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道金芒在烛影里明灭不定,随着他指尖的起落,一枚接一枚自穴道中缓缓拈出,每一针离体,都带出些微浑浊的液丝。
当最末一针“鬼宫”自人中穴脱出时,少女的身子猛地一颤,喉间逸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呻吟,像是从极深的水底冒上来一个气泡,甫一出口便散了。
叮叮数声轻响,十三枚金针尽数坠入榻边铜盆的浊水之中,溅起小小涟漪。
戚玉嶂拉过干净的被褥,严严实实地盖到少女颈下,遮住了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痕,这才扬声道:“进来罢。”
小曲一直在门外竖着耳朵,听见召唤,立刻端了灶上温着的药碗,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他将药碗递给师父,便不作声地收拾起散落在榻边小几上的药瓶、染血的布巾,还有那盆浸着十三枚金针的浊水。
手上动作极轻,生怕弄出半点声响,眼睛却忍不住往榻上瞟。
戚玉嶂接过药碗,一手稳稳托起少女毫无知觉的头颈,让她微微仰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手持了一柄小木勺,舀起浓黑的药汁,放在唇边吹温了,才一点一点喂入她微张的唇间。
那药汁又苦又稠,大半顺着嘴角淌了出来,洇湿了她颊边散落的发丝和颈下布巾。
戚玉嶂便用干净布巾轻轻揩去,再舀一勺,吹温,喂下。如此反反复复,一碗药喂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算见了底。
待药喂毕,他将少女轻轻放回枕上,仔细掖好被角,转头对正擦拭桌面的小曲道:“盆中金针,拿去熔了。再换一盆干净温水来。另外,去邻舍陈大娘家走一趟,借一套她闺女干净的衣裙来,要宽松些的。”
小曲正端起那铜盆,闻言一呆,脱口道:“师父,这可是金针啊!看着便贵重得紧,怎么说熔便熔了?”
他心下不舍,那些针那么亮,那么好看,熔了多可惜。再说,师父用它们救了人,不是更应该留着做个念想么?
戚玉嶂神色淡然,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救过人的针,便沾了那人的生死因果,再无他用。此乃师门铁律。针可熔,金可再炼,人命却只有一条。”
小曲似懂非懂,低头看了看盆中那十三枚曾流转着金芒、此刻却黯然蒙尘的细针,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不敢再问,端了盆退下。
片刻后,小曲换了一盆干净的温水回来,轻轻搁在榻边矮凳上,便又匆匆推门出去,小小的身影没入屋外更浓的夜色与呜咽的海风之中。
戚玉嶂将油灯拨亮了些,拧了一把布巾,动作轻柔地为那少女擦拭脸上、颈间残留的血污与盐渍。他目光只落在伤口上,不曾旁移半分。
海水泡过的伤处最是麻烦,须得格外仔细地二次清理,否则极易溃烂。
清理完毕,他又取出自己秘制的淡绿色伤药膏,用干净木片挑了,一丝不苟地敷在各处伤口上,再用煮过又晾干的细软麻布一一包扎妥当。
待一切处置完毕,戚玉嶂才踱到门外廊檐下,另起了一只小泥炉,慢火熬起新的汤药来。
小曲借衣久久未归。戚玉嶂也不着急。他们师徒二人在此海边清居多年,与邻近渔村的陈大娘等几户人家虽相熟,却鲜少深交。
陈大娘性子热络,见了小曲去借姑娘家的衣裙,少不得要拉着他盘问半日。小曲面皮薄,推脱起来定要费一番功夫。
想到这里,他唇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太薄,叫人问多两句,耳朵根子便红透了,偏又不会扯谎,一着急便结巴,越结巴越急,越急越结巴,被问急了还会偷偷拿脚尖碾地。
有一回被卖鱼的张大婶问了句“你家师父什么时候给你找个师娘”,他结巴了半日说不出话,回来闷闷不乐了一整天。
泥炉上的药壶咕嘟咕嘟翻滚起来,浓郁苦涩的药香,混着海边特有的咸腥潮湿,在静寂的夜色里弥散开去。
戚玉嶂此人,当世知晓他根底的,寥寥无几。他乃是上一代江湖传奇“鬼仙”孟怀子唯一的衣钵传人。
孟怀子当年以一己之力平息武林三大世家百年恩怨,一手医术更是号称能“活死人、肉白骨”,江湖中人提及“鬼仙”二字,无不肃然起敬。
然而孟怀子晚年性情大变,隐居海外荒岛,只收了戚玉嶂这一个关门弟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后便溘然长逝。
临终遗言只有八个字:“莫入江湖,莫显师承。”自此,戚玉嶂便隐姓埋名,在这海边崖壁之上结庐而居,这一住便是数年。
江湖中人只道“鬼仙”绝学已随其逝去而失传,却不知这偏远海湾的崖顶小屋里,还有一个传人在风雨夜里翻着医书、熬着汤药。
药汁熬好,戚玉嶂将它倾入一只粗瓷碗里,搁在窗台上晾着。
待热气稍散、触手微温时端进屋,依旧如前那般,耐心地将药喂入少女口中。
这一次,或许是鬼门十三针起了效用,也或许是她的身体开始接纳药力,吞咽得顺畅了许多,大半碗药汁都落了肚。
戚玉嶂刚放下空碗,门外便传来小曲气喘吁吁的声音:“师父!师父!我借到衣裙回来啦!”
小曲捧着一叠素净衣裙进屋,鼻尖上不知在哪儿蹭了一点灰,不好意思地道:“陈大娘拉着我问了好些话,非让我尝了她蒸的鱼,所以回来晚了。”
他的耳朵果然红通通的,像是被人揪过。
戚玉嶂不用问都知道,陈大娘定是拉着他问了半日的“你家师父是不是讨媳妇了”“那姑娘多大年纪生得什么模样”之类的话头。
戚玉嶂曲起指节,在徒弟光洁的脑门上不轻不重敲了一记,唇角却噙了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去把鱼汤熬上罢。”
小曲眉开眼笑,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将那叠衣裙往师父手里一塞,转身便往外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探头探脑地扒着门框,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往榻上瞄:“师父,那鱼汤是给那姑娘喝的么?她醒了就能喝了么?”
戚玉嶂不答,只看了他一眼。小曲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跑了。
*
春日的雨,下起来便没完没了。
自那夜救回封灵籁,雨便未曾停过,时大时小,将海边崖壁上这座小屋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里。
檐下雨声淅沥,密密匝匝,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声响。
廊下小泥炉上的药壶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吐纳出苦涩的药气,混合着雨水的潮湿,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成了这些日子小屋里最熟悉的味道。
小曲搬了只小杌子坐在炉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掌控着火候。炉中跳跃的橘红火苗,映亮了他稚嫩而专注的脸庞。
天还没亮,鸡还没叫,戚玉嶂便踏着露水出门了。临走时摇醒了睡眼惺忪的小曲,叮嘱他记得给救回来的姑娘熬药,火候要盯紧,不能过也不能欠,又嘱咐了几句换药的事宜。
如今第二副药都快熬好了,山门外依旧只有那条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小路,蜿蜒消失在朦胧雨雾之中,不见戚玉嶂归来的身影。
小曲忍不住又朝紧闭的厢房门望了一眼。门扉之后静静躺着的,正是师父两个月前从那片碧海里“钓”回来的姑娘。
她已这样昏睡了足足两个多月,他每日按师父的吩咐煎药、喂水、换药,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有时会想,她究竟是谁?从哪儿来?为何会掉进海里?她身上那些伤口,刀刀都像是要取她性命的架势,什么样的人会对一个姑娘下这样的狠手?她可有家人?她的家人可会四处寻她?寻不到的话,会以为她已经死了么?
这被“钓”回来的姑娘,便是在昏迷之中,也好看得不像尘世中人,像极了师父偶尔兴起时讲的那些古老话本里的仙子。
但小曲总觉得师父在骗他——鲛人不是该长着鱼尾巴么?
师父讲的故事里,鲛人哭出来的眼泪会变成珍珠,一颗颗圆润剔透,落在甲板上叮当作响。
鲛人还会织那种沾不湿的布,薄如蝉翼,叠起来能从指环中穿过,入水不沉,遇火不燃。住在深海的宫殿里,与鱼虾为伴,从不伤人。
但这姑娘明明有两条腿,他虽然只看了一眼,但确实是人腿。而且她身上那些伤,海里的大鱼可不会用刀。
可师父为什么要骗他呢?是觉得他太小,听不懂那些刀光剑影的事?还是不想让他知道这姑娘背后那桩血淋淋的惨事?抑或是师父自己也没弄明白来龙去脉,便随口编了个说辞先搪塞过去?
小曲手里的蒲扇无意识地转了一圈,思绪飘远了。
檐外,雨打芭蕉,噼啪作响。
小曲望着檐角如珠串般不断坠落的雨帘,忽觉这个药香弥漫的春日清晨,竟比任何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还要漫长难熬。
师父……你究竟去了哪里?
*
药香满室,白汽氤氲。
小曲捧着刚离火的药盏,小心翼翼用托盘托着,屏息踏入厢房,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恐惊扰了榻上昏睡的人。
然而这一回,他低头却猛然撞入了一双清亮的眸子里。他心头猛地一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少女的眼型极美,眼尾天然一段微微上扬的弧度,便是不笑也带着三分生气,让人想起戚玉嶂画在医书边角上的那些工笔仕女图。
但那一对瞳仁,却如初春深山之中刚刚化冻的寒潭,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蛰伏着足以刺穿骨髓的寒意。
小曲手腕一抖,托盘上的药汁险些泼洒出来。他慌忙稳住,耳根却已烧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姑、姑娘醒了?这、这是师父出门前吩咐我熬的药……刚、刚刚煎好,正、正热着……”
他说话时不敢直视那双眼睛,只盯着药碗上蒸腾的热气。
封灵籁并未答话。她刚从深沉的黑暗中挣扎出来,额角冷汗未干,背心的衣裳湿了一片。
想要起身,却觉四肢百骸沉重如灌满了铅,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只有麻木与无力。
陌生的青纱帐幔在眼前轻轻摇曳,窗外雨打竹叶,淅淅沥沥的声音一下下敲在她空茫的心上。
她试着去想自己是谁、身在何处,脑子里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浓雾,什么也看不清。
偶尔有什么东西闪过——很亮,很响,很痛。但她来不及辨认,那东西便碎了,只剩一片空白。
封灵籁不敢再想了,只是呆呆地望着帐顶。帐顶是素白的,什么花纹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片无人踩过的雪。
小曲见她久久不语,心中慌乱更甚,咽了口唾沫。他想起师父说过,久昏初醒之人,神志尚未完全清明,既不可惊吓,也不可过于热情。
于是小心翼翼挪近半步,将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几乎是哄孩子的语气:“药……药刚煎好,还烫着……我、我喂您用些,好么?师父交代过,这药须得趁热喝下,药力才足。凉了便不好了,药性要走散的。”
封灵籁听见了。她试着牵动唇角,想给这个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孩子一个安抚,但周身撕裂般的剧痛猛地袭来。
她闷哼一声,眉头紧蹙,只得放弃所有动作,静静躺着。
“姑娘……你可还好?”小曲见她神色痛苦,越发不知所措。
封灵籁只以一双盛满茫然与微弱痛楚的眼眸望向他,唇齿紧闭着。
她并非不愿开口,只是喉间干灼得像被火焰燎过一般,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小曲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解释道:“姑姑娘别怕……我师父两个月前在海边将您救回来的。就、就在那边的海湾,您……您在海水里泡了不知多久,身上、身上伤得极重极重……我师父用了好多药,施了好多针,您才慢慢好起来。我、我是师父的徒弟,我叫小曲,这里是师父的家,很安全的,没有人会来打扰您……”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越说越快,像是在把自己知道的全部信息都倒出来,好让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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