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丽安娜主教有心忡忡地看着桌前的调查报告。
辖区出现紧急灾情，由于受害地分散，高阶法师着实有限，她和学生们只得分头行动。乱局倒是很快稳定下来，但地脉活动呈现出了和索沃伦地区相似的异常，她马不停蹄地将地脉数据和样本带回圣都，想查明一二，但研究院并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原因。
而在她火急火燎地翻阅各种记录和资料时，不凑巧地响起了敲门声。
“啊？怎么又回来了？格里卡尔你是不是没带样本！”
她不满地抱怨道，急忙去开门，但来的人却出乎她的意料。
“莱安娜？你不是在休病假吗？”
这位休病假的学生正拿着一张纸站在门口。
“我已经痊愈了。”
她话说得让人安心，但卡丽安娜仍忧心忡忡地地盯着她，毕竟眼前的人看上去并不健康。
在卡丽安娜的记忆中莱安娜的身体素质相当不错，之前去古迹考察时连轴转两三天也不见她一点疲态。
而现在她那双眼睛不复活力，像是死气沉沉的潭水，苍白的面色显得眼下的青黑愈发浓厚，饱满的脸颊也瘦削了一些，确实是大病了一场的样子。
“你哥哥之前帮你请假，说需要卧床静养一个月左右呢。你的假期还有一周多，如果尚未完全痊愈也不用勉强。”
“已经全好了，老师。”那没有血色的脸颊上出现了熟悉的微笑。“我今天是来提交职位申请的。”
“终于决定好了？”
卡丽安娜接过申请，目光快速下移，将上面的内容尽收眼底。
“你决定要留在圣都？”
她惊讶地抬眼看向自己的学生。
“是的老师。”莱安娜点了头。
两撇浓重的一字眉在卡丽安娜脸上聚合，蓝绿色的眼睛充满了怀疑。
“你在这次生病之前曾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想做驻地神官。还说要花点时间劝说你的兄长。你并不喜欢主事神官的事务性工作，当前魔兽潮前线确实很需要你这样的实战人才，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呢？”
“想法都是会随着时间改变的。”莱安娜朝她微笑。
“我生病的时候想明白了很多事，我的魔法理论还想当浅薄，或许应该再在圣都钻研两年；另外事务性工作虽然枯燥，但任何工作都值得认真对待，我也可以借此机会提高一下自己欠缺的能力，而且老师您在方面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助手不是吗？”这话的语气非常自然，让人挑不出毛病。
卡丽安娜对她这有所隐瞒的答案并不满意。
“到底怎么回事儿？这孩子突然就转了性子？她不是最讨厌和那些领主打交道了吗？”
她心中泛起嘀咕，再次细细观察起那张顶着礼貌微笑的脸，犹豫了一会儿才问：
“是你兄长文森特勉强你选择的吗？虽说你受艾夫忒宁资助才能到这里学习魔法，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是资助者的傀儡。你可以提起解除收养关系的诉讼，事后需要补偿家族一笔投资损失，这些我都可以帮你。你不用对家族过于畏惧，有老师在呢，不会眼看着你被胁迫的。”
莱安娜惊讶地看向卡丽安娜，紧抿着唇，手指不自觉地将申请捏得更紧。
“干嘛这么惊讶？你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学生，要是连自己的亲传弟子我都护不住，我这主教简直就是全圣都的笑柄。”
卡丽安娜笑着摊了摊手。
莱安娜的鼻子有些酸，几乎快要麻木的心脏仿佛回暖了几分，但到底是控制住了情绪，她笑着回应了自己这位老师的好意。
“老师您放心，我是自愿成为主事神官的。”
卡丽安娜注视了她一会儿，因怀疑皱着的眉头仍未放松，但终究在叹了口气后，拿起笔在申请上签了字。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老师会祝福你的。”
她将申请递回给了莱安娜。
“祝贺你成为主事神官，之后辖区内和领主们的接洽工作会移交给你，愿你始终沐浴在女神的恩泽下，前途光明。”
在莱安娜的印象里，卡丽安娜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总是严肃、愤怒、甚至有时候还会有几分嫌弃。不过现在，她的神情罕见地温柔起来，那蓝绿色的眸中像是夏天开满了睡莲的池塘，温暖清澈、色彩绚烂。她继续说道：
“你如果当驻地神官，有实战的加持，魔法技巧一定会突飞猛进。可惜了，在这些杂事里摸爬滚打，或许有些浪费你的魔法才华……不过，要不了两年你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到时候我可以落个清闲，日常工作交给你，研究工作交给格里卡尔，真是美好。”
“老师您可是主教，您这样安排是在逃避责任吗？”
“那当然不是，我这是为教会栽培人才，你俩未来总是要接替我的。”
“那还早着呢，老师您才三十四岁，再干三十年也没问题。”
“诶，你这孩子，完全不让我休息吗？”
她笑着拍了拍莱安娜的肩膀。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们说一说你的工作吧。在处理正常事务之余，我需要你继续帮我调查索沃伦地区的地脉异常，东区最近部分地区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听到索沃伦这个名字，诸多繁杂的疑云立刻浮现在她的脑海，她确实早有调查之意，出了地脉异常，还有杰西卡的死亡、珂赛特所说的真相。
“我会的老师，但可否给我一些时间。”
“当然，我知道这个问题不是朝夕间能查明白的，你在完成本职工作外继续跟进就好，相关的材料我让格里卡尔转交给你。”
“我一定尽力而为。”莱安娜点了点头，随即准备离开。
“等一下，莱安娜。”
她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叫住了她的老师。
“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你可以来找老师的。”
莱安娜知道卡丽安娜意有所指，但她此时仍然不能确定老师对教皇的实验是否知情，她不敢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老师放心，如果任务过程有任何问题，我会及时求助的。”
卡丽安娜叹了口气，猜测莱安娜请假的这段时间或许发生了什么变故，但显然自己这位学生打定主意了对她闭口不言。
“算了，毕竟是私事，她性子要强，不愿示弱倒也正常。”
……
莱安娜先去找了格里卡尔，他刚去提交了灾区地脉的数据样本。
二人相遇后，一向情绪稳定的格里卡尔眼睛都快瞪了出来。
“女神在上，你是真的病了啊！”
“怎么？你之前以为我是装病？”莱安娜没好气地笑了。“也对，你经常用这招。”
“但现在再也用不了了，”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半年前不是请了一次病假吗，当时已经连着工作两周了，想去吃点好的放松一下，我给卡丽安娜老师请了病假，那天晚上才刚喝不到半小时，你猜怎么着？我在餐馆里被老师抓了个正着，她说我这辈子都别想在她那里请假了。”
他的语气仍是幽怨的，仿佛在哀悼未来几十年卡丽安娜会撕烂的每一张假条。
“半年前可是防御魔兽最忙的时候，你敢在这种时候偷懒，也难怪她会大发雷霆。”
“魔兽防御期也不用绷得这么紧吧，这不是有老师在吗？哪里用的着我们几个小虾米提心掉胆？”
格里卡尔轻描淡写地抱怨，因为有靠谱的老师兜底，他偷懒都多了几分底气。
莱安娜的嘴角终于是有了一点微小的弧度。
“对了，还没有恭喜你成了驻地神官。”格里卡尔朝她笑了笑。
“猜错了，我申请了主事神官。”
“啊？”格里卡尔瞪得老大的两只眼珠子宛如在枝头摇晃的两颗葡萄。
“你不是不喜欢和贵族老爷们打交道了吗？怎么突然……”
“但我还想要留在圣都继续研究前文明的资料，和那些人打交道也是不可避免的。”
莱安娜的笑容有些无可奈何。“不过，也没有那么糟糕，毕竟在圣都还有你陪我不是吗？”
“你或许要失望了。”格里卡尔打断了她，“我申请的是驻地神官。”
这次吃惊的人换成了莱安娜。
看着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格里卡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起了头。
“从哪里说起呢？简而言之，我确实本来准备申请主事神官的，毕竟我之前是卡丽安娜老师的助理，那些工作我都很熟悉，而且我不喜欢四处奔波，那太累了。”他笑着摇了摇头。
“但这次我和卡丽安娜老师一起去了前线，几乎每天一睁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治疗伤员，还得随时为攻击法师提供控制辅助，明明累得很想一头撞死，但在魔兽潮平定后，在我和卡丽安娜老师离开的时候，我却突然舍不得那里了。
“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又似乎这个念头早就在我脑子里藏了很久，就等着一个机会冒出来吓人一大跳，我在离开希尔兰德的那一刻下定了决心要继续留在那，或许是因为我在那里找到了所谓的价值感？也许还因为那里居民对我们的尊敬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也可能是因为那里不同于圣都的美丽风景、甚至可能是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要留在那里了。仅凭冲动和直觉就决定了自己要奉献一生的工作，或许很奇怪吧？”
“不，我不这么认为。”
莱安娜摇了摇头。
“我能理解，我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那种感觉，格里卡尔。”她脸上有一丝浅笑。
“那你决定申请主事神官的时候也是这般心情吗？”
无心的打趣让莱安娜的心徒然一沉，像是浸泡到了冰水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也是出于相当纯粹的感情才做出的这个选择。”
极致的仇恨如何不算纯粹的情感呢？她眼含笑意，语气平缓，格里卡尔没有听出她掩藏起来的情绪，继续说道：
“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主事神官也好、驻地神官也好，哪怕我们以后没法一起工作，我们也不要疏远，记得给我写信，需要帮忙的时候和我说。”
“放心，加班你跑不掉的，古语资料我一定寄给你，一定让你忙成陀螺永无假期。”
“女神在上，我只是说说而已，莱安娜你这时候不是应该顺着祝福我两句嘛。”格里卡尔不满地抱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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