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梦远书城!手机版

您的位置 : 梦远书城 > 宫斗宅斗 > 凭爱意私有 > 第7章 都系澄澄嘅功劳

第7章 都系澄澄嘅功劳

官洛澄跟着霍聿怀走出VIP室,穿过走廊,来到外面的马房区。

一路上,遇到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弯腰鞠躬。“霍生,早晨。”“霍生,今日好兴致。”“霍生——”霍聿怀没有回应任何人,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他的步伐不疾不徐,黑色的西装在人群中像一把刀切开水流,所到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的手还握着官洛澄的手,没有松开。

官洛澄跟在他身边,脊背挺直,下巴微抬,嘴角浮着一个得体的、盈盈的笑意。她看到那些人的目光从霍聿怀身上移到她身上——好奇的、惊讶的、审视的、嫉妒的。她不在意。她只是微微点头,像她一直都是霍聿怀身边的人。

马房区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马匹的气味,不是难闻的那种,是干净的、温暖的、带着一点泥土腥气的味道。阳光从高大的窗户倾泻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一匹匹马站在马厩里,有的在低头吃草,有的在甩尾巴,有的把头伸出来,好奇地看着来人。

早就有马童牵出了那匹马。

它站在马房前的空地上,阳光落在它身上,黑色的皮毛像缎子一样光滑,在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它的体型不大不小,线条流畅而有力,肌肉在皮下微微隆起,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它的鬃毛又黑又长,被编成了细细的辫子,垂在脖颈一侧。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大而明亮,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那是一匹纯种的阿拉伯马。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血统证书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的沙漠王朝,祖先曾经驮着阿拉伯酋长穿越过茫茫沙漠。它的身价,足够在港城买一栋豪宅。

官洛澄站在那匹马面前,看着它。它也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额头。皮毛光滑得像丝绸,温热的,下面能感觉到血管的跳动。马微微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掌心,鼻息喷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痒痒的。

官洛澄转过身,看着霍聿怀。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的眼睛亮亮的,阳光给它镀上一层金晕,让它神秘又美丽。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裙子,站在阳光里,像一幅画。不,像一尊被光笼罩的雕塑,像教堂彩色玻璃窗上的圣像,像古希腊神话里从海浪中诞生的女神——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霍生,呢匹马真系好靓。”她的粤语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感觉,但又尽显疏离。她在夸这匹马。但霍聿怀看着她,没有看马。

他愣住了。

只是一瞬。那愣怔太短暂了,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察觉。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镜头在对焦。他的眉心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被触动了,像一根沉在水底的弦,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光里,恍若光中的女神。他见过很多女人。美丽的、高贵的、优雅的、聪明的——各种各样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站在阳光里,让他觉得——光好像是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而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

那愣怔只持续了一瞬。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表情恢复了那副淡淡的、冷冷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但他的手指——那只握着她的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收紧的幅度太小了,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身后,有人走了过来。

“霍生!”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官洛澄转过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大步走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威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步伐匆匆,像是怕跟不上。

霍聿怀转过身,看着来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身体——那个一直面对着官洛澄的身体——微微侧了侧,把官洛澄半挡在身后。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一直在这样做。

“陈生。”霍聿怀的声音淡淡的,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头点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陈生的腰立刻弯了下去:“霍生,好耐冇见。上次见面仲系喺——”他说了一个慈善晚宴的名字,官洛澄没有听清。她的注意力在霍聿怀的手上——他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陈生的目光从霍聿怀身上移到了官洛澄身上。他看了一眼霍聿怀握着官洛澄的手,又看了一眼官洛澄的脸,眼睛里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恍然大悟。他大概以为他懂了。

“霍生,呢位小姐系——”他的语气带着试探,带着好奇,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应该认识她”的谨慎。

霍聿怀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官洛澄,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陈生:“我嘅朋友,官洛澄小姐。”

他说“朋友”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朋友”这两个字,从霍聿怀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一座山。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介绍过任何女人。从来没有。现在他介绍了,他说“我嘅朋友”。不是“官家大小姐”,不是“官世荣个女”,是“我嘅朋友”。这三个字,就是一张无形的名片。它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个女人,是我霍聿怀的人。你们对她客气一点,就是对我客气一点。你们不给她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

陈生的腰弯得更低了。他连忙伸出手,脸上堆着最恭敬、最得体、最训练有素的笑容:“官小姐,幸会幸会。我系陈国栋,做小小地产生意,以后请官小姐多多关照。”他的语气,像在跟一个地位比他高很多的人说话。

官洛澄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她的嘴角浮起一个盈盈的笑意,不卑不亢,不冷不热:“陈生,客气。”

身后那两个中年男人也连忙上前自我介绍:“官小姐,我系——”

“官小姐,我系——”

官洛澄一一握手,一一微笑,一一说“幸会”。她的姿态从容而优雅,像她一直都在这个圈子里,像她天生就该被这些人恭维。

陈生又说了几句恭维的话,然后识趣地带着人走了。走出几步,官洛澄听到他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霍生终于开窍了?”旁边的人低声应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她转过头,看着霍聿怀。霍聿怀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匹黑马上,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官洛澄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感谢。不是那种“我要以身相许”的感谢,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帮我”的、淡淡的、不动声色的感谢。她没有说“谢谢”。不需要说。他不需要,她也不需要。

她轻轻抽了一下手。霍聿怀松开了。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背上滑过,那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们回到VIP室。落地窗前,茶几上那瓶香槟还开着,气泡从杯底缓缓升起,在金色的酒液中画出细细的线。赛马已经快要开始了。远处的跑道上,马匹正在亮相圈里踱步,骑师身上的彩衣在阳光下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霍聿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拣一匹。”他的声音淡淡的,轻得像在说“随便选一个”。他的粤语依旧是那种慵懒的、性感的、像丝绸一样滑过耳膜的腔调。他转过身,看着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你来选。

官洛澄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着窗外。跑道上,马匹正在做最后的热身。她看到了那匹黑马——它站在跑道的一端,阳光下,黑色的皮毛像缎子一样光滑。它的耳朵竖着,头微微扬起,姿态骄傲而从容,像一位等待加冕的国王。她的目光在那匹黑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她看了很久。看马匹的步伐,看骑师的手势,看跑道上的风向,看阳光照射的角度。她在LSE学过行为经济学,知道如何在不确定的条件下做决策。不是靠运气,是靠信息。她看完了所有的马,然后转回头,看着霍聿怀。

“七号。”她说。

霍聿怀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七号——就是那匹黑马。不是最快的,不是最贵的,不是最出名的。但它站在那里,姿态骄傲而从容,像她知道它会赢。霍聿怀没有问为什么。他转回头,对旁边的林特助说了一句:“七号。”

赛马开始了。闸门打开的瞬间,十二匹马像十二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马蹄声如雷鸣,看台上的欢呼声如海啸。官洛澄站在落地窗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匹黑马。它跑在第三位,不急不躁,跟在领头马后面,步伐稳健而从容。转过第一个弯道,它开始加速。第二个弯道,它超过了第二名。直道上,它和第一名并驾齐驱,马头挨着马头,谁也不肯让谁。最后一百米,它猛地加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过了终点线。

赢了。

VIP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和欢呼声炸开了。“霍生,好彩头!”“霍生,第一场就赢!”“霍生,今日鸿运当头——”一群人围了上来,有陈生,有刚才那两个人,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其他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们的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恭维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要让霍生记住我”的热切。

霍聿怀站在人群中间,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他没有看那些人,没有回应那些恭维,甚至没有点一下头。他轻轻撇了一眼官洛澄——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只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都系澄澄嘅功劳。”他的粤语,慵懒的,性感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一只慵懒的猫,躺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你。他说“澄澄”。不是“官小姐”,不是“她”,是“澄澄”。这个称呼,从霍聿怀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头衔都重。它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个女人,不只是“我嘅朋友”。她是我会叫她小名的人。她是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功劳让给她的人。

VIP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官洛澄。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脸上写着“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陈生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转身,对着官洛澄弯下了腰。“官小姐犀利!官小姐好眼光!官小姐——”后面的词还没想出来,就已经开始鼓掌了。其他人也跟着鼓掌,跟着恭维,跟着把刚才对霍聿怀说的那些话,又对着官洛澄说了一遍。

“官小姐,你点样睇出七号会赢?”

“官小姐,你以前玩过赛马?”

“官小姐,以后多多指教——”

官洛澄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嘴角浮起一个盈盈的笑意,不是刻意的,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她看着那些人,微微点头,一一回应。“运气好啫。”“冇玩过,第一次。”“客气。”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霍聿怀身上。霍聿怀没有看她。他站在落地窗的另一侧,端着那杯一直没有喝的香槟,看着窗外那片绿色的草坪。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她在心里说的“多谢”。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霍聿怀在给她镀金。他在用他的地位,她的身份。他在用他的人脉,她的台阶。他在用他的名字,她的盾牌。从今天起,港城的上流社会会记住她——不是官世荣的女儿,是霍聿怀的“朋友”。是霍聿怀会叫她“澄澄”的人。是霍聿怀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都系佢功劳”的人。

官洛澄收回目光,继续应对那些围上来恭维的人。她的笑容得体而优雅,她的姿态从容而大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她像一块被精心雕琢的玉,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窗外,跑马地的草坪绿得发亮。远处,那匹黑马正在被马童牵着绕场一周,黑色的鬃毛在风中飘扬,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回去的路上,劳斯莱斯驶离跑马地,车窗外的阳光渐渐柔和下来,从金色变成橘色。港城的傍晚总是来得很快,前一秒还烈日当空,后一秒夕阳就已经挂在了天边。官洛澄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今天,她赢了那张入场券。从今天起,港城的上流社会会记住她。不是官世荣的女儿,是霍聿怀的“朋友”。是霍聿怀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都系佢功劳”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另一侧的霍聿怀。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夕阳中镀上一层橘色的光。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但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手指轻轻点着皮革,嗒,嗒,嗒。不紧不慢,像在数着什么。

官洛澄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霍生。”她的声音很轻。他的手指停了,他在听。“谢谢你。”三个字,很轻,很慢。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客套的、逢场作戏的“谢谢”——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感谢。她感谢他带她进赛马会,感谢他把她介绍给那些人,感谢他在所有人面前说“都系澄澄嘅功劳”。感谢他把她介绍给那些人,感谢他给了她一把梯子。

霍聿怀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哼。”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不是不屑,不是嘲讽,是一种“我知道了”的、漫不经心的回应。

他低下头,从裤袋里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他侧过身,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的光在车厢里亮了一下,映在她的脸上。

官洛澄低头看去。

那是一则新闻。港城最大的娱乐八卦媒体,头版头条。标题是黑色的大字,醒目得刺眼——【独家】霍聿怀神秘女伴曝光!赛马会十指紧扣,亲密关系浮出水面!下面是几张照片。第一张,是她从车里出来的瞬间,霍聿怀伸手扶她,她的手搭在他的掌心里。第二张,是他们并肩走过走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第三张,是她站在马房前抚摸那匹黑马,霍聿怀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每张照片都拍得很清楚。她的脸,他的脸,他们的手,他们的眼神。评论区已经炸了。“呢个女仔系边个?”“霍生终于开窍了?”“好靓!同霍生好衬!”“边家千金?之前未见过?”“官洛澄?官世荣个女?”“唔系挂?官世荣个女?”“官世荣头七娶新老婆,个女转头就攀上霍生?”“好手段——”

官洛澄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想到这么快。赛马会的事,上午才发生,下午就已经上了头条。港城的狗仔队,比伦敦的还快。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不是害怕,是一种——她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的、无处可退的、必须直面一切的清醒。从今天起,全港城都会知道她。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脸,知道她是官世荣的女儿,知道她站在霍聿怀身边。有人会羡慕她,有人会嫉妒她,有人会骂她,有人会挖她的过去,有人会编她的故事。她准备好了吗?她没有准备好。但她不在乎了。

霍聿怀收回手机,屏幕暗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我牺牲了这么多,就一声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那个“这么多”里藏着的东西,重得像一座山。牺牲——他用了这个词。他今天确实牺牲了很多。他牺牲了自己的**,牺牲了自己的原则,牺牲了自己的时间。他说“牺牲”,不是邀功,是在告诉她——我给了你这么多,你拿什么还?

官洛澄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了。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的心思——不能让他发现她的紧张、她的警惕、她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她的表情平静而从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但那个“怎么样”里,藏着一把刀。她在问他——你想要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霍聿怀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看了很久。久到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久到她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太自然。然后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然后他轻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一种像看到小猫竖起全身的毛对着他龇牙的笑:“我付出了这么多,官小姐不请我到你家坐坐?”

官洛澄的瞳孔微微收缩。到中环半岛。到她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家。那个没有母亲的家,那个不被父亲承认的家。她不想让任何人进去。那里太冷了,太空了,太像一座坟墓了。

“不方便。”三个字,很轻,很硬。

霍聿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没有追问,没有劝说,没有“为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注视着她。那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他在等她。等她自己改口,等她自己说“好吧”,等她自己把门打开。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橘色变成了暗红色,久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久到官洛澄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眼睛看穿了。

官洛澄撇了撇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是妥协,是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的、带着一点点不甘心的认输,好像自己家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吧。”她说。两个字,很轻,很软。

霍聿怀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察觉。不是得意,不是满意,是一种他赢了这一局的、不动声色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

车子驶入中环半岛的地下停车场。电梯从B层一路而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官洛澄的心跳也一格一格地加快。她不是紧张。她是怕。怕他看到那个家之后,会看出她的孤独、她的脆弱、她那些藏在黑白配色和冷冰冰的宝石下面的、见不得光的伤口。

霍聿怀站在她身边,沉默着。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到了。她深吸一口气,走出电梯。咔哒一声,门开了。官洛澄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霍聿怀走进去了。他站在玄关,看着眼前的客厅,愣住了。不是因为太乱,是因为太整齐了。不是因为东西太多,是因为东西太少了。不是因为太温暖,是因为太冷了。

客厅很大,大到空荡。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照片,没有任何画。沙发是黑色的,真皮的,宽大而冰冷。茶几是透明的玻璃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没有人住。窗帘是深灰色的,厚重的,遮光的那种,拉得严严实实。灯是亮着的,白色的光,冷冽的,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没有娃娃,没有抱枕,没有毛绒玩具。没有花瓶,没有鲜花,没有任何柔软的东西。没有相框,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人的脸。只有宝石。茶几上放着一颗,书桌上放着一颗,窗台上放着一颗。切割成各种形状的、颜色各异的、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折射出冷冽光芒的宝石。祖母绿、红宝石、蓝宝石、猫眼石、紫水晶——它们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像一颗颗被遗落的星星。

这里的布局是黑白配色的。黑色的沙发,白色的墙壁,黑色的茶几,白色的书架,黑色的地毯,白色的窗帘。没有第三种颜色。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温度的世界,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没有人间烟火气的、禁欲者的居所。

霍聿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同情,是一种他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的、隐隐约约的情绪。

官洛澄从他身后走进来,关上门。她走进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柠檬水,倒了两杯。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她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她端着两杯柠檬水走过来,递给霍聿怀一杯:“霍生,将就一下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不是刻意的疏离,是一种她已经习惯了不麻烦别人的、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霍聿怀接过柠檬水,没有喝。

官洛澄转身,走到窗前。她伸手,拉住窗帘的拉绳,用力一扯。深灰色的厚重窗帘缓缓合拢,把外面最后一点夕阳也挡在了外面。房间里只剩冷白色的灯光,和那些宝石折射出的冷冽光芒。

霍聿怀看着她的背影,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在问——为什么拉窗帘?天还没黑。

官洛澄转过身,看着他。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我恐高。”她说。三个字,很轻,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不是恐高的恐惧,是那种从三百米高空往下看、想到母亲站在那里、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往下看了一眼的恐惧——没有逃过霍聿怀的眼睛。

霍聿怀没有追问。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你以前不怕高吧”,没有说“你妈妈的事”。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柠檬水,看着她。

他放下柠檬水。玻璃杯底撞击茶几的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弯下腰,从茶几下面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厚,很沉。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官洛澄面前:“看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官洛澄看着那个文件袋,又看了看他。她没有问。她弯下腰,拿起文件袋,拆开封口。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穿着香槟色的旗袍,头发盘成低髻,耳垂上戴着珍珠耳钉。她站在一个高楼的窗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和官洛澄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像在看着谁。

官洛澄的瞳孔骤然紧缩。白如水。母亲。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翻到第二页——是一份医院记录。精神科,周医生,诊断:重度抑郁症。日期,签名,盖章。一应俱全。第三页——是一份通话记录。白如水坠楼前三天,她的手机接到了三通电话。同一个号码,每次通话时间都超过二十分钟。第四页——是那个号码的主人。姜曼仪。

官洛澄的手猛地攥紧了纸张。她的指节发白,纸张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继续往下翻——第五页,是一份银行流水。官世荣的账户,在母亲坠楼前一周,有一笔大额转账。收款方:周医生。第六页,是周医生的背景调查报告——他过去五年里,给至少十二个人开过类似的抑郁症证明,那些人都有同一个特点:都在打遗产官司。第七页,是一份监控截图。时间:母亲坠楼前一天。地点:官家大宅门口。画面里,母亲被两个黑衣人架着,上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她的嘴被捂住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在看镜头的方向。

官洛澄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指节泛白。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不是不想哭,是不能。不能在他面前哭。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哭。眼泪是软弱的代名词,软弱是会被吃掉的。母亲教会她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不要在任何人对你伸出手的时候哭泣——因为那只手,可能是来拉你上岸的,也可能是来把你推下水的。她还分不清霍聿怀是哪一种。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潮意逼了回去。抬起头,看着霍聿怀。她的眼睛依旧是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深褐色的,深邃的,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但此刻,那潭水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把底下所有的暗涌都封住了。

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多谢霍生。”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刚才在车上那种带着温度的“谢谢”,是一种礼貌的、得体的、把距离重新拉开的“多谢”。她在道谢,也在划线——谢谢你帮我查这些,但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霍聿怀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点了一下,嗒,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这些文件,”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很低,很轻,“够不够你用?”

官洛澄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够不够用?当然够。这些文件够她把官世荣和姜曼仪送上法庭,够她让官家从港城的上流社会除名,够她完成复仇。但她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够不够你用”的潜台词是——够不够让你不再需要我?她垂下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文件袋。牛皮纸的颜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旧,像一段被尘封了很久的记忆。

她沉默了几秒:“不够。”她说。两个字,很轻,很淡。她在承认——我还需要你。不是感情上的需要,是利益上的需要。你的名字,你的地位,你的人脉,你的那张入场券——我还需要。霍聿怀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察觉。

“很好。”他说。一个字,很轻,很满意。他在说——你承认了,你还需要我。你知道这是一场交易,你没有把它当成施舍。很好。他走到沙发边,在她对面坐下。黑色的真皮沙发在他身下微微凹陷,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点着皮革。嗒,嗒,嗒。不紧不慢,像在计算什么。

“官小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们谈个交易。”

官洛澄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心跳加速了。交易,他终于说出来了。不是“帮忙”,不是“朋友”,不是那些她不需要的温情脉脉的词汇。是交易。冷冰冰的,**裸的,摆在桌面上的交易。她喜欢交易。交易比人情干净,比感情安全。交易是等价交换,是你给多少我拿多少,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也不欠谁。

“什么交易?”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这个多少钱”。

霍聿怀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纸,折成三折,整整齐齐的。他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纸是白色的,普通的A4纸,上面印着几行字。官洛澄低头看去。不是合同,不是协议,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左边是一列,右边是一列。左边写着“霍聿怀”,右边写着“官洛澄”。下面各有一行空白。

“你需要什么,写在右边。我需要什么,写在左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写完了,交换。”

官洛澄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是他的,钢笔,深蓝色的墨水。笔画有力而克制,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像印刷体一样整齐。她在想——他是什么时候写好这份清单的?是今天早上?是昨天晚上?是林殊宴的晚宴之后?还是在牌桌上,她第一次坐在他身边,裙摆扫过他的裤腿的那一刻?也许更早。也许从她回港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在等她了。

她拿起茶几上的笔,在右边那栏写下了一行字。她的字迹和他的不同,她的更柔和一些,笔画更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她把笔放下,把清单推回去。霍聿怀低头看去。

右边写着:官家倒台。白如水之死真相大白。官世荣、姜曼仪、官成恩、官洛恩——一个都不能少。

霍聿怀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左边那栏写下了一行字。他把清单推回来。

官洛澄低头看去。左边写着:霍聿怀要什么,官洛澄就给什么。右边写什么,他就给什么。不是具体的条件,不是明确的条款,是一个空白支票。他在说——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但我要的,是我自己来取。你只需要——不拒绝。

官洛澄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不是她的身体,不是她的感情,不是那些肤浅的东西。他要的是她的利用。要她继续利用他,要她继续靠近他,要她继续把他当成棋子。因为只有在“被利用”的关系里,他才能反过来利用她。他需要一个理由留在这场游戏里。她,就是那个理由。他不需要她喜欢他,不需要她爱上他,只需要她需要他。只要她还需要他,他就赢了。

“成交。”她说。两个字,很轻,很冷。

霍聿怀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把那张清单折好,收进西装内袋。“明天,林特助会把更多的资料送过来。”他顿了顿,“官世荣的钱,不干净的,不止那一笔。姜曼仪,也不只是一个小三那么简单。”

官洛澄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霍聿怀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官洛澄,”他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很低,很轻,“你以为你妈咪是第一个吗?”

官洛澄的呼吸停了。她站起来,看着他:“你说什么?”

霍聿怀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但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不,不是温度。是重量。“白如水不是第一个。姜曼仪,也不是第一个。官世荣的生意,从一开始就建在别人的骨头上。”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不大,但落在空旷的客厅里,像一声闷雷。

官洛澄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张清单。纸上的字迹——他的,她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一种她压制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白如水不是第一个。姜曼仪也不是第一个。官世荣的生意,从一开始就建在别人的骨头上。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深灰色的厚重窗帘向两侧滑开,维港的夜景涌了进来。霓虹灯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红的、蓝的、紫的,像一场无声的烟火。中环的摩天楼群像一柄柄发光的长剑,刺向漆黑的夜空。海面上,天星小轮拖着金色的尾迹缓缓划过,像一根缝纫针,把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一针一针缝进夜空里。她站在窗前,看着脚下三百米高的深渊。她不恐高了。至少现在不恐高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烧掉了恐惧,烧掉了犹豫,烧掉了所有让她退缩的理由。

她拿起手机,给林特助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霍生,我等你明天的资料。”

消息发出去,已读。但没有回复。她不在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低头看着那张清单。右边写着:官家倒台。白如水之死真相大白。官世荣、姜曼仪、官成恩、官洛恩——一个都不能少。左边写着:霍聿怀要什么,官洛澄就给什么。右边写什么,他就给什么。

她拿起笔,在右边的最下方,又加了一行字。很小,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还有,官世荣的第一块骨头,是谁的?”

她把笔放下,把清单折好,收进了手拿包里。

官世荣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杯险些没拿稳。

他正在书房的电脑前翻看启德项目的最新报表,手机屏幕亮了,一则推送弹了出来——【独家】霍聿怀神秘女伴曝光!赛马会十指紧扣,亲密关系浮出水面!他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霍聿怀的新闻,他每条都看。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定住了。照片里,霍聿怀从劳斯莱斯里伸手,扶着一个女人下车。那个女人,穿着一件香槟色的裙子,头发用发圈拢起,侧脸在阳光下美得不像话。她把手搭在霍聿怀掌心里,姿态从容而优雅,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那里。

官世荣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官洛澄。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官洛澄。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冷淡——化成灰他都认得。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震惊,是那种“我以为我扔掉了一块废铁,结果它是一块金子,还被别人捡走了”的懊恼。

官世荣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几乎要把屏幕捏碎。

新闻里的照片拍得清清楚楚——官洛澄从一辆劳斯莱斯幻影里出来,一只手搭在霍聿怀的掌心里,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霍聿怀站在她身边,微微侧身,半挡着她,像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评论区已经炸了。“这个女人是谁?”“霍生终于开窍了?”“官洛澄?官世荣的女儿?”官世荣把手机摔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官洛澄。他努力了这么久都搭不上的关系,居然被官洛澄搭上了。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官洛澄回港那天,他让律师准备了一份断绝关系的声明,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官洛澄从今往后与官家再无任何关系。不是他狠心,是他觉得她没用。一个在伦敦打工度日的穷学生,能翻出什么浪花?他甚至连那份声明都懒得亲自交给她,让管家转交的。现在,她搭上了霍聿怀。霍聿怀——全港城最有权势的年轻人,他连启德项目都看不上,连官世荣亲自登门都被拒之门外的那个人。他的女儿,那个他不要的女儿,勾搭上了霍聿怀。

放在之前,他还能威逼她,让她去跟霍聿怀说,让他帮官家做点事。父女一场,她总不能见死不救。可现在——断绝关系的声明已经发了,律师函也送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亲手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扔了。官世荣的眼里浮现出一丝凶意。真跟他妈一样没用!不,比白如水还没用。白如水至少听话,至少不会跟他对着干,至少死了还能让他娶姜曼仪。官洛澄呢?她不但不听话,还比他聪明。他以前怎么没发现?LSE,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全球排名前五十,不是靠钱砸进去的,是靠真本事考上的。他以为她只是个会读书的书呆子,以为她离开官家就什么都不是。现在他才反应过来——她能在伦敦活下去,能靠自己读完大学,能在那个人吃人的城市里站稳脚跟,她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有用得多。

手机又震了一下。新的推送——更多照片,更多评论。有人在扒官洛澄的背景:LSE毕业,成绩全A,在校期间创立了一间咨询公司,年利润过百万英镑。有人在扒官家的历史:官世荣原配夫人白如水两个月前坠楼身亡,官世荣在她头七那天娶了新太太。有人在阴阳怪气:“官世荣不要的女儿,霍聿怀当宝。”

官世荣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他不想再看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敲了敲门,声音小心翼翼:“先生,老太爷和老夫人请您上去。”

官世荣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书房。楼上,官老夫妇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官世荣推门进去,看到父亲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母亲坐在床边。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世荣,”官老太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新闻看到了?”

官世荣点了点头:“看到了。”

“那个女仔,系你个大女?”官老太太的声音尖而细,像指甲划过玻璃。

“是。”

“你唔系话同佢断绝关系咩?”官老太爷的眼睛眯了起来,浑浊的眼珠子里藏着锐利的光。

官世荣的喉咙发紧:“是。我已经让律师发了声明。”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官老太太猛地拍了一下床沿,声音拔高了几度:“你——你糊涂啊!霍聿怀!那是霍聿怀!你知唔知我哋官家等咗几耐先等到呢个机会?”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损失了几个亿美金”的愤怒。

官老太爷没有像妻子那样发火。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着什么。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官世荣:“那条线,仲安唔安全?”

官世荣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那条线。官家真正的发家线。不是地产,不是投资,不是那些摆在台面上的、干干净净的生意——是地下的,是见不得光的,是建在无数人的骨血之上的那条线。他的喉咙滚了一下:“没事。”

官老太爷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官世荣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担忧,是一种警告:“无论如何,呢条线都唔可以出问题。”

官世荣低下头:“我知道。”

官老太爷没有再说话。他挥了挥手,示意官世荣出去。官世荣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到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当初就话唔好咁急,你偏要——宜家好啦,断绝关系,断嘅系我哋嘅财路!”

官老太爷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他不想听。他走下楼梯,回到书房,关上门,锁上。

书房里很暗。他没有开灯。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不大,是金属的,沉甸甸的。他按下指纹锁,盒盖弹开,里面躺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黑色的,没有品牌标识,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输入密码,进入一个隐藏的加密系统,桌面上只有一个图标——一个电话的符号。他点开它,输入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那边接了起来。

“喂。”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南亚口音。粤语说得不太流利,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懂。

“系我。”官世荣的声音压得很低。

“官生!好久冇见!”那边的声音忽然变得热情起来,像见到了老朋友,“生意好唔好啊?最近赌场生意好旺,好多内地客落嚟,一晚输几千万面不改色。你嗰边的客,几时再介绍过嚟?”

官世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最近唔方便。港城这边查得严。”

那边沉默了一瞬:“严?港城几时唔严?不过有霍家喺度,你哋港城嘅生意,我哋一直插唔到手。”那边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憾,又带着一丝不甘,“霍家,真系铁板一块。我哋试过几次,都俾人挡返嚟。嗰个霍聿怀,后生可畏。”

官世荣的手指停了。霍聿怀。又是霍聿怀。

“官生,”那边的声音压低了,“你上次话想搭霍家条线,宜家点样?”

官世荣沉默了很久。久到那边以为断线了,喂了好几声:“未搭上。”他说。三个字,很轻,很沉。

那边叹了一口气。“可惜。如果搭上霍家,我哋嘅生意就可以做到港城。港城啊——亚洲金融中心,啲钱多到洗唔完。”那边顿了顿,“官生,你再想想办法。我哋这边,随时等你。”

官世荣没有说话。他想起刚才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些照片——官洛澄从霍聿怀的车里出来,官洛澄的手搭在霍聿怀的掌心里,官洛澄站在他身边,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官生?官生?”

“我知。”他说。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重新陷入黑暗。他坐在黑暗中,手里还握着那个没有温度的金属盒子。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不是泪光,是凶光。官洛澄。你以为搭上霍聿怀就赢了?你以为离开官家就自由了?他打开手机,翻到那条新闻,看着照片里官洛澄的脸。那双眼睛,和白如水一模一样。真他妈一样没用。

不,她比白如水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官世荣关掉手机,把电脑收进盒子里,锁好,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维港的夜景涌了进来,霓虹灯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红的、蓝的、紫的,像一场无声的烟火。他站在窗前,看着脚下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看着那些灯光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流。

港城很大。大到容得下所有的罪恶。港城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官洛澄。

官世荣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一下,官洛澄最近在做什么。还有,她和霍聿怀——到底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

官世荣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在窗框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像一个佝偻的问号。那条线,不能断。那是官家的根,是官家的命,是官家三代人攒下来的、见不得光的金山银山。那条线断了,官家就完了。他不能让官家完,他不能让官洛澄赢。

窗外,半山的风景依旧很好,阳光依旧很亮。但官世荣的心里,阴云密布。那条线,不能出问题。官洛澄,最好也不要出问题。但如果她非要出问题——他眼里闪过一丝冷光。那就让她和她母亲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林特助站在霍聿怀身侧,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位置。书房里的灯光很暗,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霍聿怀的侧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隐在暗处。

“霍生,官世荣在查您与官小姐的关系。”林特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派了两个人,一个在查官小姐最近的行程,一个在查您和官小姐在赛马会之前有没有交集。目前还没有查到什么,但再往下挖,可能会挖到您查官家的事。”

霍聿怀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雪茄是古巴的,Cohiba Behike,每一支都有独立的编号,全球限量发行,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他没有烟瘾,只会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抽一点。心情越不好,抽得越多。今天,他抽了两口。第一口,在听完“官世荣在查你”的时候。第二口,在听完“可能会挖到您查官家的事”的时候。

修长的手指夹着雪茄,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而干净。雪茄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尊贵,像一件为他的手指量身定做的艺术品。他抬起手,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水晶烟灰缸里,碎成细细的灰末。他皱了皱眉——不是烦闷,是不耐。像一只被苍蝇打扰的狮子,懒得挥爪,但眼皮已经抬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支雪茄。只抽了两口,还剩下大半支。烟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起,带着一种木质和可可混合的香气,在昏暗的书房里慢慢散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雪茄按在水晶烟灰缸里。嗤——一声轻响,烟气变浓了,然后又慢慢变淡。他松开手指,那支价值不菲的雪茄歪倒在烟灰缸里,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然后他拿起烟灰缸,连缸带雪茄,随手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扔一张用过的纸巾。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林特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霍聿怀这种“不节俭”的习惯。不是浪费,是不在乎。一支几千块的雪茄,和一张用过的纸巾,在他眼里没有区别。都是用过就可以丢掉的东西。

霍聿怀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吐出一口烟雾,那烟雾从他唇间溢出,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慢慢升腾,像一条游动的蛇。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烟气熏过的沙哑:“你搞定他。”

四个字。不是“查一下”,不是“处理一下”,是“你搞定他”。没有期限,没有方法,没有底线。林特助跟在霍聿怀身边五年,知道这四个字的份量——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花多少钱,不管动用什么关系,让官世荣停下来。让他不敢再查,让他查不到任何东西,让他以为他查到的就是真相。

“明白。”林特助微微躬身,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了。霍聿怀坐在黑暗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嗒,嗒,嗒。不紧不慢,像在计算什么。他没有开灯,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在黑暗中,像一座沉默的冰山。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什么都看不到——他在想事情。想官洛澄,想她今天在车里说的那句“谢谢”,想她坐在那张黑色沙发上、手里攥着文件袋、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的样子。他没有告诉她,他知道她在利用他。他也没有告诉她,他也在利用她。有些事,不需要说。说出来,游戏就结束了。

窗外,维港的夜景依旧璀璨。但书房里的灯,一直没打开。

官世荣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刚收到的调查报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报告里说,霍聿怀和官洛澄的关系,始于林殊宴的生日晚宴。官洛澄在晚宴上认识了霍聿怀,两人在牌桌上互动频繁,霍聿怀还替官洛澄赢了一枚价值不菲的翡翠戒指。第二天,霍聿怀带官洛澄去了赛马会,两人十指紧扣,举止亲密。报告里还有几张照片——赛马会的,晚宴的,甚至还有一张是官洛澄在MIRAGE酒吧被人骚扰、林特助出面解围的照片。报告里说,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两人在此之前有过交集,但两人的关系发展迅速,疑似正在交往。

官世荣握着鼠标的手在微微发抖。交往。霍聿怀和官洛澄。他想起自己花了多少时间、多少钱、多少人情,想搭上霍家这条线。他请客吃饭,送礼拜年,托人引荐,低声下气,点头哈腰——霍聿怀连见都不见他一面。启德项目,他亲自写了企划书,托了至少五层关系递到霍氏,霍聿怀看都没看,直接拒了。他的女儿,他不要的那个女儿,只用了两天。两天。从晚宴到赛马会,从陌生到十指紧扣。他想起那份断绝关系的声明,想起律师说“官小姐没有签字,但也没有反对”,想起管家说“官小姐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她连反对都懒得反对,她根本不在乎。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的,窸窸窣窣的。官洛恩和官成恩放学回来了。官世荣深吸一口气,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不想让儿女看到他现在的表情。他站起来,走出书房。

客厅里,官洛恩和官成恩正踮着脚尖,偷偷摸摸地往楼上走。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脚步轻得像做贼。官洛恩走在前面,官成恩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头都压得很低,像两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冲过来跟官世荣拥抱,没有像往常一样嚷嚷着“爹地我回来了”,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站住。”官世荣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高,但很沉。官洛恩的脚步停了,官成恩的脚步也停了。两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官洛恩的手在身后拼命地给官成恩打手势——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官成恩没有回应,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意思是:躲不过了。

“过来。”官世荣的声音更沉了。

两个人磨磨蹭蹭地转过身,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到官世荣面前。官洛恩的手藏在身后,手里攥着一张纸,纸张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官成恩的手也藏在身后,同样攥着一张纸。

“什么东西?”官世荣的目光落在他们藏在身后的手上。

官洛恩咬了咬嘴唇,眼眶红了。她慢慢地、不情不愿地把那张纸从身后拿出来,递给官世荣。官成恩也跟着递了上来。两张纸,都是成绩单。

官洛恩的,除了中文勉强及格,其他科目全是红字——数学,不及格。英文,不及格。科学,不及格。历史,不及格。

官成恩的,比官洛恩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数学及格了,英文及格了,科学和历史不及格。

官世荣看着那两张成绩单,看了很久。他想起另一张成绩单——官洛澄的。LSE的录取通知书,全A的成绩单,年年一等奖学金的证明。他从来没有为那张成绩单骄傲过。他只是看了一眼,说“学费太贵了”,然后每个月给她一万港币,让她在伦敦自生自灭。

现在,他拿着这两个孩子的成绩单,手在发抖。不是伤心,是愤怒。是那种“我花了那么多钱供你们读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家教、穿最好的衣服、用最好的东西,你们就给我看这个”的愤怒。

他把成绩单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你们读的什么书?”他的声音拔高了,脖子上的青筋暴了起来,“我每年交几十万学费,你们就考这点分数回来?”

官洛恩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出声。官成恩低着头,不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身后紧紧地攥着,指节发白。

“你们知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你们?”官世荣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们是官家的儿女!你们的成绩,就是官家的面子!你们考成这样,我们官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他抬起手。官洛恩吓得闭上了眼睛,官成恩下意识地往妹妹前面挡了一步。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姜曼仪从楼上冲下来,穿着一件粉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散着,脸上的表情是惊恐的、心疼的、护犊子的。“你干什么?”她冲到两个孩子面前,张开双臂,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把官洛恩和官成恩挡在身后,“你有话好好说,为什么要打他们?”

“你看看他们的成绩!”官世荣指着茶几上那两张成绩单,声音还在发抖。

姜曼仪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但她咬了咬牙,抬起头,看着官世荣:“成绩不好可以补,你打他们有什么用?他们是你的孩子,你不能——”

“我的孩子?”官世荣打断了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们是我的孩子,所以我对他们有期望。我不想他们被人看不起。”

姜曼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看着官世荣的眼睛,看到他眼底的愤怒下面,压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恐惧。不是怕成绩差,不是怕丢面子,是怕——输。输给官洛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官世荣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转身,朝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今晚开始,请补习老师。每科都要补。考不上好大学,”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官家不会养你们一辈子。”

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客厅里,官洛恩扑进姜曼仪怀里,哭出了声。官成恩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手指在身侧紧紧地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姜曼仪搂着官洛恩,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没事没事”,但她的眼睛看着书房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心疼,不是愤怒,是一种——她也怕了。怕官世荣,怕官洛澄,怕那个她以为已经死透了的白如水,又从她的女儿身上活了过来。

官洛澄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林特助上午送来的资料。新的。比上一批更厚,更沉,牛皮纸袋的封口处压着霍家的火漆印,像一封来自过去的、没有寄件人的信。她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放在左边,拿起下一份。动作机械而冷静,像一台正在处理数据的机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在阅读每一行字的时候,都在微微发亮。

不是泪光,是火光。

她看完最后一份,把资料合上,站起来,走进书房。书房在客厅的尽头,很小,只有七八平米,平时她很少进去。那里放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还有一块用黑布蒙着的大白板。她走到白板前,伸手,掀开黑布。

黑布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文件和便利贴,用红色的棉线一根一根地连接起来,像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蜘蛛网。最上面,是母亲的照片——白如水,穿着香槟色的旗袍,头发盘成低髻,耳垂上戴着珍珠耳钉,温柔地笑着。照片下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两个字:坠楼。日期,地点,警方结论——意外。红色的棉线从“坠楼”出发,分出三条支线。

第一条,指向官世荣。照片里的官世荣穿着西装,站在某个颁奖典礼的舞台上,手里举着奖杯,笑得体面而得体。照片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头七再婚。第二条,指向姜曼仪。照片里的姜曼仪穿着婚纱,站在半岛酒店的宴会厅里,挽着官世荣的手臂,笑得温柔而矜持。便利贴上写着:通话记录。坠楼前三天,三通电话。第三条,指向周医生。照片是从医院官网上截下来的,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对着镜头笑得慈眉善目。便利贴上写着:抑郁症诊断。造假。可疑转账。

三条线下面,又分出更多的线。官世荣的线,连着地下钱庄,连着东南亚,连着一串她还没有查清楚的名字。姜曼仪的线,连着官成恩,连着官洛恩,连着一份她还没有看完的银行流水。周医生的线,连着十二个和母亲一样的“抑郁症患者”,连着十二个正在打遗产官司的家庭,连着一个她还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谁在保护他?

官洛澄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周医生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新的箭头。箭头指向一张空白的便利贴。她在便利贴上写了三个字:明天,去。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狩心游戏

跛子

我在虫族监狱写小说

三小姐决定去死

太子千秋万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