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刘胜男的微信时,夏远刚写完一个离婚案件的起诉状,正坐在工位上与一款高纤谷物希腊式酸奶搏斗。
这款酸奶是她在小红书上种草,特地让有山姆会员卡的好友林淼帮忙下单的。
网上的都市丽人美女博主们都说这款酸奶是“宝藏减脂好物”“美味又健康”,健康是健康,但美味是一点都没感觉到,难吃得夏远龇牙咧嘴的。
七块多一杯呢,她在内心给自己打气,不能丢垃圾桶。
她一边像吃药一般皱着眉头把酸奶咽下去,一边点开跳动的微信图标:“亲爱的小远,最近忙吗?有时间的话,欢迎你这周六来我家参加我的生日宴哦。晚上五六点左右到就可以啦~”
夏远看着那个并不熟悉的文艺风头像,思忖着自己和这位邀请者的亲疏,一时间拿不准怎么回复。
她和刘胜男——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她宋洛琳——
大概是**年前,夏远突然收到刘胜男的群发微信:“各位朋友大家好。从今日起,本人不再叫刘胜男,正式更名为宋洛琳,以后请大家忘记我过去的名字。谢谢大家。”
当时夏远研究生尚未毕业,正在律所做实习生,对于刘胜男突然的更名,她是惊讶的。
她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但初中毕业后,二人就没有联系了,夏远自觉已没有立场去关心。况且,决绝得连名带姓都改了,夏远多少也能猜到是她和父亲的关系出了问题。
破碎纠葛的中式父女关系——夏远在小说里读过许多,在网上的帖子里也见过不少。甚至,她自己对父亲,又何尝不是常觉得又爱又恨呢。
这么一想,似乎也不必多问。
于是,夏远只是简单回复了一句:“好的洛琳,祝福你一切都好。”又附上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接着放下手机,继续瞪着眼做明早要交的法律检索。
自己和宋洛琳的关系怎么说呢……
不能说不好。
在她还叫刘胜男的童年时光里,小学六年,两个人从一起跳皮筋、踢毽子,到互相给对方扎辫子、一起讨论班上哪个男孩子最好看……从女童长成少女,可以说是形影不离。
三年级到六年级的体检,她俩的身高体重都是一模一样的。刘胜男曾亲热地搂着她的胳膊说:“小远,咱们这就是传说中的双生花,就和那个组合twins一样。”——怪了,她怎么总莫名其妙地记得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可……似乎也不能说好。
升入初中,分班考试后,夏远一直待在尖子生云集的一班,而刘胜男一直在普通班,成绩也一直在中下游徘徊。
夏远不记得她俩是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
一开始,两个人还会一起在食堂吃饭,孩子气地互相承诺说“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一辈子都是排名第一的朋友哦。”但渐渐地,不知道是谁先疏远的谁——又或者,是默契地、自然地互相疏远,二人再也没有一起吃饭了。
她身边有了新朋友,她身边也有了新朋友。偶尔在食堂、在操场遇到,也只是扯开笑脸努力热情地跟对方打声招呼,然后各自和同班同学说笑着离开。
人生都是这样吗?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少女夏远偶尔也会生出惆怅。
最好的朋友,都有保鲜期吗?
一班在三楼。课间时,夏远偶尔会在走廊瞥见刘胜男在楼下和男生打闹。
刘胜男的“早恋”传闻,夏远也有听说。
学校里几乎无人不认识夏远,因为她的名字常年都是光荣榜第一;但学校里知道刘胜男的人也不少,很多女生背后说她“骚”“就喜欢和男生玩”“一个月换一个男朋友”,老师偶尔提到她,也会一脸嫌弃地说她“花头精多”“不是规规矩矩的女孩子”。
夏远写的每一篇QQ日志,刘胜男都会点赞,但从不评论。直到夏远通过提前招生考试,被全县最好也是唯一的一所省重点高中录取,刘胜男才在评论区留言:“恭喜你!我最厉害的朋友。”
窗外突然下起雨来,打断了夏远的回忆。
雨滴打在落地窗上,很快汇聚成斜斜的细长的雨柱。
夏远起身,看着不远处的笼罩在雨幕里的钱塘江夜景。
该死的雨,她悲伤地想。
一会儿又不知道要花几个小时打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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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律所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在工位上写了好久材料,夏远还是没有打到心心念念的便宜快车,由于时间太长,打车软件甚至自动取消了她的订单。无奈,她只得去便利店买了一把便宜的透明伞,地铁回家。
杭州什么都好,就是雨天太多,排水系统又烂,一到下雨天就打不到车,就算打到了也是堵得要死……夏远把电脑包护在胸前,一边小心地不让自己的短靴进水,一边腹诽自家省会城市。
当然了,她更要批判自己,明知道杭州四月的天气无法预报,动不动突然降雨,但自己总是忘记带伞。
晚上**点,地铁上还是没有座位,车厢里多是和她一般略显狼狈的打工人。
夏远找到一个角落站定,一边刷漫不经心地刷朋友圈,一边第八百次想——要不要狠狠心买车呢?
买吧。自己已经工作七年了,律师证也拿了五年了,哪有做了五年律师还不买车的道理?传出去多丢人。而且,大家不都说吗,车是诉讼律师的刚需,是生产工具!自己已经独立执业满两年了,买了车,拓案、拜访客户、出差都方便很多。再也不用在当事人问为什么不开车去开庭时,强装镇定地说什么“因为法院附近不好停车,怕耽误开庭。”
可是——有些法院附近确实不好停车啊!而且杭州的停车费巨贵,律所楼下是十块钱一小时,这要是停个一天,停车费都够自己打车回家两趟了。加上车辆保险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费用,养车实在是比打车要费钱……
不不不,不能只想钱,这是消费,这是提升自己的生活品质!不要拖延,要现在就去过自己相过的生活,要觉得自己配得上最好的一切……
可是——房贷也不能拖延,独立执业后收入也不稳定,每月的社保、座位费……已经是贷款上班了,如果再来个车贷……
但是没车真的不方便……下雨天都打不到车!
有车就方便了吗?还不是照样堵路上?
……
内心又是大战了八百个回合,又是一样没有结论。
突然,她刷到了宋洛琳的朋友圈,定位在“法云安缦·咖啡屋”,配文是“听风问茶享受心灵的宁静”。
是熟悉的故作脱俗的小资调调。
夏远的手指停住了,她不自觉地把九宫格的照片一张一张点开看。
竹林、茶园、古村落、摆盘精致的茶点……以及自己长发飘飘、闭眼品茶的侧脸。
微信是什么时候加的,夏远也不记得了。大概是大学时期QQ转微信的时期,顺手同步添加的。
在失联的十几年时间里,夏远和宋洛琳互相了解的唯一窗口就是朋友圈。
从几年前开始,宋洛琳的朋友圈照片都会加这样灰蒙蒙的胶片感滤镜。内容不是在这个海岛度假,就是在那个餐厅喝下午茶,时不时还发一些关于爱啦、人生啦、女性啦、独立啦之类的感慨。
和夏远满是工作日常、法条链接的朋友圈比,没有一丝丝“班味”。
夏远曾一度揣测宋洛琳“嫁入豪门”了——但感觉又不对。
因为工作的原因,夏远也认识一些企业家的太太,人家也发下午茶,也发度假,但不是她这样……emmm有点半死不活的画风。
而且仔细看会发现,宋洛琳发的海岛定位多半是在东南亚地区;尤其是东南亚某知名大农村,更是每年都要去打卡,然后发一些大晚上在旧旧的民宿天台上看露天电影、在酒吧通宵、在不知名的小店纹身的照片……
夏远想了想那些企业家太太的朋友圈:高尔夫、商学院、健身房、别墅、狗……否决了她“嫁入豪门”的猜测。
不,从她朋友圈半年一度发的那些“记录美好的身体”的露骨私房照看,她很可能没有结婚。
虽然已经2026年了,但夏远不认为哪个男人可以大度到不介意老婆在朋友圈发□□半露、充满魅惑的近乎“限制级”的照片……
而且,她的朋友圈从未发过自己结婚的讯息,也从未出现过丈夫这个角色。
那么,是成为“微商女强人”了?——这就更不像了。
夏远对宋洛琳一直有好奇。但是这份好奇太淡,淡到她只会在刷朋友圈时疑惑一秒,放下手机后,又转头投入到自己忙忙碌碌的工作和鸡零狗碎的生活中去了。
这么多年,二人早就称不上好友,唯一的联系是朋友圈的互相点赞。
她不找她,她也不找她。
虽然,她们俩一直都在杭州,虽然,她们的老家其实就在隔壁镇,相聚不过五公里。
“小远,在忙吗?”主动发起联系的人是宋洛琳,“我有问题想咨询你。”
“我要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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