼下的人群。成千上万张面孔像河水一样从她眼前流过，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找，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将这崭新的时刻看个清楚、记个真切。
可她的目光，在某个角落停住了。
广场东侧，靠近历史博物馆的位置，人群的边缘处，立着一个穿灰色布裙的身影。那身影穿着朴素，一根灰色的头巾将头发包住了大半，只露出几缕深藏在帽檐下的金色发丝。身形削瘦，微微佝偻着背，正踮着脚尖往城楼的方向张望。她的脸藏在人群的阴影里，看不太分明，可有一道光——极淡的、紫色的光——从那个方向闪了一下，像是谁的眼瞳折射了日光。
瓷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站在城楼上，隔着几百步的距离，隔着底下翻涌的人潮与欢呼的声浪，望着那个灰色的身影。那身影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微微侧过脸来，头巾下面露出一双眼睛——隔着这么远，那双眼睛的颜色其实看不清，可瓷知道它是紫色的。葡萄紫的，像很多很多年前西湖畔的雨雾里，第一次闯进她眼帘的那道迥异的、浓烈的颜色。
法。
瓷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攥住城楼的栏杆，指节发白，可她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她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藏在灰色头巾底下的、瘦削的、努力踮着脚尖往上望的身影，心底有什么东西像春天的河冰一样，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底下是温热的、活的水。
她不知道法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怎样混过那些盘查与封锁，怎样在那条通往广场的、挤满了人的长安街上一点点挤到前面来的。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来了。在她宣告一个崭新国度诞生的这一天，那个曾经站在圆明园的火光里、骑着黑马冷眼俯视她的人，此刻正缩在灰色布裙与头巾里，踮着脚尖，混在人潮中，仰头望着她。
瓷收回目光，没有再看那个方向。她重新将视线投向正前方，投向那面正在风中猎猎飘扬的五星红旗。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嘴角那点笑意却比方才更深了一些，像一池静水里投下了一片轻轻的云影。
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当最后一批战机掠过天际，当最后一队坦克驶出广场，当人群开始缓缓散去，暮色便跟着降临了。**城楼上的灯笼亮了，红彤彤的，将城楼的轮廓映在渐渐暗下去的天幕里，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年画。瓷站在城楼上，望着底下渐渐稀疏的人流，望着那些举着小红旗的、牵着孩子的、脸上还留着激动泪痕的面孔们慢慢走远，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先下去一下。"她对身边的人说，声音平静，"有点事。"
她从城楼的侧梯走下去，穿过门洞，走进渐渐暗下来的长安街。空气里有鞭炮的硝烟味，有刚刚散场的集会留下的热烘烘的人气，还有远处谁家飘来的饭菜香。她沿着广场东侧的路慢慢走着，布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柔的脚步声。暮色像一层薄薄的纱，从天幕上垂下来，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柔的蓝灰色。
然后她看见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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