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在这时候回来?”
虽然莱安娜说者无意,但客观上提醒了阿纳托利,他并非是真的是旅行至此的悠闲旅客。
他是偷偷来的,但不会对泰西防线的工作有任何影响,因为他此时已经被停职了。
原因还要从击杀克拉肯魔兽的行动说起。
行动并未失败,在众人的努力下虽然过程艰辛,但总算在极北的飞雪中除去了这只最可怖的巨兽,当年摧毁了泰坦防线的罪魁祸首。胜利的结果被广泛宣传,斯诺兰德的高层甚至找了三位画手来绘画此事想要大肆报道。
阿纳托利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气得发抖,画中俊朗的青年意气风发,带着灿烂的笑容,眼里全是对胜利的满足,像是打败克拉肯易如反掌一般。
但分明不是那样,画中的英雄经过刻意美化,他甚至认不出那是自己,而牺牲的同伴们没能拥有一席之地。
在他的记忆里,那不是胜券在握的荣耀之战,而是殊死一搏的生死对决。战士们从尸山血海中浴血奋战,到了画里却成了唾手可得的胜利,这报道简直像是对他们牺牲的亵渎。
阿纳托利向斯诺兰德建议修改画和报道,遭到了拒绝,原因也非常简单,刚成为公爵的伊莉雅、以及各位北地贵族们需要一个偶像以体现他们已经走出了大后撤的阴霾,恢复了元气。
并且伊莉雅和其他领主此时也开始紧锣密鼓地备战起来,俨然一副随时准备作战的状态,这无疑是在给两年前趁火打劫的南方施压。
南北局势自泰西防线最大外患消灭后再次紧张起来。
阿纳托利谏言,当前不应再大兴兵戈,珍惜和平休养生息。
这份谏言正好被有心之人利用。在斯诺兰德的会议中有位领主提出:虽然他过去有功劳,但现在竟然畏缩起来,甚至胆敢质疑北地的实力,质疑伊莉雅公爵不能带他们走向崭新的胜利。
以此为引子,针对他的围杀在斯诺兰德逐渐浮出水面,随后便有人公然提出,克拉肯一战虽然取得胜利但伤亡惨重,并将他在作战时的决定一一例举,评价对错得失,这个从没上过战场的贵族最终得出了阿纳托利不懂指挥的结论。
荒谬的结论却有精密的导向,他们在试图引导伊莉雅自废双手,削弱年轻公爵和军队的连接。
这位领主要求暂时将阿纳托利停职,并且派人详细调查阿纳托利在克拉肯一战中有无过失。
出乎所有人意料,一向信任他的伊莉雅却采纳了这荒谬的建议,下令由斯捷潘代替阿纳托利,成为泰西防线的负责人,并召回列昂尼德,其将继续担任北地骑士团团长并兼任斯诺兰德集团军领袖。
阿纳托利不由得庆幸,还好之前用知情免责的方式让列昂尼德不受牵连,至少对抗魔兽的总负责人没有被调换成某位外行贵族。
同时他又觉得蹊跷,伊莉雅并非昏聩之人,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他暂时猜不透自己这位妹妹的心思,总觉得她有别的打算。
但无论怎样,阿纳托利负责人暂时被停职了,他此刻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力量的微薄,哪怕他已经立下了诸多战功,也比不上斯诺兰德那群领主们在会议上的一句话。停职让他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去,思考自己的未来。
实现理想固然重要,但也需要保全自己。
现在看来负责人这样的临时职位简直像是一个陷阱,任务结束便不再被人需要。若是他不想成为被用之即弃的工具,必须在之后去抓握那烫手的权力。
而在想明白应当如何行动的某天,看着平台上徐徐升起的太阳,他没有缘由地想起了莱安娜。
便立刻告知海姆自己想离开防线散散心,海姆以为他是要到防线后面的城镇去,倒也没有多问。
阿纳托利便带着简单的行李,一路飞驰向卡萨德拉。反正被停职了,他暂时没有任何责任,获得了自由。
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来?
因为没有任何来由的思念。因为一个刻在心里像咒语一样的名字,默念着就足够开心,甘愿奔袭千里,只为如期献上盛放的鸢尾花。
“阿纳托利?”她放下杯子凑了过来。
现实距离的缩短会让人产生一些错觉,像是二人再也没有阻碍一般。
他此时仍未摆脱受制于人的处境,甚至还因为身陷斯诺兰德的斗争风波,被剥去了唯一的权柄,昔日出生入死换来的功劳也无法真正决定自己的命运。
身如浮萍的自己,此刻又有什么资格去向前途璀璨的魔法师表达心意、许诺未来?
他反复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只是来见她一面的,也只配见她一面。
爱恋的心绪纯粹而强烈,在寂静浓稠的夜色中被放大得更加明显,那双魂牵梦萦的眼睛此刻注视着他,像是在引诱他犯下错误,冲动地将真正的答案脱口而出。
但终究是理智将一切悬崖勒马,他绷紧唇线,半晌后才回答:
“因为克拉肯魔兽的剿灭行动一切顺利,我有了一个漫长的假期,可以兑现之前的承诺。”
他没有对她说谎,只是将那些情愫都隐藏了起来,只露出了这无比平淡的陈述作为遮掩。
对面的人像是觉得他这个答案有些无趣,眼里的光亮少了两分,但很快她又好奇地问:
“那你假期还剩多久?能在卡萨德拉待几天?”
他怔愣片刻后答道:“三天。”随后又心虚地补充道:“往返的路程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她睫毛像蝴蝶一样扑簌,下意识皱起眉来,眼里满是失望。
在这样的神情下,阿纳托利差点就改口投降了。
“如果只有三天的话,我和亨利商量下上课的时间,等我上完课就带你到卡萨德拉走走怎么样?”
“好。”他有些庆幸莱安娜的追问来得格外快,没有给他改口投降的时间。
他们之后简单地聊了下彼此的近况,他没有告诉莱安娜自己被停职了,只说一切顺利,无论是泰西防线外剿灭魔兽的行动,还是击杀克拉肯魔兽,都圆满完成。
“一定要小心,你是魔导师,需要近身作战的时候特别多。”她嘱咐道。
“放心,虽然难免有磕碰,但我没受过重伤,不用担心。”
他说完宽慰的话,却瞧见对方的眼里显然流露出一丝不满来,阿纳托利一时想不明白。
随后莱安娜简单提及了在索沃伦城区的任务以及质询和庭审。阿纳托利得知了杰西卡的死讯,同样觉得杰西卡的死亡有蹊跷之处:
“她的死绝对有问题,我和她都是魔导师,实战课上交过手,杰西卡绝非等闲之辈,哪怕无法全歼洞中的魔兽,至少可以自保出逃,除非她的后路被人封死,陷入消耗战。”他推测道。
“但谁有能力阻止杰西卡逃跑呢?珂赛特?神使团?神使团在地下的战斗中牺牲了一位神使,而且一直和亨利一起行动,但珂赛特的话,她并不像一个滥杀无辜的魔鬼……”
莱安娜并非察觉不到死亡的蹊跷,可惜线索太少,且信息矛盾,难以锁定目标。
“或许可以试着从结果出发进行推测,如果杰西卡真的是被人所害,那杀她的人一定有所谋求,我不清楚圣都局势,但你或许可以看看,谁在杰西卡死后获得了好处。”
阿纳托利建议道。这些经验都来源于他在斯诺兰德各种构陷中伤里的摸爬滚打。
莱安娜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建议。
他们的聊天最终停在了这个较为沉重的结点,莱安娜见夜色已深,便告别了阿纳托利,之后的旅途中他们还有不少时间可以详细交流。
之后的三天,莱安娜在完成授课之后带他到卡萨德拉游玩了一番,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埋头辨别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帮她挑选合适的装饰。
这对阿纳托利来说是个严峻的考验,灰色的珍珠虽然稀有但并不亮眼,和莱安娜当天穿着的浅绿色衣裙并没有那么适配,所以他中肯地建议莱安娜选择那对绿宝石耳坠。
这个选择遭到了莱安娜的嗤笑,她将绿宝石的耳坠收入囊中,却即刻带上了珍珠耳饰。
“明明没有那么搭。”
阿纳托利在心里有些不甘,但不敢发言,他并非看不懂眼色之人,此刻当然不能扫兴。
他们还在海边漫步,在来卡萨德拉之前,阿纳托利未曾亲眼见过大海。待夜色浓厚时候加入颇具风情的篝火盛会,他并不擅长唱歌,在歌手将琴传到他手中时,恨不得把头埋到砂子里去,最后硬着头皮哼唱了故乡的歌谣,虽然算不上悦耳,但也不至于太折磨人,可惜他实在是太紧张了,拨断了琴的弦。
在琴弦发出哀鸣随后罢工之际,周围人爆发出哄笑,莱安娜都快笑出眼泪来,还好他的难为情并不会在脸色上体现,否则不知道他的脸颊和篝火到底谁更鲜艳。
歌手更是哭笑不得,在阿纳托利赔付一个银币后,歌唱环节提前结束。
之后的记忆便温暖得有些模糊,像是蒙上了鹅黄的细纱,朦胧柔和又看不真切。
他只记得身旁火焰的温暖,海沙蓬松柔软,在上面跳舞像是踩在云朵上,她红色的裙摆像火焰一样翻飞,比旁边的篝火更加明亮炽热。
一团身处夜色的亮红,无异于海天相接处尚在沉睡的太阳。
最后他们还去了卡萨德拉的永恒海湾,由于地形原因,这个海湾更像是一个湖,哪怕外面海波荡漾,此处也是风平浪静的。
在夜晚来此划船的人并不少,他们在一叶小舟上,逐渐泊向湖水的中央。
晴朗的冬夜仍然繁星密布,黑夜与平静的水面融化在了一起,星星也坠落浸泡其中。
环绕海湾两侧的密集的建筑和商铺透出橘黄色的亮光,像是为黑蓝色的海湾镶嵌上了亮边。
莱安娜正坐在他的对面,今天她穿了条月牙白的长裙,白绸如月光一样堆叠在主人的膝盖上和脚下。
她撑着脸眺望身侧的夜景,浓厚的蓝黑、明亮的橘黄还有那璀璨的星星都融化在她的眼里。
“你为什么只待三天呢?”她笑着抱怨。
阿纳托利移开了目光。
因为超过三天恐怕就舍不得离开了吧。
他只是想在面对不定未来之前再见她一面。即将投入风雪的人回头只是再看眼草长莺飞的景色,若是停留过久,恐怕就会生出驻足不前的贪心了。
“抱歉,这次确实太仓促,或许下一次见面我们会有更加充裕的时间。”他搪塞道。
“下一次,谁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现在南北敌对的氛围你难道不知道?”
阿纳托利有些意外她会在此刻主动提起这个话题,这是一个无解的、横梗在他们中间的问题。
他坦言道:“克拉肯战役之后,北地魔兽潮问题减缓,不少领主怂恿伊莉雅和南方开战,我已经给伊莉雅谏言过了,未来还会继续尝试阻止没有意义的争端发生,会好起来……”
“阿纳托利,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下一次见面是敌人,我们该怎么办?或者说,你有想过怎么避免这样的未来发生吗?”
她的语气和水面一样平静,但问题的内容也如这海湾般深邃且危险。
“那样的未来不会发生。”他笃定道。
这不是猜测,这其实是一个承诺,等他回去,定然竭尽全力阻止。
听到这个答案,莱安娜却笑了起来,但那笑容看着有些苦涩:
“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乐观,还是不在意?”
轻飘飘的声音在悠悠海风飘散中夹杂着她的叹息。阿纳托利尚未回味过来这句话的深意,她继续说:
“我会想办法成为驻地神官,然后和我老师一起壮大主和派的实力。”
海风拂起她的卷发,那双眼睛在蓝黑的夜色中像不灭的烛火,阿纳托利恍惚片刻才开口:
“或许还有件促进缓和的事,你可以尝试,也只能由你来尝试。”他看着眼前坚韧的影子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下去:
“通过夜荆棘,当前南方议会中好几个主战派背后都有大贵族的操作,其中一位就是你的哥哥,文森特·艾夫忒宁,你或许可以劝他……”
话音未落,莱安娜的脸色已经全然暗淡了下去,阿纳托利以为是这带有指控嫌疑的情报,招致了莱安娜的不快。
“我无意指责你的哥哥,莱安娜,这是夜荆棘调查的事实,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
“我相信你。”她点了点头,“本不想告诉你的,我和哥哥吵架了,因为神官职位的分歧。”
她苦恼地扶额,“但我们应该用不了太久会缓和的,届时我一定试着劝他,虽然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决定,明明过去他最讨厌争斗了。”
他们的话题再一次停在了较为沉重的节点上,在月亮爬到夜空上方的时候,木船缓缓靠岸,离别的时候要来了。
最近隔日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0章 一步之遥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