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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旧梦(五)

月上珠帘,卢晏清白日睡多了,沐浴后尚无睡意,在亭中散步。

临近产期,太医令嘱咐了可适当走动,舒脉理气,以利分娩。

走到第三圈时,赵瑜从殿外进来,也没让人通报,只示意沉玉退身,自己去扶卢晏清。

“陛下怎这个时辰过来?”身子太沉,她一会就累了,微微喘着气道,“不是近日有祭祀的事忙,都宿紫宸殿了吗?”

“白日里御前整理府库,理出一副错金弓架,朕正好见到。想起上回累游龙弓损坏,今日专门送来给阿晏赔罪。”

两人在廊下站定,宫人搬弓架置亭中。

梨花木的架子,描金点漆,绘麒麟、凤凰纹。

浸月色而生光,入夜中仍温润,古朴又不失精致,确是珍稀之物。

“良弓斜倚绮罗身,娉婷执矢立芳尘。归来横卧错金架,婉转依稀弓似人。”赵瑜好诗文,在她耳畔即兴低吟。

孟浪之语,卢晏清只当未听懂,懒懒道,“这弓金贵,妾不敢受。”

四月十五她惩罚了郑氏姐妹后,当晚赵瑜便过来用膳,送她一匣子由司制处特意调配的各式养颜粉,还持笔给她绘眉心花钿。

之前种种便算过去。

这会莫名送来一副弓架,旧事重提——

“陛下留宿吗?若留下,妾让她们开热汤给您解乏。”说着就要往内寝走去,俨然上榻就寝的样子。

“不急,今夜月明星稀,夜色正好,咱们说说话。”果然,赵瑜扶上她,拦她在廊下坐下。

卢晏清仰头望月。

“把东西搬到皇后的私库里。”赵瑜从侍女手中接了帕子,给卢晏清面上拭汗,“这弓唯阿晏可得,藏在你处,是它福分。”

卢晏清明眸低垂,眉宇间隐着不耐,“陛下说吧,有何事要妾做。只是今日妾实在有些累了,过些日子吧。”

她如今这幅身子,已经无法侍寝。

但赵瑜花样百出,要她时或手或胸皆可成。

“知你辛苦,朕保证在你临盆前,再不让你操劳。”

卢晏清淡淡笑过。

赵瑜将帕子递给侍女,抚过她披散的长发,“明日借阿晏宝地设个宴,让庄徽给望之好好道歉。”

夜风拂面,卢晏清似未听清赵瑜的话,眉宇颦蹙。

片刻方道,“那事不是交给御史台了吗?等御史台结案公布,长公主领罚便是。肖大人到底是臣子,您既已给他做了主,私下里长公主便无需再这般,他也受不起!”

“不是这个意思。”赵瑜拉着她的手道,“御史台已结案,也呈给了御前,庄徽确实有错,望之不曾冤她。但母后的意思,她到底公主之尊,就这般将过错昭告天下,委实难看了些。是以想寻个折中的法子,错肯定是要认的。只是朕为臣民之君父,阿晏母仪天下,由你我设个宴,在你我面前,让她给望之认错,岂不两全!”

这话闻来确实既保全了公主颜面,同时又给了肖远天大的体面,并无不妥之处。

但卢晏清并不愿做个和事老,缓了缓道,“陛下,容妾说句不好听的。肖大人之所以反应这样大,舍了一身剐也要向您告御状,难道您看不出里头的缘故吗?”

“朕知道,他就是想彻底闹大了,断了庄徽的心思。”

“陛下既然心如明镜,又何必再纵着长公主。强扭的瓜不甜!”卢晏清直起身子按了按腰,“去岁开春她入离园更换匾额,妾就问过陛下,可是肖大人晓得允许的?您道她不至于妄入朝臣府邸,定然是两人说好的事。那会妾便与您说了,问一句得好,别闹出事来。”

卢晏清观赵瑜一瞬莫名难看的神色,嗔道,“旁的不说,骊山培育的六亩平阴玫瑰,原是陛下要赠妾的。妾素爱玫瑰,奈何范阳无此品种,好不容易得君厚爱,偏长公主分去一半。她若当真好事能成,妾也认了。”

卢晏清抓来赵瑜的手捂在心口,满目幽怨,“结果呢,被肖大人全拔了,妾这会想起来还心疼得厉害……这事妾不理,不想见那两个暴殄天物的人!”

说着,哼声甩开他,搭上沉玉腕间,捧腹撑腰往内寝去。

她为旧事恼肖远是一回事,却也知他半生亲缘薄浅,盼他后半生夫妻恩爱,子嗣绕膝,得享情爱滋养,不要寂寂一生。

赵珣显然不是良配。

“阿晏——”赵瑜追上来,“让你掌宴,原还有一重目的。庄徽自个说了,有此教训,日后定然收敛脾性。这厢她好心好意奉酒认错,说不定望之见她另一面,愿意一试呢。母后也是这个意思,说是这两年冷眼瞧着望之确乃可造之才,想遂了庄徽心愿。她大病一场后,身子尤虚,病中吐话辛酸不已,恐不能见到小女儿成婚生子,抱憾终生。我为人子不能不孝,做兄长亦不能袖手旁观。你也即将为人母,就当怜母后一片爱子之心。你身子确实不便,朕本也不愿扰你,但思及你同望之到底少年相识,又有兄妹之谊,你开口劝一劝,当事半功倍。或能促成一桩佳话,也是你的福德。”

卢晏清这个月份,原是说话都费神的时候,又值夜深,已是神思不济,本想撒个娇哄哄他搪塞过去便罢。

不想赵瑜紧追不舍,长篇大论。

这月余来,闻谢翊客死他乡的那点畅快荡然无存。

她扶榻沿坐下,脑中警铃作响,强撑清明。

赵珣思慕肖远也有些年头了,太后都随之任之,如今却在被拂颜面的情况下不仅不恼他,反而对皇帝施压,欲促成婚事。

难不成是谢徜的意思,为反对新政、削弱新政势力而拉拢肖远?

那赵瑜为何这般支持?

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层,还是根本他也无心……

卢晏清抬眸看他。

赵瑜冲她微笑。

“陛下,就是为长公主考虑,妾才不愿。”卢晏清扼制了已经不止一次跳出的想法,温声道,“肖大人是何脾性,您当清楚。性倔耿直不说,又不解风情。平素话少寡言,行事不近人情,闷得很。如此性情之人尚公主,实在委屈了庄徽。您若实在疼她,放眼朝中,给她挑个人品贵重的好儿郎,方是真的。”

卢晏清话毕,有好一会赵瑜没接话。

殿中慢慢静下,烛火都不再跳动,只余月光大片洒落。

她实在昏乏吃力,头靠在榻柱,上下眼皮就要合上。

忽一个激灵睁开眼,果见赵瑜定定看着自己。

“陛下——”似见赵瑜的神色晦暗,她也无力去辨,伸手推他,“这事算了,您且绕了妾吧,赶紧去沐浴。”

若是往日,卢晏清这幅娇态,赵瑜已然顺从,这日却有些冷淡,“你说望之不解风情,平素寡言少语。你很了解他?”

卢晏清抚在胎腹的手顿下,睡意被再度驱散,分出精力回味这话,半晌攒出个笑来,“偌大的一座府邸,空荡萧索;好好的绿树红花,被他全砍了;难道不是不解风情吗?他就算不满长公主所为,但凡会变通些,不梗着一副性子,也该晓得中宫爱玫瑰,让人好生将玫瑰移植奉来。”

“妾算不得多了解他,但若相较于旁的朝臣,妾还是知晓他一些脾性的。陛下知道,他早年在妾家中养伤,和妾的几位兄长相交很好。”

“和你兄长相交甚好,所以同你也处得不错。”赵瑜这日说话不阴不阳。

卢晏清疲累不堪,不知他几重意思,低头缓神。

“怎么不说话?”赵瑜追着问。

“陛下到底要说甚,妾实在是乏了。”卢晏清撑着后腰,心底腾起一股恼意,勉强抬起头。

赵瑜伸手扶住她,“其实,朕是可以赐婚的。但如你所言,肖远性倔,朕也不想他们成为一对怨偶。所以明日,你好好劝劝。”

他话落下,亲自给她宽衣掖被,见她胎动不适,又耐心安抚了一会,方起身回了紫宸殿。

“陛下好走。”她话语喃喃,一双眼将阖未阖,见背影远去,消散在朦胧烛光中。

一如此时此刻。

昭阳殿东侧的仙清馆中,庄徽长公主已经奉酒致歉毕。瞧着当真收了性子,也不久留,待肖远饮酒罢,便起身请辞,只说回府自省,不忍叨扰皇嫂养胎。

公主前脚离开,肖远亦起身欲要退下。

却不想被赵瑜拦住,“皇后思乡,你虽不是范阳人,但总在那处生活了四五年,与皇后也算故交。今日难得,你陪皇后说说话,解一解她的思乡之情,令她少起愁思,安心待产。”

五月初夏,日光融融。

仙清馆门窗洞开,外借翠柳遮阴,内至三鼎蟠龙纹冰鉴纳凉。

寒雾腾腾里,卢晏清正堂高坐,肖远在阶下右手边。

御前的人都已撤走,但尚有中宫的侍者,外头还有禁军卫士。

皇后与外臣存着“兄妹”之名。

兄长述职归来,得君恩赏,探望就要临盆的妹妹,倒也正常。

但唯有彼此知道,他们的兄妹情分,早在两年前她大婚前夕,就已经断绝。

“肖大人——” 卢晏清的声音落下来,萦绕在肖远耳畔。

肖远低着头,许久不曾应声。

青石密砌,光可鉴人,日影斑驳里看见多年前兄妹相称的年岁。

是她给的年少好时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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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故人2(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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