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啑!”
莱安娜及时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但还是收获了塔季扬娜的不满。
“啧,小心点,别喷到药里面。诺,拿稳了。”
她将药碗递给莱安娜,有些嫌弃地看着从遗迹回来地倒霉蛋。
这个红鼻子的病人似乎没有失去活力,打着喷嚏顶着冰袋,但那双眼睛打转的时候仍然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似乎一个鬼点子马上就要冒出来。
“没关系,反正都是我喝。”
“真的很不卫生。”
塔季扬娜不满地皱眉。
“好啦,别数落我了,我有问题想问你。后勤部的工作人员出去是否必须要经防控部核查呢?有没有可能偷偷溜出去?”
“不可能,不经过防控部检查不可能出行,这一点你很清楚啊?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不会想下次不经审批偷偷出去吧?”
“没有的事儿,我不会再去遗迹了,这次很顺利,收获也很多。
“还很顺利?那怎么会搞成这副狼狈样,怎么会掉到水里?马也丢了?亏得你身体素质还行,户外吹一晚上风竟然还没有冻死,竟然还能爬回泰西防线。”
莱安娜有些难为情地捋了捋耳边的头发。
“这……这不是没想到遗迹这么复杂吗?”
莱安娜最终决定隐瞒文森特一事,文森特身着后勤部制服出现在泰西防线以外,这事往小了说是为了便利调研,往大了说可以是间谍刺探。一般的北地人知道了可能会反应过度。还是等阿纳托利回来后旁敲侧击地问问,或者等自己回去查更加安全。
想到此处她下意识问:
“外出清剿的部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莱安娜期待地看向娜塔莉亚。
“应该快了吧,说不定这周就能回来。”娜塔莉亚回答道。
一想到自己顶着露比的名字去见阿纳托利,等他知道自己偷偷来北地见他会是什么表情呢?她抱着被子,脸上不自觉浮现一抹浅笑。
塔季扬娜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喂!露比,你发什么呆呢?怎么?你难道想去清剿部队借此逃避掉防控部门还没做完的工作吗!”
“你这话说得像是外出清剿工作比防控部门轻松很多一样。”莱安娜有些无语,“总之,我不会逃避工作的。”
“那就好,不过剿灭小队回来了也可以养养眼。从人数上说,外勤剿灭部队里的帅哥最多了,这次清剿结束,应该会好好庆祝一下,到时候好好欣赏吧。”塔季扬娜冲莱安娜挑了挑眉。
“总之如果看到合眼缘的,记得和我说,我介绍你们认识。”
“说话算话?”莱安娜笑着和她对视。
“当然!”塔季扬娜拍胸脯保证,准备离开,走到了门口时又折了回来:
“等下,你刚才那样说是不是已经有目标了?”塔季扬娜认真地盯着她。
“你猜?”
“那就是有。”
她笑着拉开门,结果迎面就是板着脸的娜塔莎,吓得她朝后面退了一步。
“娜塔莎干嘛臭着个脸?来看病人摆这个脸色可不利于恢复健康。”
“出事了,你立刻和我去开会。”
此话一出,刚才还温暖欢脱的室内气温骤降。
“什么?”塔季扬娜如临大敌。
“前锋小队发现了魔兽聚集点,发生遭遇战,损失不小。”
她将战报递给了塔季扬娜。
“就在刚刚我们收到了求援的信息,目前由海姆长官指挥,已经甩掉了魔兽,我们现在要立刻去接应。”
“由海姆长官指挥?那阿纳托利负责人……”
······
阿纳托利恢复意识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眼前一片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他下意识抬手想把东西挑开,但空无一物。
他心中一冷,手僵住了。
“我的眼睛?”
没等他缓过来,耳边传来许多关切的声音,是同行的战友。
“醒了,负责人醒了!”
阿纳托利记得他和列昂尼德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树林,在警告了海姆魔兽特征后一行人飞快地撤离,但还是太迟了。
那只魔兽在太阳落山之后追上了他们。
阿纳托利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魔兽。
那是什么东西?
忽然从湿地外围的泥泞中出现,像一座小山一样撞入众人的眼中。
像是一只巨型蜘蛛。
让人战栗的魔力波动,还有浓烈的魔兽腥气混杂着泥浆的**味儿,所有人在看到魔兽的那一刻只有一个想法——撤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自己的伤口当时只做了临时处理,但在场许多人的魔力早在之前的行动中耗费不少,魔导器的储能也消耗殆尽,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在大家的配合下,他总算抓到了一处破绽,斩掉了蜘蛛的一条腿。
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这家伙背上的眼睛睁开了。那是八只腥红的眼睛,像沸腾的鲜血。
阿纳托利眼睛和它对上,顿时眼睛一阵刺痛,头痛欲裂,随即失去了意识,而他们现在显然已经暂时安全了。
“海姆呢?列昂尼德呢?大家都平安撤离了吗?”他询问道。
“列昂尼德长官和您一样负伤了,海姆长官受了轻微伤,我们总体的伤亡情况比较严重,两位防御型魔法、三位攻击型魔导师牺牲,二十多人受伤,现在正在朝着泰西防线外的第二安全站点赶路,听说增援部队会在那里等我们,很快就能接受全面治疗。”
“我们怎么成功撤退的?”
“是列昂尼德团长,在紧急情况下,团长的魔力突破了。虽然雷系魔法没法破坏血线,但对魔兽本体是有用的,团长进行了高强度的持续攻击,这才给我们拖延了时间,但团长本人也在缠斗过程中受了重伤,他还没醒呢。”
阿纳托利知道了大致情况。
那怪物显然不是一般的高阶魔兽,尽快撤退是最好的方案。
这家伙在猎物身上钉上自己的血线,将其他魔兽吸成空壳,以高阶魔兽的魔晶作为自己魔力的来源,整个湿地的魔兽还有其他动物都被它吃了个干净。
百余人的剿灭小队无异于是新的储备粮,它怎么可能放过。
“所以我们到这片湿地地区开始就被盯上了,一路上的中低阶魔兽都是诱饵,目的一是吸引他们走向湿地深处,二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太阳落山。”阿纳托利心想。“其实哪怕列昂尼德不深入湿地寻找魔晶,他们早早地扔掉魔晶,最多也是减少点尸体的攻击,这只魔兽一定会追过来,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他心想着,下定了决心:
这魔兽之后必须制定计划清除,它可以源源不断地创造出魔兽尸体来进攻,留它活着的时间越长,它的威胁就越大。但他此时的身体状态显然不足以支撑他思考如此棘手的问题,清醒了一会儿便又失去了意识。
……
莱安娜最终和运送物资的小队一起来到了第二安全点。但在他们携带关键物资很快抵达了第二安全点,剿灭部队还没有到达。
“会不会出什么意外?”莱安娜问道。
“他们当中有伤员,自然行动速度会减慢,不要这么悲观,我们做好事前准备吧。”
娜塔莎冷静地解释,随后安排起安全点的工作。莱安娜怀着不安的心进行着安全点的加固工作。防线外的安全点之前遭到严重的破坏,新修缮的站点仍有很多防御措施不够完善。
而在一切都井井有条的时候,剿灭部队终于归来。
盔甲和佩戴在腰间魔导器碰撞出有节奏的哐哐声,稳健整齐的脚步声让所有人都舒了口气。
娜塔莎很快见到了阿纳托利。
半个月前还容光焕发的青年,现在打满了绷带,半躺在临时组装的病床上。奥尔加医师已经为他缝合好了伤口。他的眼睛上蒙了一层纱布,脸色很苍白,哪怕不看对方的神情,娜塔莎仍然能感受到他的疲惫。
“负责人您的眼睛?”
“无碍,一些擦伤,很快就能痊愈,我们稍作休整,两天后返回防线。”
“两天?大家伤得很重,后勤部此次增援准备充足,完全不必如此着急,甚至在此处休养半月,毕竟高速行军对伤员不利。”她建议道。
“我知道后勤部做了相当充足的准备,但是我们此次遇到的魔兽并不简单,不仅实力甚至高出寻常高阶魔兽数倍,更麻烦的是拥有智能,我们也是头一次遇到。而且大部分高阶法师在之前的作战中消耗太多,如果这只魔兽继续追踪过来,一番缠斗恐怕会造成没有必要的伤亡,咳咳……”
他还没有解释完便别过脸咳嗽了起来。
娜塔莎担忧地看着阿纳托利。
海姆立刻对娜塔莎解释:“负责人没有受致命伤,但仍然需要休息,关于本次袭击和后续的安排就由我来和您说明。”
他手掌指向门外,娜塔莎心领神会,明白他想给阿纳托利留出休息的空间,便退了出去。
阿纳托利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叹了口气。
“还是看上去太没用了吗?”
他喃喃自语,靠在了枕头上养神。眼睛没有好转,奥尔加说他的眼睛并未受损,但为什么会失明?
他有些苦恼地用手碰了碰眼前的纱布。
根据奥尔加推测,自己怕是中了什么特殊的魔法,医师无能为力,自己这个魔导师也未曾见过这种这种魔法。
“现在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对军心不利,但如果之后也治不好呢?如果眼睛彻底失明了怎么办?泰西防线不需要一个失明的战士,伊莉雅也不需要一个废了的盟友,还有莱安娜……”
他似乎似乎欠了命运太多债,有太多烦恼等着他发愁。但奥尔加老爷子熬制的安神药实在太有效,哪怕烦恼万千,他紧绷着的神经也在无知无觉中松了下去,逐渐陷入了昏睡。
过了许久,莱安娜从窗户中钻了进来。
她听说负责人情况稳定,准备在娜塔莎和他汇报完毕后来偷偷探望他。
“阿纳托利如果看到自己从窗外闯进来一定会吓一跳吧!”
撬开窗户的时候,她无比期待对方的表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被惊起波澜一定很有意思。
“而且礼尚往来嘛,毕竟告别时他破窗而入吓了我一大跳,重逢也该我给他惊喜了。”
她轻手轻脚地撬开窗户。
“我还有很多事要和他说,像亨利的魔力突破不知道他能不能提一些有用的建议、我这一年多的在卡萨德拉城区的趣事他一定会觉得有意思的、和兄长的一些理念分歧他会不会有什么好主意呢?我之后能不能以援助神官的名义申请来北方呢?还有他走之前想说的是什么?那个手串……”
她收起了笑容,撑出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这才打开窗户,翻身进屋。
刺鼻的苦涩味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熏得莱安娜心惊。
她走向床边,阿纳托利安静地躺着。他眼前缠着厚重的纱布,胸口处和腹部也有绷带,还有些细小的伤口只是涂了药,如果不是因为呼吸还在起伏的胸口,肌肤没有血色,看上去和死了似乎没有区别。
“这就是他们说的没有致命伤?这就是他们说的情况稳定?”
“那如果真的是生命危险,你会遭受什么痛苦?”
她的心事、她的烦恼、她的疑问,在见到阿纳托利时烟消云散。她突然觉得自己的那些问题和烦恼是那样微不足道。
没有比生死更沉重的问题了。
“这就是他过去和未来都必须面对的处境吗?”
莱安娜攥紧了手。
“难怪阿纳托利之前会说自己没有选择。我还骂他窝囊,我还说我们总是有选择的……”
或许语言的描述会对痛苦有淡化的作用。阿纳托利曾告知过如履薄冰的处境,但那时候莱安娜但总觉得那些困难不过是眼前浮云,他们总能应付。
“我过去还真是傲慢,没能完全理解你的处境,就说那种话。”
心里不是滋味,她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
“希望你能平安。”她轻声念着。
对方全然没有意识,像是一具木偶任由她摆弄,她坐在他旁边,担忧地看着沉睡的爱人。而在这时,门外的脚步声音越来越近。
等海姆推门而入时,莱安娜已经从窗户一跃而出。
风呼呼冲入室内,将帘子卷得啪嗒作响。除此以外,室内一片死寂,像是不速之客从未来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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