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五月底在蓬莱宫与郑蔷同舟后已经半月过去,庄徽长公主一共去见了肖远三回。
第一回是六月初二,齐溪二十周年祭。
她的马车停在府门外,着人送去拜帖,香烛素帛,另有手抄《素本》简卷,感念医者仁心,悬壶济世。
第二回是六月初五,肖远预备回凉州任上,在紫宸殿面圣后定了初八启程,回来府中整理行囊。
赵珣的车驾与他一路同行,至离园门口掀帘和他招呼,“闻肖大人就要返任,送良驹祝你一路顺风。”
肖远扫过府门口的马匹。
是一匹与煌金狮同品种的蒙古马,当年范阳跑马场中常饲此马,卢家军的骑兵营更是以此马为装备。
他获得“陷阵”的功绩后,卢樾赏过他一匹,便是他如今的坐骑“鸿影 ”。
蒙古马耐力好,速度快,但寿命比起其他马种稍短,十五岁已是高岭。
鸿影再过两年也当退役,再难与他同行。
他近来便一直在留心马匹。
说实话,赵珣送来的是一匹难得的好马,非御马苑不可得。
“左右肖大人祭品也收了,不在乎再收一匹马,于途有益,何乐不为?”长公主盈盈笑道。
“祭品不可退,臣翌日便已经折算成银钱让人送去长公主府上。您若不曾收到,那需自查府院,别是下头人手不干净。”
肖远入府合门。
第三回是六月初八,城郊官道上,长公主搭棚送行。
盛夏日,纵是晌午也带着暑热。
庄徽长公主坐在棚中,一手摇团扇,一手搭帘在额,遥遥见到肖远骑马出城门,正向这处走来。
公主车架歇在道上,奴仆侍立在侧,守卫护在一旁,满满占了一条道,人马不得过。
按照肖远脾性,持诏示令,不与啰嗦,纵马越过便是。
但这厢,竟破天荒翻身下马,入了公主棚中。
自先帝骊山暗伏诸王,肖远在宴会上救了她开始,至今已有四年多,厮缠的路数花样百出,但都没有这两回如此精准用心。
为他母亲是医者,送来《素本》,四十多页,页页都是她亲笔抄录。
知他正欲换马,挑来的马匹不仅是他喜欢的蒙古马,那匹马还是卢晏清三哥传授的属官培育的。
这等做派,肖远不觉感动,只本能觉得这位一向飞扬跋扈的天家公主酿着阴谋,确切地说是她身后人动心起念在谋划。
何论今日,他还得其手信,“不入棚,定生悔。”
果然,凉棚中的长公主,在见人栓马入内的一瞬,一双杏眸圆瞪,团扇在手中顿下,芙蓉面上难掩讶异,很快化作俏丽笑靥。
一扫接连被拂面的不快,昂首挑眉尤胜往昔桀骜。
“暑日炎炎,大人用茶。”棚中对面设坐,茶晾得刚刚好,公主用扇一点位置,请人歇坐。
“不知长公主要如何才能移驾,容臣过去?”肖远立在棚中,硬邦邦问话。
“大人马匹受惊,又值热天伤身,半道身子不适,当暂留京中,不必过去了。”侍者在空出的席案上斟好了茶,随公主话 落领命齐齐退下,棚中就剩两人。
肖远蹙了蹙眉,“臣既然来了,长公主有事直说。”
“我与大人间就这么一点事,全长安皆知,大人不知吗?”赵珣起身踱来肖远身侧,团扇轻摇给他驱热。
肖远退开一步,保持着君臣回话的距离。
“本宫知道了大人不愿尚主的缘故。” 赵珣也不恼,看着重新拉开的尺度,伸手依旧给他打扇,“也知道了你在仙清馆中说的心仪之人是谁?”
披帛从臂腕垂挂半拂,掀起香风阵阵。
肖远眉心陡跳,眼中惊色一闪而过。
赵珣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以扇掩口,附耳低语,“本宫的皇嫂,当朝皇后殿下。”
两步外就是凉棚无法遮阳的地界。
太阳逐渐升往中天,日光灼烈,毫不留情地扑洒在青年身上。
将他冠玉面庞晒出一片薄红,遮去了心惊后的苍白。
“不仅是你心悦她,她也钟情于你。你们在范阳就已经两情相悦,如今更是旧情难忘。”庄徽长公主自觉往后退了步,长眉之下眸光熠熠,“本宫说得可对?”
肖远的神态放松下来,“长公主诋毁臣不要紧,但诋毁中宫怕是吃罪不起。臣提醒一句,中宫嫡子就要降生,长公主好生掂量。”
“大人的意思是,本宫所言不对?”
肖远道,“还有旁的话吗?若没有,臣要启程了。”
赵珣笑笑,转身回到席案上饮了一口茶,“本宫确实瞎说的。但今日的胡话,难保来日就不会是事实。”
肖远转首看她。
“肖大人既来之则安之,还是坐下听我一言。本宫保证,你不会后悔今日在此所费的时辰。”
肖远没有动身。
“你也说了,中宫嫡子就要降生。皇嫂如今最是金贵,但也是最经不起折腾的时候。抛开那些有的没的,她好歹救过你的命,你总不会愿意她在这会有个万一吧?”
肖远走向凉棚深处,在赵珣对面坐下。
“当日皇后殿下入长安,臣也护过她,我们已经两清。臣坐下来,是为先帝知遇之恩,陛下栽培之情,不忍天家后嗣有损,也望长公主慎言。”
“肖大人不必急着撇清关系。”赵珣端来茶盏,指目他案上茶水,长眉一挑,“您先解解暑,容本宫与你慢慢说。”
肖远低眉,在碧清茶汤看见自己尚且镇定的面容,抬眼等候对面的话语。
赵珣没再劝饮,兀自慢慢喝了,只嘴角噙笑,浅浅启口:
“永昭十六年,皇兄从父皇口中知道自己被定了与卢氏的亲事,曾派人去范阳打听过皇嫂年少过往,是个不拘小节的豪迈女郎。”
“永昭十八年至十九年间,皇兄又得到了未婚妻的信息,她阖族殉国,守丧期间曾与她的阿兄互通信件。”
当日太液池船舱之中,屏退左右后,乃郑蔷告知,办事的是她执掌虎贲暗卫的兄长。郑不渝到底没能咬紧口风,露给了自家胞妹。
“这能说明什么?”此时的肖远和彼时的庄徽一般反应。
“能说明——陛下对其有意,而后在意。”赵珣将郑蔷的话转述给肖远。
“景和元年,皇后为人迫害孤身入京,求救于天子却先为肖大人所救,入离园十余日方至御前。”
“两年后,望京台风波,皇后独战诸门阀孤立无援,同在骊山的陛下未曾及时赶去,偏偏是千里之外的肖大人从天而降。”
太液池一碧万顷,舟行得慢而稳,帝妃话语经风即散,“再与长公主说一桩旁人不知的事。春蒐那日,皇后要掌宴,谢婕妤要参赛,乃妾侍奉在君侧。妾亲眼见得,陛下闻望京台事故的一瞬乃十万火急,匆匆传驾欲往。却在得肖大人在场后,滞了动作,神色转冷,久坐不言,后只传令翌日回銮。”
“肖大人——”赵珣起身至他案前,“你说皇兄何故如此?”
【你总是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肖远跽坐案后,耳畔萦绕天子的话,长案掩住手,手不自觉抓握了一截袍摆。
长公主手中团扇还在一阵阵地摇。
风过,太液池案边柳摇曳轻摆。
帝妃与公主离舟登案,分花拂柳过。
“说句不怕让长公主生气的话,您看上肖大人多少年了,陛下都不曾正儿八经地理会。如何这会就当个事了?还不顾皇后殿下临盆之躯,非要她来为你掌宴,为肖大人说媒?”
扇停风歇,庄徽长公主看着一案之隔的青年,蹙眉细想,“我猜约莫是皇兄疑心愈重,难以抑制,所以故意为之。肖大人,您觉得呢?”
肖远无话,眼前是冰盘寒雾中伸出的一只素白的手。
手上蔻丹艳,美丽却止不住颤动。
她急着给孩子铺路,寻求外援,是因为一直为枕边人所疑?
夫妻信任缺失?
根源在他处?
他给她招的祸?
“仙清馆中,臣与皇后殿下,无一言不可对人言,无一行不在礼仪之外。”许久,他才开口,眼底无波,面上无澜,手心却沁出汗,“事后臣也去见过陛下,陛下心情甚好。”
“是了,皇兄也很快去看望皇嫂。”长公主笑道,“帝后恩爱如常。”
“帝后恩爱,会不会是因为肖大人应下了来日会娶妻生子之诺,所以陛下一时开怀?”郑蔷的话语在幽深宫道上低低回响。
在这一刻通过公主的口灌入肖远耳中,“哪日帝后稍有嫌隙,皇兄多思,会不会觉得你这只是缓兵之计。”
肖远没接这话。
唯公主缓缓而言:
“上头种种,无凭无据,肖大人和皇后殿下清清白白。但又如何呢?毕竟皇兄的疑心,也实实在在存着。今日疑你心悦她,明日疑她钟情于你,后日疑你们在范阳已经两情相悦,旧情难忘。后宫险恶,诸妃大可添油加醋;宫外本宫也不爽,还能煽风点火。哦,我想起来了,入你府中给府邸修缮时,曾见到你书房之中存着八只纸鸢。你一个儿郎,做那般漂亮的纸鸢作甚,预备送给谁?皇后殿下吗?当然不是。但大人要相信,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要皇兄的疑心一日不除,你的孑然独身便是捅向皇后的一把利刃。”
“你说已经还了皇后的救命之恩,互不相欠。那卢公呢?据闻他对你有教养栽培之恩,你就这般要毁他仅剩的独苗?他卢氏仅存的一点血脉,本该坐镇中宫,母仪天下,诞育嫡子,承继社稷,顺风顺水一马平川。你舍得就因为你,让他们母子继续饱受波折,甚至有可能从中折断——”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肖远心乱不定,勉强话平未颤,“卑鄙的是尔等。”
“对对对,是吾等卑劣,不择手段。所以今朝本宫欲行一善。”庄徽长公主手中团扇转了个方向,越过桌案挑起青年下颌,微微探身重复初时的话,“大人马匹受惊,又值热天伤身,半道身子不适,当暂留京中。”
她的笑意似牡丹高傲又炽热地绽放,“你何时身子好了,想通了,且来寻本宫。本宫愿助你一臂之力!”
本章有红包,下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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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故人6(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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