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用完饭后,小曲与封灵籁神神秘秘地把戚玉嶂赶走,两人将从酒楼里买来的食盒找了处秘密地方藏了起来,准备等下月戚玉嶂生辰时再拿出来送他。
封灵籁与小曲藏完东西后就端着盘子去洗,未曾想戚玉嶂早就守株待兔于此。
他抢过两人手中碗碟,“姑娘的手不该是用来洗碗的,况且你也行了一天的路,还受了惊吓,快些回房休息去罢。”
又对小曲道:“小孩子洗什么碗,替为师给那病榻上的老者熬药去。”
见两人不动,戚玉嶂一手一人将她们推至廊上,催促道:“去罢,去罢。”
封灵籁依言,笑着回屋。小曲自知犟不过师父,默默地点燃廊上的火炉,开始为病榻上还昏迷不醒的老者熬药。
疏星朗月,烛火荧然。
戚玉嶂独坐书案前,一灯如豆。案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毒经》,书页边缘已磨损起毛,显是翻阅多次。
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墨迹已淡,有的还很新鲜,字迹清隽如松间明月。
他修长手指抚过书页,眉宇凝思,脑中却想着太阴宫。
这个门派他在师父口中听过,行事诡秘,用毒奇诡,在江湖中名声极差。
可她们为何会出现在无名镇?当街放毒,肆无忌惮,又为何人所阻?
那个侏儒老者……他想起小曲的描述,心中隐约有个猜测,却不敢确定。一杖碎车,内力浑厚如斯,当世能有几人?可那人早已隐退多年,怎会在此现身?
正沉思间,忽闻廊外脚步声急促,紧接着敲门声骤如急雨。
“师父!师父!不好了——!”小曲的声音惊惶带颤,几乎要哭出来。
戚玉嶂合卷起身,甫一开门,小曲已如受惊的雏鸟扑入怀中,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脸色煞白:“那……那老丈……他、他醒了!可他疯了!要杀我……他要杀我!”
“莫怕。”戚玉嶂轻抚其背,温声安抚,“有为师在,慢慢说。”
小曲语无伦次:“我、我照您说的去送药……刚推门……他就、就突然睁眼……然后、然后就……”他比划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隔壁房门“吱呀”轻启,封灵籁披衣而出。她未束的青丝在月色下泛着淡淡银泽,如瀑般垂落肩头,衬得一张脸愈发清丽:“何事?我听到小曲在喊。”
“病人狂症突发,惊了小曲。”戚玉嶂将还在发抖的小曲轻推给她,“劳烦姑娘照看片刻,我去查看。”
封灵籁牵过小曲冰凉的小手,感觉到他掌心全是冷汗。她将孩子引入房中,斟了盏热茶塞入他手中:“此处安全,闩好门。我去助你师父。”
小曲一把抓住她衣袖,眼中满是惊恐:“别去!那老丈会伤人!他力气好大,我亲眼看见他把床板都拍碎了!”
封灵籁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平静而坚定:“正因他会伤人,我才更需去。”她轻拭小曲脸上未干的泪痕,“你师父独自应对,太危险。他救过我的命,我怎能坐视?”
待小曲闩好门,封灵籁疾步至厨房,目光扫过,抄起一把锋锐的菜刀。她掂了掂,觉得这东西很不称手。她的手应该握的是……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时间多想,便冲了出去。
方近西厢房,便闻内里打斗声激烈。老者怒吼如困兽,夹杂木器碎裂的巨响,惊心动魄。
封灵籁深吸一口气,猛地踹开房门——
烛光摇曳,棉絮如暴雪纷飞,满室狼藉。
整间厢房似遭巨兽蹂躏:那张檀木圆桌已裂作两半,断口木刺狰狞;几个绣墩碎成齑粉铺了一地;半截床幔孤悬梁上,无风自荡。
屋心,戚玉嶂正狼狈闪避。老者掌风凌厉,招招索命,每一掌都带着破空之声。
戚玉嶂虽身形灵动,却显然不擅武学,只能凭借身法周旋,险象环生。
两人激战正酣,竟未察觉她的闯入。
“砰——!”
一声巨响,戚玉嶂被逼跃上房梁。老者冷哼一声,一掌“隔空打牛”轰出,梁木应声而断!
戚玉嶂猝不及防,随断木重重摔落碎屑中,发出一声痛苦闷哼。
“哈哈哈,小子,看你往哪逃!”老者狂笑,浑浊眼中满是癫狂。
“且慢!”戚玉嶂挣扎着想站起来,“屋内狭小,施展不开,有本事院中再战!”
“休想狡辩!纳命来!”老者厉喝,一掌劈向地上的戚玉嶂——
千钧一发!
封灵籁不假思索,全身功力运于掌中,飞身迎上!
“轰——!”
双掌交击,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气浪席卷全室,本就残破的门窗应声碎裂,木屑激射如箭!
封灵籁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五脏六腑都似移位。
她被震得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深深的脚印,直至退到院中方勉强稳住身形。
喉间腥甜上涌,血气翻腾。她强忍咽下,不动声色地拭去唇角渗出的一丝血痕。
这一掌威力骇人。若非老者重伤未愈、内力大打折扣,她恐怕已当场毙命。
令人惊异的是,那老者狰狞的面容竟在这一掌后骤然凝固。
他怔立原地,浑浊的眼中惊涛骇浪翻涌,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死死盯着封灵籁,仿佛见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戚玉嶂觑得他恍惚,眸中精光一闪,指尖银芒乍现,一枚细若游丝的银针已无声没入老者颈侧晕穴。
老者枯瘦的身躯晃了晃,浑浊眼中惊诧未褪,便如断线木偶般轰然栽倒,扬起一片尘埃。
“别动!”戚玉嶂箭步冲至封灵籁身前,袖中滑出一枚龙眼大小、丹纹隐现的褐色药丸,“速服回春丸!”
封灵籁张口含住,药丸入口即化。清冽药香如雪后寒梅,霎时在唇齿间漾开,带着丝丝凉意。
药液化为温润暖流,似三月春风拂过枯枝,所过之处,滞涩的经脉渐舒,翻涌的血气也随之平复。
“运功导引药力。”戚玉嶂一手扶住她微颤的肩头,声带罕见的急切,“快!”
封灵籁依言盘膝闭目,调息运功。只觉药力化作汩汩暖溪,温柔漫过每一条受损的经脉。
方才刀绞般的痛楚渐渐消融,代之以温和的暖意。
细密的汗珠自她光洁的额间沁出,原本惨白的双颊也浮起淡淡的绯色。
戚玉嶂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气息变化,直至脉象平稳,方长长舒了一口气。
“万幸,只是经脉受了些震荡,未曾伤及根本。”戚玉嶂温言道,随即又无奈摇头,“不过姑娘怕是又要多喝几日苦药了。”
封灵籁闻言,眸中方才亮起的光彩瞬间黯淡,整个人如被霜打的花苞,蔫了下去。
不必吃药的欢喜才升起,转眼便碎落尘埃。她咬着唇瓣暗暗懊悔:早知戚玉嶂心思玲珑,必有后手,自己该沉住气才是。这下好了,那满嘴苦涩的汤药,怕是又要喝上十天半月。那苦味光是想想,舌头根就开始发麻了。
可转念一想,他终究是个文弱大夫。那老者掌力雄浑,若真挨上一掌……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尖,横竖都是恩情,这一掌,权当预付诊金罢。
戚玉嶂惯常含笑的唇角此刻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暗潮翻涌,尽是后怕。他的手指拢在袖中,微微蜷着,指尖还在回忆方才那一瞬间的冰凉——
她挡在他身前,背影单薄得像一片叶子,可那片叶子,替他挡住了整座山。
他本有万全之策——袖中那枚化戾散,不伤性命,却能使人筋骨酥软。老者因心魔失智,他本欲周旋疏导,待其力竭再施良药……这法子他用了不知多少回,从未失手。
可这所有算计,在封灵籁挡在他身前的刹那,尽数瓦解。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敢想。只看见她的背影,只听见那一声巨响,只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望着她衣襟沾染的尘土,戚玉嶂喉间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行医多年,救人无数,生死场面见过不知凡几。可这般滋味,却是头一遭,像被滚烫的银针扎入心尖,酸疼难当,偏又裹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
“不是让你在房内静养?”戚玉嶂声音微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老者掌风之烈,连我亦需退避,你竟敢硬接?”
他右手微抬,似想抚上她苍白的脸颊,却在半途生生顿住,只攥紧了袖口,“你这一身伤,才将将养好几分……”
话音未落,封灵籁垂首,烛火在她睫羽间跳跃,投下颤动的阴影。
“……我、我只是怕你出事。”
这一句低语,轻如羽毛,却重重拂过心尖。
戚玉嶂呼吸一窒。
月光透过破碎的门窗洒落一地清辉,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飘浮。院角的虫鸣忽然清晰起来,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睫羽上沾着的细小尘埃,看着她衣襟上那抹淡淡的血迹。忽然之间,所有的话都哽在喉间。
戚玉嶂最后只是轻轻抬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截断草,温声道:“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封灵籁抬眸,撞入他深邃的眼。那里,有月光,有烛影,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好。”她轻声道。
封灵籁目光从戚玉嶂身上移开,落向地上昏迷不醒的老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慌乱,开口问道:“他……怎么办?”
戚玉嶂闻言,也已敛了那瞬间的失态,转身蹲下,修长的手指搭上老者腕间,凝神诊了片刻。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专注的侧影,又恢复了素日里那个沉静从容的大夫模样。
片刻后他抬眸,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无碍,只是晕针。让他睡上一觉,明日醒来便无事了。”
他环顾四周狼藉,苦笑了一声,“只是这屋子……碎成这样,怕是住不得了。先把他安置到我房中罢。”
“你房中?”封灵籁一怔,目光下意识往那扇半掩的内室门瞥去。她从未踏足过那里,此刻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总不能让他睡柴房。”戚玉嶂小心扶起老者,动作轻柔,“我今夜在书案前凑合一夜便是,不妨事。”
封灵籁默然,轻手轻脚地上前帮忙。两人合力将老者扶进戚玉嶂的卧房,安置在那张铺着青布褥子的木床上。
戚玉嶂替他盖好被褥,又细心地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塞回被中。老者昏睡中眉头紧皱,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但总算安静下来。
直起身时,封灵籁方才有余暇细看这间她从未踏足过的屋子。
烛影摇曳,一方清净天地徐徐展开:靠窗设着一张榆木书案,案上那方墨玉砚台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一方青石镇纸,压着几张写满了字迹的药方。
那字清隽挺拔,如松间明月,疏朗有致,是她熟悉的笔迹。
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疏密有致,笔锋转折处隐透铮铮风骨。
窗边几盆素心兰幽然吐蕊,暗香浮动,与满架书卷的墨香在春夜里酿出别样的清韵。
封灵籁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方梨木书架上——医籍列阵般整齐,《黄帝内经》《伤寒论》《本草纲目》……一眼望去,都是些她认得名字却不曾读过的典籍。
最上层有几册竹纸已泛黄卷边,书角却被绢布细心包裹着,显是主人珍视非常。
一册《金匮要略》扉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草药,大约是常被翻阅的信手所置。
她看着那几片枯叶,忽然想:原来他也有这样随意的时候。
封灵籁站在书架前,目光落在那几片枯叶上。胸口猝然一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她悄悄扶住了书架,深吸一口气,压下那阵不适。
“看中哪一本了?”
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封灵籁惊觉失神,慌忙收回视线,心跳漏了一拍。转头,却见戚玉嶂立在灯影交界处,素青的衣袂被暖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半边脸在明处,半边脸在暗处,那眉眼便显得格外深邃。
烛火一跳,将他眸中墨色映得愈发深邃。
她不知怎的,话便脱口而出:“看中你这本。”
话一出口,她便愣住了。
这话像一尾未经思量的鱼儿,跃出了心湖。她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不对,她本意也不是这个……她到底想说什么?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从耳根一路烧到颧骨,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冒热气。
戚玉嶂执书的手指微微蜷起,泛黄的书页在他指尖发出蝶翼般轻微的窸窣声响。
他面上那温润的笑意仍在,甚至比方才更深了些,可耳尖悄然浮起的那一抹薄红却出卖了他,宛如雪地里猝然绽放的红梅,在摇曳的烛光下灼灼生辉,怎么也藏不住。
屋内静得只闻烛芯爆裂的轻响,和窗外渐起的雨声。
封灵籁只觉那声音像是敲在自己心坎上,一下,又一下,把心跳敲得愈发乱了。她慌忙移开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墨竹,试图借此平息心头的悸动。
可那墨竹在烛光下摇摇晃晃,枝叶交错,怎么看都像是在笑。
窗外细雨簌簌,敲打着窗纸。非但未能平息封灵籁心头燥热,反令那团火愈烧愈旺。
她懊恼万分:怎地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这话也太……太轻浮了!
她咬着唇,手指绞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师父!姐姐!”
小曲的声音恰在此时传来,清脆响亮,打破了这一室微妙得令人窒息的静默。
那声音像是救命的绳索,从天而降。封灵籁几乎是在听到的瞬间就转身,脚步快得像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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