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回来，性子不大沉稳。”崔时瑾自然不会隐瞒，崔时昀的事，只要稍稍打听就知晓。
“啊？”宋明骊疑惑多了，松开他的手，扯着他的袖子，让他和她讲讲。
崔时瑾简单道：“时昀五岁时意外丢了，半年前才找了回来。”
他垂首，袖口被她抓住，圆润的指甲因挤压点上簇簇红色，纤细的手指方才还握住他的手掌，上面的痒意还残留着。
宋明骊撑着下颚，继续望着崔时瑾，眸光带着些好奇，又似乎全然信任的望向他，叫他很容易想起昨夜的旖旎，他忽然起身，“时辰不早了，早些安歇吧！”
怎就走了？宋明骊本想让他在讲讲，又怕引起他的注意，只能作罢！
屋内只剩下她一人，望着窗户外，想起这短短半年的巨变，一时间怅然。
她本是离此百里的冀州云安县人，到长安，不过是为了寻狗。
一个多月的路程，她走了两月有余，期间经历过生死，还困与囹圄，脱困后她里外穿了好几层衣服，系带绑的死死的，没睡过一个好觉。
那一路走尽了她一辈子的担惊受怕，刚落脚长安蓬头垢面，连件好衣服都不敢穿，裙摆和袖口都打了补丁。
也不晓得什么样的孽缘，她来不及修整，就在东街街口，遇见了那条狗从马车上下来。
她奔走过去，想和他述说这些日子的委屈，想着这回他如何哄她，就算是当狗给她骑，她也不轻易原谅。
走到离他几步远，他转而回首伸手，一只修长的手搭在他手背，小娘子下了车，和他亲密靠在一起。
她当即更加恼怒，冲过去，这回绝不原宥，只想找他算账。
可她很快被护卫拦住，那小娘子私被吓住了，那人连忙安抚，眼神心疼。
她被他神情灼伤了眼，大声叫嚷起来，骂他负心汉。
他愕然，“抱歉娘子，我不识得你，如今已然有了心上人。”说着抓起身边小娘子的手。
小娘子笑的羞涩，“应是乞儿，失了智，瞧着挺可怜的。”
两人说完毫不在意的相携离开，把她当做蝼蚁，顺便还让侍卫给她扔了些银钱。
宋明骊盯着两人和睦的背影，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气。
此后，无论如何她也近不了他的身侧。
遇见崔时瑾更是在意料之外，她打算回家乡，路过一片林子，马车从她身边经过，檀香木车体雕刻着龙纹，车窗所用的绣幰坠着大颗的珍珠，车窗大开，清俊的面容引的人瞩目，她多留了几分视线在他身上。
以至于后面他遇刺的时候，她孤而勇的上前替他挡刀。
他将她当做恩人，安排在别院里养伤。
之后，生了些事，他们才成了婚。
…
外边儿月光极好，清淡柔和的光挂在窗户上，宋明骊却觉着寂寥，独坐了会儿她便回了寝卧。
绕过玉骨架花罩房间里只有伺候的秋彩和秋澄，她疑惑道：“郎君呢？”
秋彩和秋澄对视一眼，连忙答道：“郎君宿在书房。”
宋明骊拧眉，新婚第二晚便宿在书房？
难道她方才的话叫他不满？可他分明未曾有过表露？
赵嬷嬷端着水进来，听见他们的对话，连忙解释道：“郎君事务繁忙，平常也大都宿在书房的，娘子您莫多想。”
“嗯。”宋明骊颔首，让人备了水。
躺在浴桶中，一身疲惫才消散了些，只不过她又开始思虑起来。
崔时昀今日是有意那般对她的吗？只他眼底的神色太过陌生，叫她想起他曾说过的，他不识得她。
那日她灰尘扑了一脸，衣衫褴褛确实瞧不出以往的模样。
可她声音未变，两人在一起十多年，怎么也该认得出的，她当时气急只觉着他得了富贵，便要抛弃从前的旧人。
现在她却觉着有些蹊跷。
浴桶里的水有些冷了，她连忙起身，白嫩的脚趾踩在青玉石地面，一步一个水印儿，平白升起几分异样的风情，她更是未曾察觉，汲拉着趿鞋走来，刚出浴，水之眸山之骨。
崔时瑾刚进屋子，便瞧见了这一幕，眸光渐渐染上暗色，指间在衣衫底下无意识的摩挲了下。
“郎君，您怎么回来了？”宋明骊披着单薄的寝衣，款款走到了崔时瑾身侧，还未站稳忽的天旋地转被人抱了起来。
她一脸困惑，靠在崔时瑾胸膛，似乎听见了擂鼓声音，他呼吸亦比平时重了些，与昨夜逐渐重合。
宋明骊不知怎么吞咽了下口水，他身上的气息开始变得不一样，原本的温润似乎要将她包裹住，等被放在柔软的床榻，她更觉着紧张不敢看他的眼睛。
可下一瞬，她的脚被人握住，他俯身小心替她穿上鞋，“地板凉，莫要染了风寒。”
做完一切，他又退出了房间，宋明骊觉着莫名的很。
原本打算宿在书房的人，出现在寝卧只为了替她穿个鞋？
崔时瑾过了游廊，脚步比平日要快些，身边的崔三，大步快走才能勉强跟上，他也觉着怪异的很。
原是不打算和少夫人一同安寝，才去了书房，却又未曾处理公务，反倒是盯着面前的书籍一页未翻，等改了主意打算宿在寝卧，只待了会儿便匆匆出门。
莫不是少夫人做了什么事，叫郎君气恼了？
崔三可不敢提，只能更加小心的伺候。
崔时瑾回到书案前落坐，沉声吩咐，“打些水来！”
崔三应是，刚跨出门，身后又传来声音，比起刚才要嘶哑些，“要冰的！”
~
翌日，宋明骊醒的还算早，身体亦恢复了大半，收拾妥当后，她便带着赵嬷嬷赶去了清心堂。
赵夫人跪在蒲团上，佛珠拨动的声音轻脆悦耳，速度却比她在寺庙里听见的快，不能够叫人平心静气，反倒觉着压制着什么。
嬷嬷这时呈上了她昨日写的字，整齐的摆放在都承盘上，只是这样整齐的模样，被她的字衬的乱了几分。
“可曾看过自个儿写的？”赵夫人继续拨动着佛珠。
都是她写的，又怎会没瞧过？
她依旧柔顺的颔首，露出几分适当的羞怯。
赵夫人凝神，忽的从蒲团上起身，扫过都承盘上的字，合了下双目，然后快速挪开。
宋明骊从她动作中，瞧出了‘不忍直视’几个字。
此刻脸上的羞怯倒是真了几分，她虽然识得字，但在书法方面儿稚嫩，勉强能够认清她写的什么罢了。
“这手字若是拿出去，崔家百年的脸面，怕也所剩无几。”赵夫人难得情绪外泄，抵住眉心。
“母亲。”宋明骊嗫喏了半晌，“儿媳不会叫旁人瞧见我的字的。”
朽木！赵夫人眉宇蹙起，“往后每日来此练上半日！”
赵夫人撂下话，让嬷嬷看顾着她继续抄写，然后让人端着都承盘，出了小佛堂。
这般字迹供奉，只怕神佛都觉着碍眼。
清心堂一向少人，赵夫人礼完佛，便要回内室，却见院外儿来人，她脸上神情缓和了些，只是目光落到崔时昀身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母亲安好。”崔时昀特来请安。
“非初一十五不必过来。”赵夫人提醒道。
崔时昀性子直，笑道：“见自个儿的母亲还管什么日子？不是想来就来嘛！”
赵夫人抿了下唇，也不似方才那般平淡，问起崔时昀在军营的日子。
崔家书香世家，他却是个例外，文墨略差，倒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赵夫人瞧见他忽然看了眼都承盘上的字。
说起来，崔时昀从前的字也是这般的……纯朴？
不过近些时日来多练，加上血脉缘故，已经有了很大进步。
崔时昀顺着赵夫人的视线也瞧了过去，看着那如同狗爬鸡啄的字，他一脸稀奇，府中人皆一手好字。
“这是？”他问道。
赵夫人不答，轻轻揭过，反而问起他用过早膳没有。
“特意来与母亲一块儿吃。”赵夫人连忙让人准备，两人去了膳厅，赵夫人指着桌上的东西，“给小佛堂也准备一份。”
崔时昀略微抬眸，然后继续喝了口粥。
用完早膳，赵夫人便离开了，崔时昀看向旁侧伺候的嬷嬷，询问起小佛堂的事。
“是少夫人在。”嬷嬷不敢隐瞒。
“那字？”
嬷嬷颔首，崔时昀明白了，原是那乡野村妇写的！
他兄长多光风霁月的郎君，怎就摊上这般粗俗的妻子，真是鲜花配牛粪！
骂吧骂吧！现在骂后面让你当狗，当你跪地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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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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