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她来了。”
裴迪的声音在亨利耳边响起,这位面容和善的神使挑起手指,指向低处的杰西卡。
他们此刻正站在十分隐蔽的上层空间,是石板衍生出的悬空结构,粗长的树根以及密集的藤蔓让这里被完美地隐藏起来。在昏暗的地下很难发现上方还有这样一个空间,像是剧院中二楼的观赏台、斗兽场最高层的观众席。
冷汗从亨利的额头渗出朝下低落,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手不停地在发抖。
“您在害怕吗?为什么要害怕?这是莫大的荣誉。”
“我……我做不到。”亨利说这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但裴迪走到了他身后,双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在亨利的手中还躺着一枚控制装置,铜制按钮泛着金色的光泽,像一面镜子,亨利能从上面瞧见自己扭曲不堪的脸。
“您真的做不到吗?我觉得只是需要我鼓励您一下。”他口吻听上去像是细心的臣子,眉眼间也毫无恶意。
但亨利却感觉自己的手腕上盘踞了一条嘶嘶不停的毒蛇,它在引诱自己走上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杰西卡议员的方案冒犯了教皇陛下,无视教会权威,教皇陛下早就做了将魔导师收归麾下的计划,只是这需要循序渐进,而她作为贵族代表,现在就妄图联合魔导师们,一旦紫荆会真的成形,其再与地方贵族沆瀣一气,教皇陛下的光辉又要置于何地?”
“若是劝她放弃方案……”
“她的态度已经不再重要,方案提出的那一刻就已经损害了教皇陛下的权威,也给其他贵族带来了不好的示范,为了实际作用也为了杀鸡儆猴,她已经无路可走。”裴迪神使说到此处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十分有趣的东西:“其实很可惜,如果不是她如此积极地推动,教皇陛下或许还会考虑其他迂回一些的方法,但她偏偏正巧要来这个是非之地,完美的时机、完美的地点,甚至还能找到完美的杀人凶手,教皇陛下这才动了心思吧。”
他低声说着,语气中那几分惋惜不知是哀叹对方愚蠢,还是真的为她感到遗憾。
“处理掉她吧,若是由殿下亲手贯彻教皇陛下的意志,教皇陛下又怎么会质疑你亲近教会的决心呢?”
他轻轻拍了拍亨利的手,像是鼓励,又像是引诱。
不去看裴迪那谄媚的笑容,亨利转头看向低处的杰西卡。
怎么办?
杰西卡是尽心指导自己的前辈、是善意提醒自己的感情的热心人、还是莱安娜老师珍惜的朋友。
她关心被冠以“残次品”的魔导师们的未来,关心魔兽潮的支援力量,所以想建立紫荆会,紫荆花的花语是互助与团结。
哪怕看不见她的**,但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亨利也知道眼前的人有宝贵的灵魂。
他真的要参与对这样一个人的围杀来换取教会的支持吗?
裴迪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笑着轻声说道:“殿下,您不必有负担,这又不是您的错,杰西卡议员的命运早已注定,教皇陛下的诛杀令不容质疑,哪怕不是您动手,我们其他人也不会放她活着走出地下,既然死亡已经注定,那谁来画上句号又有何分别,她的死亡错不在您,而且您也没有亲手杀死她,您只是按下一个按钮而已,是魔女留下的魔兽杀死了她,罪孽算不到您的头上。”
“是教皇要杀她,是魔兽杀死了她。”亨利喃喃自语。
“对,就是这样。她的死亡是一份礼物,您来完成,便可以离王座更进一步,如果死亡是注定的,我相信杰西卡女士也希望自己能死得有价值些;而且您不是知道一个我的秘密吗?现在换我来为您保守这个秘密,我们的信任将牢不可破。”
他说完后,却发觉亨利的神色仍然是犹豫不决的,压低了眉毛:
“您还在担心什么?担心您的那位小老师会知道一切?”听到裴迪的话,亨利的眼神又动摇了几分。
“不必担心,她永远不会知道,杰西卡死了,教皇陛下怎会公开自己的命令,损害自己的权威?而我忠诚于你,这个秘密会永远地埋在城区的地底,永远不见天日。”
他拍了拍亨利的肩膀,对方的神色比之前沉稳了不少,但手仍然在发抖。裴迪觉得有些可笑,俯身在他耳边小声道:
“殿下,您想要教会的支持吗?”
“殿下,您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吗?”
“殿下,您想要王座吗?”
像是蛇类的嘶嘶吐信,又像是海妖的吟唱,轻飘飘的话像勾子,引出那埋藏在歉意与愧疚之后的野心和恐惧。
亨利仿佛回到了那个预知梦中,枝蔓之间结出的果子芬芳诱人,命运告知他会付出代价。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记得詹姆的每一次刁难,记得周围人的白眼,他不想再过任人摆布的生活。
他记得弗朗兹倒在自己面前的尸体,他势必要报仇雪恨。
还有莱安娜,若是他成为一个普通人,注定只能远远眺望老师的背影,若要并肩而立,魔力不佳又没有爵位的自己不可能做到。
“我想要王座。”
他抬起头,声音仍然有些颤抖,但金色的眼里已经没有犹豫了。
裴迪满意地看着他:“愿殿下得偿所愿。”
亨利低头看那枚按钮,自己的脸倒映在上面扭曲不堪。犹豫片刻后他按了下去。
石板落下,闸门开启,杰西卡没有退路了。
低处的杰西卡像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但她没有退回去检查情况,反而朝着房间深处跑去,像是已经被逼急了,不再选择隐匿自己,高喊着:
“亨利!雷!神使们?你们在里面吗?”
心脏都被攥住一般,亨利觉得几乎要窒息,他闭上了眼睫。
杰西卡不再呼喊,她听见了那从空间深处传来的低吼声。
“是魔兽!地底下有魔兽?亨利他们怎么样?”
她朝着传来嘶吼声的方向拉开弓弦,魔力凝结成的箭矢飞出,散发着亮眼的白光,将那更黑的角落照亮,杰西卡看见了无数阴森的眼睛。
关着异化居民的屏障被打开,百余只魔兽盘踞在角落,他们早已没有了人的理智,在药物的扭曲作用下,只剩下野兽嗜血的本能,朝着大厅中央的杰西卡蜂拥而去。
杰西卡最开始飞快地拉弓,魔力凝结成的箭矢又稳又准,但在解决一批后,魔兽们靠得越来越近,攻击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用弓弦绞杀了一只魔兽之后换成了两把短剑。
一边在兽群中疲于招架,一边继续呼唤着:“里面还有人吗?”
她像是彻底放弃了寻找亨利一行人,开始且战且退,想要从入口撤离。
裴迪像是终于满足了这出戏剧,从那枝叶繁多的高台上高喊:
“我们在这里,杰西卡议员。我和亨利都在这里。”
他说着一把扯住亨利的手,将他从那枝叶背后拉了出来,暴露在杰西卡的目光之下,亨利低着头,不敢去看她。
“女神在上,外面现在又要爆发魔兽潮了,你们赶紧和我一起撤离。”杰西卡一边说着,一边防御魔兽的左右夹击。
“魔兽潮?”裴迪的神色中短暂闪过错愕。
“地脉枯竭了,地下许多魔兽都正在异化,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屏障无法得到供能,外城区的屏障莱安娜还在修补,居民们都在朝内城区疏散。”
“竟然是这样?”裴迪皱起眉头,事情似乎出现了一些变化,但他的眼仁转了几下后,却勾起了嘴角。
杰西卡在下面有些难以招架,魔兽的攻击愈发频繁,她着急道:“出去再解释,先帮我对付一下,我们再撤离……”
她说着忽然顿住,从刚才开始上面所有的神使就没有任何动作,而且亨利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
“亨利?”
她仰头去看被拉到裴迪身前的人,亨利侧过头,不去看她。
杰西卡反应了过来。
“请离开索沃伦城区。”
“您认可您所做的事情吗?”
雷的话语在她耳边盘旋,她终于明白了提示背后的深意,教会对那个方案的的恶意不仅是之后阻挠这么简单,他们要斩草除根,除掉自己。
神使团听命于教皇,围杀自己应当是教皇授意,但亨利呢?他为何与他们一起行动?
难道是被控制起来的人质?
杰西卡甩开两头逼近的魔兽,拉远距离后拉开弓箭,连射四箭,随后直指上方的裴迪神使:
“放开那孩子,他和此事无关,否则我现在就……”
“哈哈哈,多么让人感动的情谊,议员小姐,您的品行真是让我钦佩,到了这时还担心别人呢,也是,就是因为这样多余的善心,你才会提出那愚蠢的方案挡了别人的路,落得这个下场。”
细细品味裴迪的话,她仰头看向亨利,他仍沉默地低着头。
“亨利?”
亨利咬着牙一言不发。
此时的沉默更像是答案,她这么聪明的人自然猜到了某些可能性。
杰西卡不再叫他,亨利也始终不敢朝下看,但哪怕蒙住眼睛,低处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耳朵。
急促的喘息、受伤后的痛苦的呼喊、被攻击撕咬时的呻吟、还有那些愤怒的谩骂与恶毒的诅咒。
那声音无比怨毒,像是锥子扎入内心,拷问他的罪孽,把他架在愧疚和心虚上炙烤,流干最后一滴血。
亨利原本是感知不到杰西卡的**的,但此刻从低处传来浓烈的怨气与恨意瞬间将他包裹,哪怕他不去看,都仿佛有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他,直冲鼻腔的浓厚铁锈味和腥臭味钻进他的鼻腔,他的胃疼得厉害,几乎快要吐出来,头也疼得厉害。
他耳边像是瞬间多了很多声音,他听不清但觉得挤得他的脑袋都要破了。
站在高处的平台,他撑着边缘处的枯藤才没让自己倒下去,像是坠入了水底,窒息又痛苦。
“殿下,已经结束了。”裴迪神官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亨利没有任何反应。
“殿下?”
亨利一下子滑倒在地,整个人冷汗涔涔,痛苦地缩成了一团。
见他状态有异,裴迪立刻检查他的情况,皱起眉来:
“魔力紊乱?这种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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